梦境的碎片重新拼合,这一次,场景切换到了父母的葬礼。
黑色的挽联,白色的菊花,父母的黑白遗照并排摆放在灵堂中央,照片上的他们依旧是姜晚棠记忆中最温柔的样子,含笑望着她。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后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味。
姜晚棠跪在灵前,眼神空洞。
因为要筹备这一切,她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高考。
葬礼准备的间隙,客厅里,一家人“齐聚一堂”。
祖父姜鹤眠坐在主位,面色阴沉。
舅舅姜秋池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姜晚棠,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晚棠,你爸妈都走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姜晚棠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我想复读。”
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表弟姜明仕嗤笑一声,他刚上高中,正是少年人最轻狂自负的时候:“复读?姐,你还读什么书啊?女孩子家家的,读再多书不还是得嫁人?我看啊,不如趁早找个好人家嫁了。萧祈安要是不愿意,我们班上还有好多男生喜欢你呢。早点嫁出去,也让姑姑跟姑父在天之灵安心。”
“姜明仕!”姜晚棠猛地站起来,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和姜明仕从小就不对付,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气得发抖。再者,姜晚棠天生就是泪失禁体质,话一出口,眼泪就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跟姜明仕吵架,那点可怜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看起来倒像是无理取闹。
“我怎么胡说了?”姜明仕有恃无恐地摊开手,“我这是为你好。”
舅舅姜秋池非但没有责备自己的儿子,反而也慢悠悠地附和道:“明仕说得有道理。晚棠啊,你一个女孩子,现在家里这个情况,再读书也没什么用,反正不都是为了嫁人嘛……”
“你说读书没用?”姜晚棠气得口不择言,“但是舅舅以前谈的那些女朋友,不都是大学生吗?!舅舅自己还不是想考国内的名牌大学,没考上,就只能从自己女朋友身上找补!”
这是她无意中听母亲提起的八卦,此刻为了反击,口不择言地就喊了出来。
此话一出,舅妈秦方好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自己的学历本就不高,姜晚棠这番话算得上是戳在了她的心窝子上。姜秋池也当场变了脸,但碍于这是自己姐姐的葬礼,不好发作。
姜明仕见父母不悦,恼羞成怒地冲过来,狠狠地撞了姜晚棠的肩膀一下。
姜晚棠踉跄着后退一步,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她抬手想推回去,却被一声怒喝制止了。
“够了!”祖父姜鹤眠终于开口,他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葬礼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晚棠,你是想让你爹妈死后都不得安生吗?”
这一顶沉重的大帽子,就这样轻飘飘地叩了下来。
姜晚棠心里最后的一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自那以后,她便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日夜昏沉。
舅妈秦方好“好心”地留下来照顾她,每天端茶倒水,表现得无微不至。也就是在那段时间,秦方好在父母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份母亲姜宥慈早就立下的遗嘱。
那份遗嘱的内容简单明了,她名下所有的股权、房产和现金,全部留给她的父母,姜鹤眠与李砚音。
当律师当众宣读这份遗嘱时,姜晚棠只是麻木地听着,没有怀疑。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越是有钱的人,越会提前规划好一切,以防不测。她想,或许是母亲怕自己走后无人尽孝,也希望祖父母能用这笔钱,好好地照顾她。
至于父亲沈淮序,他入赘姜家时本就没带什么财产,这些年家里的开销又大,剩下的那点积蓄,也因为姜晚棠尚未成年,被作为监护人的祖父母“代为保管”了。
就这样,姜晚棠被釜底抽薪,一步步地被剥夺了身份、财产与话语权。
她病得越来越重,舅妈秦方好端来的汤药,喝下去总让她昏昏欲睡,精神愈发萎靡。家里那些跟了父母多年的老人,也一个个被找了各种理由遣散。
她曾经的朋友们,有的出了国,有的奔赴了天南海北的大学,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只有她,被留在了原地,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十八岁的夏天。
曾经那个爱说爱笑,甚至有点小啰嗦的姜家大**,彻底消失了,她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舅妈请来的医生来了一波又一波,最后都只是摇头,说这是心病,得靠她自己走出来。
