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提亲撞破修罗场天启十二年春,京城东隅顾府。沈云缨今日来提亲。她是晋王府世子妃,
三十八岁,前六扇门女捕头出身,行事利落,不讲虚礼。今日亲自登门,为儿子裴珩选媳妇。
红绸从街口铺到垂花门下,媒官捧着礼盒站在廊下,不敢乱动。顾昭君正在院中打人。
她十八岁,是顾府庶出的二姑娘,药王谷外门弟子。高马尾束在头顶,穿素色劲装,
腰上缠着二十四节鞭。左眼角有颗泪痣,平日不动声色,此刻满脸怒气,
手里的枣木棍一下接一下砸在顾明德背上。顾明德是她父亲,顾府家主,户部员外郎。
此刻抱头蹲在地上,身边还有个小妾,头发散乱,脸上带血。两人被顾昭君追着打,
连滚带爬也没能逃开。昨夜查出来的。这小妾往原配夫人茶里下毒,
手段和当年害死她娘的一样。顾明德不但不罚,还要抬她做平妻。顾昭君忍了十年,
生母死时她才八岁,亲眼看着人断气,一句话都不敢说。今天她不再忍。院子里没人敢上前。
几个丫鬟缩在墙角,两个粗使婆子刚才想拦,被她甩手扔了出去。碎瓷片满地都是,
桌椅翻倒,场面乱成一片。沈云缨刚进仪门就看见这一幕。她没让随从去拦,只站在一旁看。
眼睛盯着顾昭君出手的路数——棍子专打关节,不出杀招,但每一击都让人动弹不得。
嘴里骂的也不是胡话,一句一句都在列罪状:毒杀主母、私吞嫁妆、勾结外商。
长房夫人这时候赶来了。披头散发,扑通跪在沈云缨面前,哭得直抖:“二姑娘疯了!
打亲爹,殴长辈,这等逆伦之人怎能进王府门?我那茜儿温良贤淑,才配当世子妃啊!
”沈云缨冷冷看着她,抬起手,
鎏金护甲敲了下她的额头:“我当年在衙门办过三百七十二桩逆伦案,
哪个真孝女是跪着哭出来的?起来,别脏了我的红毯。”说完她转身,看向顾昭君。
顾昭君已经停手,站在院中喘气。棍子拄地,额上有汗,眼神冷得很。
沈云缨开口问:“姑娘可知,晋王府那位世子裴珩,整日斗鸡走狗,欺男霸女,没人管得了?
”顾昭君抬头,嘴角一扯:“谁若治不了他,便是自己没本事。”沈云缨笑了,拍了下手,
声音响亮:“好!就凭这一句,婚事定了。顾二姑娘,你明日过府议亲。”她这话一出,
全场静了两息。顾明德抬起头,脸色发青,一句话也说不出。长房夫人僵在地上,
眼里全是恨意。小妾被人拖走,押去柴房关着。沈云缨由管家引去花厅暂歇。婚事已定,
接下来只走流程。顾昭君被嬷嬷请去净面更衣。她没说话,一路走到西厢房,关上门,
解开发带重新束好。二十四节鞭取下来盘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鞭节。窗外开始下雨,
风掀了帘子一角。她盯着门口方向,低声说了句:“来得正好。
”2夜探西厢验真凶雨还在下,檐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边的青砖上。顾昭君坐在床沿,
手里握着那枚褪色银簪,指腹来回摩挲簪身。二十四节鞭盘在腿侧,刀鞘朝外。她没吹灯,
烛火摇了一阵,映得墙上人影也不安分。窗外有动静。不是风掀帘子,
是有人踩着屋檐下的石阶上来。脚步很轻,但压不住木板发出的闷响。她立刻起身,
匕首已经抽出半寸,贴着门缝低声道:“再往前一步,我不收手。”门被推开。
沈云缨站在门口,披着深色斗篷,发髻未乱,脸上也没沾雨水。她抬眼看了顾昭君一下,
又扫过她手中的匕首,嘴角动了动。“你早知道我会来?
”“提亲的人不会半夜亲自进闺房看姑娘。”顾昭君没放下刀,“您若为婚事后悔,
明日遣个嬷嬷来说便是。”沈云缨走进屋,顺手把门合上。她摘下斗篷搭在椅背,坐到桌边,
目光落在枕头上露出的一角纸片。“你今日打顾明德,是为了那小妾下毒的事?
