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进偏殿。
她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殿内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
太后淡淡地开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病床上的苏婉儿身上。
“哀家听说,柔嘉身子不适,特来看看。”
顾言昭连忙上前,将方才太医的话复述了一遍。
太后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端详着苏婉儿。
苏婉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太后按住了。
“躺着吧,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仔细着些。”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苏婉儿在她面前,显得格外局促不安。
“谢……谢太后娘娘体恤。”
太后没再理她,反而转向了我。
“沈家丫头,你也在这里。”
“臣媳给母后请安。”我恭敬地行礼。
我的母亲,是太后的亲侄女,算起来,我还要叫她一声姨婆。也因此,太后一向对我颇为疼爱。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太后看着我红肿的脸颊,眉头皱了起来。
我心中一动,正要开口。
顾言昭却抢先一步说道:“回母后,是臣……是臣与月华发生了一些争执,失手所致。”
他把“失手”两个字咬得很重。
太后的目光在他和我之间转了一圈,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但男人动手打女人,终究是落了下乘。”
她的话不重,却让顾言昭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母后教训的是,臣……知错了。”
太后没再追究,只是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受了委屈,别一个人扛着。”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冷的心。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我知道,太后这是在点我,也是在给我撑腰。
“谢母后。”
太后安抚完我,又看向了顾言昭。
“顾将军,你方才说,你已向皇上请旨,要娶柔嘉为平妻?”
顾言昭心中一喜,以为太后要同意,连忙点头。
“是,臣斗胆,恳请母后成全!”
太后却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成全?哀家倒是想问问你,你要如何成全?”
“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平妻之说。将军府里,已经有了一位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你再迎一位公主入门,是想让天下人看我皇家的笑话,还是想让你顾家,出两个平起平坐的将军夫人?”
太…后的一番话,掷地有声,让整个偏殿都安静了下来。
顾言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只想着能给苏婉儿一个名分,却忘了这背后牵扯的,是皇家的颜面和祖宗的规矩。
“臣……臣不敢!”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你不敢?哀家看你胆子大得很!”太后冷哼一声,“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连发妻都打,连祖宗的规矩都忘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来历不明”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婉儿和顾言昭的心上。
苏婉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顾言昭猛地抬头,急切地辩解:“母后!婉儿她不是来历不明的女人,她是皇上亲口承认的公主!”
“皇上承认?”太后挑了挑眉,“皇上日理万机,许是被小人蒙蔽了也未可知。”
她看向苏婉儿,目光如炬。
“柔嘉是吧?哀家问你,你说你是皇家血脉,那你可知,先帝最爱听哪一出戏?平日里最爱用哪里的贡茶?”
苏婉儿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这些宫闱秘闻,她一个冒牌货,怎么可能知道。
“这……婉儿自幼流落民间,对宫中之事,实在……实在不知。”她结结巴巴地辩解。
“不知?”太后冷笑,“那你总该知道,自己的生母是哪位妃嫔吧?她有什么喜好,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苏婉儿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她求助地看向顾言昭,顾言昭也是一脸慌乱,爱莫能助。
“我……我的母亲……她……”苏婉儿支支吾吾,眼看就要露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皇上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
皇上怎么会来这里?
只见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
他身后,还跟着我的父亲,当朝丞相沈敬。
我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我知道,父亲一定是查到了什么。
顾言昭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跪到皇上脚边。
“陛下!您要为婉儿做主啊!太后娘娘她……她不相信婉儿的身份!”
皇上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太后面前,躬身行礼。
“母后,儿臣来迟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敬,淡淡道:“不迟,正热闹着呢。”
皇上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苏婉儿身上。
他的眼神,冰冷而陌生,完全没有了之前认亲时的温情。
“朕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宣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关柔嘉公主的身份,朕……已经查明了。”
苏婉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顾言昭也愣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
只听皇上缓缓开口。
“朕确实曾有一个妹妹,封号柔嘉,但在二十年前,便已夭折。”
“至于你……”皇上的目光转向苏婉儿,充满了厌恶与冰冷。
“你根本不是什么公主。你叫苏婉儿,是江南一个戏班子的伶人,因容貌有几分与先帝的画像相似,便被有心人利用,进京冒充皇嗣!”
轰!
皇上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顾言昭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苏婉儿。
“不……不可能……陛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婉儿她……”
“误会?”皇上冷笑一声,将一卷宗扔在他面前,“这是沈爱卿派人从江南查回来的证据,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她的身世来历,还有指使她行骗的幕后主使,你自己看!”
顾言昭颤抖着手,捡起那卷宗。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白,手也抖得越厉害。
而床上的苏婉儿,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如泥。
骗局,被拆穿了。
在太后、皇帝、满宫妃嫔和我父亲的面前,被拆穿得彻彻底底。
她完了。
我看着她绝望的表情,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我转头看向顾言昭。
他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为了一个虚假的“公主”身份,背叛我,羞辱我,甚至动手打我。
如今,这个支撑他所有野心的美梦,碎了。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现在,是何感想?
是悔恨,还是不甘?
就在此时,苏婉儿突然发疯似的从床上扑下来,抱住顾言昭的大腿,凄厉地哭喊。
“言昭哥哥!救我!我不想死!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是公主!是他们!是他们串通好了要害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