祖父母原本还指望着她能和萧家联姻,但看着她这副病病歪歪、毫无生气的样子,萧家也开始犹豫了。毕竟,那只是长辈们的一厢情愿,从未真正放到台面上。
后来,圈子里不知怎么就流传出她“克父克母”的闲话,萧家便彻底打消了念头,很快为萧祈安定下了与另一豪门黎家的婚事。
听到萧祈安结婚的消息时,姜晚棠说不失落是假的。那些年,哪怕远隔重洋,萧祈安也是唯一一个还记得她的人,几乎每周都会打来三通越洋电话,假期回国也一定会来看她。
但渐渐地,电话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萧祈安结婚的那天,B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姜晚棠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儿。
就在姜晚棠觉得自己可能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病死在这座宅子里时,高妄出现了。
他毫无预兆地闯入了B市这个平静的圈子。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靠什么发的家,只知道他很年轻,很有钱,且行事张扬霸道,手段狠厉,他明面上的公司做着最前沿的科技产业,背地里却涉及着许多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
高妄这个名字,很快就和“疯子”、“煞星”划上了等号。而且不知怎的,他又偏偏喜欢和姜家、萧家的主营业务处处作对。他年轻,有商业头脑,行事偏激,更有不计后果的疯狂,很快就把两家打压得抬不起头。
商业狙击,恶意收购…….他无所不用其极。
据说他针对萧家只是因为上学时跟萧祈安结下过梁子,至于姜家,只是倒霉顺带的。
在萧家和姜家被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高妄点名要见她。
姜家的人自然不愿,却也是敢怒不敢言,可他们已经没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格。
于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高妄来到了姜家的别墅。
姜晚棠被佣人搀扶着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逆着光,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两颗,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那一刻,姜晚棠只觉得遍体生寒。
“姜**,我们又见面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沙哑。
姜晚棠早就忘了高中那个遥远的第一名,她病得太久了,记忆都变得模糊。
自此,她的囚笼,从姜家换到了高妄的私人别墅。
姜晚棠对他厌恶至极。
她厌恶他身上那股子暴发户的俗气,厌恶他总是穿着花里胡哨的丝质衬衫,厌恶他看人时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更厌恶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姿态。
没错,高妄的腿有旧伤,走路时右腿会有一点不明显的跛。像他这样的人,却偏偏拖着一条跛腿,在上流圈子里,几乎成了众人私下最热衷的笑谈,人人都在背后嘲讽,但却从没人敢当面点破。
可奇怪的是,在他身边,她的身体却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给她请了最好的家庭医生和营养师,还请来了各个学科的老师,让她在家里重新学习,后来甚至帮她申请了国外的大学,送她出国留学。
他们理所当然地生活在了一起,关系介于情人与夫妻之间,模糊不清。
但姜晚棠知道,自己对他没有爱情,只有深入骨髓的厌恶。
高妄的腿,阴雨天会疼。他从不避讳自己的残疾。有一次,姜晚棠半夜醒来,看到他就坐在床边,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她吓得差点哭出来。
姜晚棠也曾经怀疑过,他对她还算是特别,会不会是因为真的看上自己了,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高妄太会说情话了,那些信口拈来的甜言蜜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带有一些不真实的哄骗意味。
她宁愿相信,他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他利用她,利用她“姜家大**”的身份,去接触和拉拢他父母生前留下的人脉关系,来彻底地融入B市权贵阶层,完成财富到身份的洗白,这也算得上是最划算的阶层捷径之一了。
高妄这个人特别重欲,每周都要缠着她来上好几次。
只有在床上,他才会表现出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温柔,总是一遍遍地亲吻她,耐心地引导她,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有一次事后,姜晚棠浑身无力地趴在他怀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高妄,我们现在……算是什么?”