”“不是为了这个,难道是为了他多吃一碗饭?”“可府里没人敢查,你却敢动手。
”“我不动手,谁替原配夫人伸冤?谁替我娘讨命?”沈云缨沉默片刻,
伸手点了点桌面:“你有证据?”顾昭君冷笑一声,从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
又将银簪放在桌上推过去。“药方是当年药王谷流出的记录,写着‘鹤顶红三钱,
合秋露煎服’。这簪子是我娘死时攥在手里的,上面刻着‘青梧记’。
”沈云缨拿起银簪细看,指尖划过内侧刻痕。她眼神变了。
“这名字……是药王谷弟子之间传信的暗记。”“对。我娘是医女,被人害死后,
东西全被烧了。只剩这根簪子,我一直留着。”“所以你不只是打父,你是要借今天这事,
把旧账翻出来?”“顾明德包庇小妾,抬她做平妻,就是在重演当年害我娘的路数。
我若不动手,下一个死的就是原配夫人。”沈云缨把簪子放回桌上,
抬头看着她:“你不怕我把你当疯妇上报礼部,废了这门亲事?”“您要是想废,
就不会一个人来。”顾昭君盯着她,“您是前六扇门的人,
查案比谁都清楚——真疯的人不会准备证据,只会抄棍子乱打。”沈云缨笑了下,
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你知道裴珩是什么人?”“晋王府世子,
整日游手好闲,没人管得了。”“可我要是告诉你,他这些年装傻,
是在等一个能撕开京城黑幕的人呢?”顾昭君没说话。沈云缨回头看着她:“你在等机会,
他也一样。你们俩,或许都不是表面那个样子。”她重新披上斗篷,手扶上门把时顿了顿。
“明天他回府,你会见到他。”门关上了。顾昭君站在原地,慢慢把匕首插回腰间。
她低头看着那张药方,手指一点点收紧。烛火忽然跳了一下,照见她袖口露出的一截布条,
颜色发暗,像是旧年血迹干透后的痕迹。3世子归府掀风浪天刚亮,顾昭君就到了演武场。
她脱了外袍搭在石桩上,袖口那截发暗的布条露了一下,很快被腕带压住。双手握住石锁,
沉腰发力,一口气做了二十个抬举。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在青砖上。演武场外传来脚步声。
裴珩走进来时,正看见她将石锁高高举起,又狠狠砸下。一声闷响,地面裂开一道缝。
他脚步顿住,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灰也没在意。“听说我未来媳妇昨儿打了亲爹,”他开口,
声音懒散,“今儿又来砸地,是觉得府里东西不够碎?”顾昭君放下石锁,直起身看他。
“你就是那个整日斗鸡走狗、没人管得了的世子?”“怎么,怕了?
”裴珩晃了晃手里的九连环,金属碰撞声清脆,“你敢打爹,我可不敢娶你这种女人。
”她没动,只从怀里抽出一张纸,甩手扔在他面前。“这是小妾买通大夫的供词,
写明了如何给主母下毒。你若不信,可以去查。”裴珩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凭一张纸就想洗清忤逆之罪?”“我不是洗清,”她走近一步,
“我是告诉你要嫁的人是什么样。我不打无辜,也不怕恶人。你要是觉得我凶,
现在退婚还来得及。”周围已有仆从围在场边,没人说话,也不敢散。裴珩盯着她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下。“沈云缨说我得找个能管住我的人,”他说,“看来她没骗我。
”顾昭君不接话,转身去拿石锁。“等等。”他叫住她,“你昨天夜里见了我娘?”她回头。
“她告诉你什么?”“她说你和我一样,都不是表面那样。”“那你信吗?”“不信。
”裴珩把九连环塞进袖子,朝她走近两步,“但我想看看你能撑多久。”顾昭君冷笑,
抓起石锁直接朝他脚下砸去。尘土扬起,碎石溅到他靴面上。“下次我就砸头。
”裴珩站原地没躲,耳尖却红了一下。远处回廊下,沈云缨站在柱子旁,指尖轻敲护甲边缘。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裙摆扫过台阶时低声说了句:“好得很。
”老管家这时从侧门进来,走到顾昭君跟前。“夫人让你过去一趟。”她拍掉手上的灰,
把石锁放回原位,拿起外袍披上。路过裴珩身边时,两人谁都没说话。她走出去几步,
忽然停下。“你装傻多久了?”裴珩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真正纨绔不会留意供词上的字迹深浅。”他没回答。顾昭君迈步要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以为你是在试我,其实我也在试你。”她回头,看见他站在晨光里,
眼神不再轻浮。“你真以为,”他慢慢说,“一个能打爹的姑娘,我会轻易娶进门?
”4花宴毒计露端倪裴珩站在演武场边,看着顾昭君披上外袍离开。他没动,也没说话,
直到她的身影拐过回廊,才低头看了眼脚下被砸出裂痕的地面。日头渐高,顾府张灯结彩,
春宴开场。宾客陆续入席,亭台间摆满酒菜。顾茜穿了月白襦裙,执一把团扇立在水榭旁,
见裴珩走来,浅笑盈盈地迎上去。“世子一路辛苦,我敬您一杯。”她亲自提壶斟酒,
动作轻柔,指尖几乎要碰到他袖口。裴珩刚伸手去接,一道银光破空而来。“叮”一声,
银簪直插入杯中,酒液晃动,泛起细密青沫。全场静了一瞬。顾昭君从人群中走出,
步子不急不缓,走到桌前抽出银簪,冷声道:“这酒喝下去,会让人昏睡如死,
摔下马都无人察觉。”顾茜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长房夫人立刻起身,
声音发颤:“昭君姑娘,当着这么多客人面污蔑嫡女清白,你可有证据?
”顾昭君把银簪举到光下,簪尖微蓝,“这是迷魂散,和上次世子坠马时用的是同一种毒。
你若不信,可以请大夫来验。”沈云缨坐在主位,一直未动。这时忽然拍案而起,
鎏金护甲砸在桌上发出脆响。“我当年在衙门查过三百多桩毒案,这种手法我太熟了。
”她盯着长房夫人,“你女儿给世子敬酒,偏偏挑这种药性慢、发作迟的毒,
是想等他回府路上出事吧?好让外人以为真是意外。”长房夫人后退半步,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懂?”沈云缨冷笑,
“前日我吃的补药里被人加了藏红花,也是你屋里的人经手的。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
”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顾明德缩在角落,额头冒汗,不敢抬头。顾茜咬着唇,眼眶发红,
“我是真心敬酒,哪来的毒?她分明是妒忌我,故意陷害!”“陷害?
”顾昭君把银簪收进袖中,“明日我会拿出买凶的凭证。今天只是先拦住这一杯酒,
别让世子再摔一次。”她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看任何人。裴珩站在原地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径,谁都没说话。快到西厢时,裴珩开口:“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动手?
”顾昭君停下脚步,“不是他们,是‘你们’。”“嗯?”“你以为你是在试我,
其实我也在试你。”她回头看他一眼,“刚才那杯酒,你根本没打算躲,是不是?
你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为你出头。”裴珩没答话。风吹过廊下悬挂的铜铃,发出几声轻响。
顾昭君伸手扶住柱子,指尖摸到一道刻痕——是旧年她母亲名字的缩写,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她收回手,正要迈步,裴珩突然问:“如果没人掷出那根簪子,我会怎么样?”顾昭君转头,
看着他眼睛。“你会摔下马,醒来记不清事。”她顿了顿,“然后,婚事作废。
”5祠堂对峙撕脸皮天刚亮,顾府还没完全醒过来,祠堂前的石阶上已经站了人。
顾昭君穿着素色劲装,手里握着一卷纸,身后跟着沈云缨和裴珩。几个仆从远远看着,
没人敢靠近。她推开祠堂门,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香案上的牌位静静立着,烛火未点,
屋内有些暗。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火把,插在门前铜座里。火光跳了一下,
照亮了她脸上的冷意。“今日请列祖列宗做个见证。”她将那叠供词放在香案正中,
“谁才是毁家乱宅的人。”话音刚落,顾明德匆匆赶来,长房夫人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你一个庶女,竟敢擅开祠堂?”长房夫人声音发抖,“这是要造反吗?”顾昭君没看她,
只翻开了第一张纸:“三日前,世子坠马,马夫供认收了你家管家的银子,说马鞍有松动。
这笔账,是你让账房支的,签字画押都在这里。”顾明德往后退了一步,“胡说!
哪有这样的事!”“你不认?”她抽出一张盖着印的账单,直接甩在他脸上,“那这个呢?
三两五钱银子,买通马夫,日期就在坠马前一天。”顾明德伸手去抓,
被裴珩一脚踹在膝盖上,整个人跪倒在地。“你还敢动手!”长房夫人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