他正把玩着她柔软的发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她汗湿的指尖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我是你最听话的狗啊,姜晚棠。”
后来的梦境变得模糊。
姜晚棠学成归来,一步步夺回了她父母的资产。
为了气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他的所有物,她故意找了很多年轻英俊的“情夫”,带他们出入各种场合,闹得满城风雨。
她以为高妄会生气,会暴怒,会像所有正常男人一样,把那些人赶走。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些报纸上她与别的男人的亲密合照,笑了笑,然后吩咐秘书:“去查查那几个男的喜欢什么,每个月按时打钱过去,别让我太太在外面丢了面子。”
瞧着这番操作,姜晚棠算是彻底看不懂这个疯子了。
梦境里的空气愈发湿冷。
在梦里,姜晚棠最后与萧祈安见了一面。
几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轻狂,眉眼间只剩下些许冷厉沉戾,只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浓得几乎化不开的复杂,有担忧,有急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怜悯。
“晚晚,你要尽早离开Z国,越早越好。”萧祈安食指缓缓揉着太阳穴,只剩一片沉沉的倦意,“高妄这个人,从高中时候开始就心术不正。他恨我,恨我们这种……招摇的富家子弟。他把你留在身边,根本不是喜欢你,他只是在利用你报复我,报复萧家,顺带着让姜家也不好过。”
姜晚棠搅动着杯子里的摩卡,没有说话。
高妄不喜欢招摇的富家子弟?她简直想笑。
那个男人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他本人就是“招摇”的代名词。
“他跟我说,高中时你们有过误会?”她抬起眼,轻声问。
“误会?”萧祈安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何止是误会。晚晚,你听我的,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如果还信我,就拿着我给你的护照和钱,立刻离开B市,离开Z国,走得越远越好。”
他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她面前。
“信我,晚晚。只有我不会害你。”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高妄就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沙发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和胸口的纹身。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在他那张英俊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庞周围。
看到她进来,高妄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那双桃花眼在烟雾后似笑非笑。
他很少抽烟,尤其是在姜晚棠面前,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烟味儿。
“去哪儿了,晚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的拖音,听不出喜怒。
姜晚棠的心猛地一跳,不耐烦道:“出门随便逛逛还需要特地跟你打报告?”
“是吗?”高妄捻灭了烟,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那条有旧伤的腿让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的倾斜,待走到她面前时,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上粗糙的茧子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晚晚,”他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声音温柔得令人战栗,“你撒谎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
姜晚棠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高妄!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却置若罔闻,抱着她径直走向二楼的卧室。那间她住了几年,却依旧感到陌生的卧室。
他将她扔在柔软的大床上,随即欺身而上,将她牢牢地压在身下。
姜晚棠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拼命地挣扎,拳头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身上:“你疯了!高妄你这个疯子!”
“我是疯了。”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充满了惩罚的意味,粗暴而深入,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头长驱直入,死死纠缠着她,“姜晚棠,我有多疯,你还不知道吗?”
姜晚棠被吻得几乎窒息,挣扎的力气也渐渐弱了下去。
直到她快要晕过去,他才稍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疯狂的暗流。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再见他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想要那些小白脸,我帮你养着。”
“………但只有他,萧祈安,不行。”
“为什么……?”姜晚棠喘着气,迷蒙的泪眼里满是困惑,“你不是不在乎吗,为什么偏偏到了萧祈安这里…….”
“不为什么。”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眼角、鼻尖、唇边,温柔似水,“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你哪儿也去不了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晚晚,给我生个孩子吧。”
“生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两个的孩子,让他继承你我的一切。叫他像你一样,快快乐乐的长大…….”
那一夜,成了姜晚棠噩梦的开始,也是沉沦的序曲。
她被彻底囚禁了,她的手机、护照,所有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都被高妄收走了,唯一的活动范围,就是这栋大得令人窒息的房子。
而高妄,则开始了不知餍足的索取。
他们日日缠绵,从清晨到深夜,仿佛要将过去几年错失的时光全都弥补回来,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她身上沾满他的气味,再也无法洗掉。
姜晚棠对他又骂又打又咬,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词汇去羞辱他,骂他是变态、是疯子、是**犯。
高妄总是由着她闹,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个个齿痕和抓痕,然后用更温柔的方式,堵住了她的所有声音。
他的花样很多,多到让姜晚棠瞠目结舌。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姿势和技巧,那些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途径能学到的。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对她的那些表面情夫容忍到那种地步,恨不得跟他们称兄道弟,怎么就偏偏这么容不下萧祈安一个?甚至她只是跟萧祈安见了一面,就让他失控到这种地步。
这个念头在她模糊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新一轮更猛烈的**彻底冲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