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环保的厂房在城北工业区最里头。
铁门锈得掉渣,锁都锈死了。李叔找了根铁棍,我俩合力才把门撬开。
“吱呀——”
门推开,灰尘扑面而来。厂房里空空荡荡,几台机器盖着防尘布,像停尸房里的尸体。
“都在这儿了。”李叔扯开一块布,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设备,“五台热压机,三台切割机,还有些零碎。当年你妈一件一件攒起来的。”
我走到控制台前,按了下开关。
没反应。
“断电了。”李叔说,“欠了半年电费。”
“欠多少?”
“五万八。”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短信。副卡余额还剩七十九万四千——昨天专利续费二十万,加上之前撕掉的那张支票,林静给的一百万快见底了。
“先去交电费。”我说,“然后去人才市场。”
李叔跟在我身后:“小默,你真打算……你养父母那边,真回不去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李叔,你知道当年医院抱错是怎么回事吗?”
他愣住:“不是意外吗?”
“可能不是。”我说,“我在查。”
李叔脸色变了变:“你怀疑……”
“我什么都怀疑。”我转身往外走,“所以更不能回去。”
上午九点,电力公司营业厅。
柜台后面是个年轻女孩,一边敲键盘一边跟同事聊昨晚的电视剧。我递上电费单和银行卡,她才抬头。
“秀兰环保?”她挑眉,“这家不是倒闭了吗?”
“现在活了。”我说。
刷完卡,她又看了我一眼:“你这张是苏氏集团的联名副卡啊。”
我点头。
“哟,富二代体验生活?”她笑了,把收据递过来,“好了,电下午就能通。”
走出营业厅,李叔小声问:“她知道你是……”
“她只是认识卡。”我说,“苏氏集团在这座城市太有名了。”
人才市场里人山人海。我们在角落支了张桌子,牌子是昨晚李叔手写的:“秀兰环保急招熟练工”。
一个上午,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看了眼牌子,笑了:“秀兰?不是破产了吗?”转头就走。
第二拨问工资,我说五千包吃住,他们摇头:“隔壁厂招学徒都六千。”
第三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桌前看了牌子很久,然后抬头:“王伯还在吗?”
李叔猛地站起来:“老王?”
“我师父。”男人说,“我以前在这儿干过三年,后来厂子不行了才走的。我师父说他哪儿也不去,要等老板娘的儿子。”
我和李叔对视一眼。
“王伯在老家。”李叔说,“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电话接通,李叔说了两句就递给我:“老王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手机:“王伯。”
“是小默吗?”那头是个苍老但急切的声音,“老板娘的儿子?”
“是。”
“你可算来了!”王伯声音哽咽,“我等了三个月……老板娘临走前跟我说,一定要等到你。她说她儿子一定会来接手公司的。”
“我来了。”我说,“王伯,您能回来吗?”
“能!我今天就买车票!”王伯顿了下,“小默,厂里现在什么情况?”
“机器还在,电刚通。”我说,“缺人,缺钱,什么都缺。”
“人不缺。”王伯说,“当年走得兄弟我都联系着,有七八个愿意回来。钱……”
他停了停:“老板娘留了笔应急的钱,在她办公室保险柜里。钥匙在我这儿。”
半小时后,王伯的儿子开着小货车把老头送来了。王伯六十出头,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
他跟我握了手,握得很用力:“像,真像老板娘。”
然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走,去办公室。”
办公室在厂房二楼,同样积满灰尘。王伯熟练地挪开墙角的文件柜,后面露出一个暗门。钥匙**去,转了三圈,门开了。
保险柜不大,里面只有一个铁盒。
王伯打开铁盒,我们都愣住了。
整整齐齐的现金,用橡皮筋捆着,一捆一万,一共二十捆。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
“给小默的启动资金。妈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王伯红了眼眶:“老板娘最后那两个月,天天往这儿跑。我以为她是舍不得厂子,原来是……”
我数了数钱,二十万整。加上卡里剩下的,凑了一百万。
“够了。”我说,“王伯,打电话叫人。李叔,去联系原料供应商。明天,我要看到机器动起来。”
下午三点,电通了。机器挨个试运行,五台热压机坏了三台。
维修师傅来看了一眼,摇头:“这型号早淘汰了,零件都找不到。修不如买新的。”
“买新的多少钱?”我问。
“一台十五万。”
我算了算账。一百万,买三台机器四十五万,原料预付三十万,工人工资……不够。
手机震了,是苏建国。
我没接。
他又打,我直接关机。
王伯蹲在坏掉的机器旁边抽烟,一支接一支。李叔在打电话联系二手设备,但报价都不低。
“要不……”李叔挂了电话,试探着说,“先买一台?慢慢来?”
“来不及。”我说,“市**的绿化项目下周招标,我们的专利材料是唯一符合新环保标准的。错过这次,专利续了也白续。”
“市**项目?”李叔瞪大眼睛,“那种大项目,我们这种小厂连投标资格都没有!”
“我有办法。”
晚上八点,我坐在厂房二楼办公室,打开笔记本电脑。
大学我辅修计算机,苏建国当时说“没用,不如学管理”。现在这台用了四年的旧笔记本,是我从地下室出租屋带来的唯一值钱的东西。
我登入一个很久没用的论坛账号。当年一起搞技术的兄弟,现在有人在网络安全公司,有人在**信息中心。
我找到那个叫“老猫”的ID,发了条消息:“急需苏氏集团内部招标资料,有偿。”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哪个苏氏?”
“本地那个,做建材的。”
“有点难度。他们系统刚升级。”
“所以找你。”
“多久要?”
“今晚。”
那边沉默了三分钟。
“十万。先付五万定金,成功再付五万。失败退四万。”
我看了眼银行卡余额,咬咬牙:“账号发来。”
转账过去后,**在椅背上等。窗外工业区的灯光昏黄,远处有货车驶过的声音。
凌晨一点,“老猫”发来一个加密链接。
我点开,下载。压缩包里是完整的投标文件——技术参数、报价单、成本分析,甚至还有内部讨论的会议纪要。
我点开报价单。
苏氏集团投标价:每平方米环保板材285元。
我翻出母亲公司的成本核算表。同样的材料,我们的成本是165元。就算加上合理利润,报价200元都绰绰有余。
他们凭什么贵85?
我继续翻。会议纪要里有一段标红的记录:
“赵总监指示:报价必须高于市场价40%以上,确保利润空间。同时联系评标委员会王主任,承诺事成后……”
后面被涂黑了。
赵总监。赵姨。
我关掉文件,重新打开市**的招标公告。投标截止日期:五天后。
时间够了。
我打印出母亲公司的专利证书、检测报告、成本分析,装订成册。然后开始写投标文件。
写到天快亮时,王伯端了碗泡面上来:“小默,歇会儿。”
我接过面:“王伯,咱们的材料,如果现在开始生产,五天能出多少?”
“机器全开的话……一天二十吨,五天一百吨。够吗?”
“够了。”我说,“招标要求送样检测,我们直接送成品。一百吨,够他们验到明年。”
王伯点头:“那我这就去准备原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小默。”
“嗯?”
“你跟你妈真像。”他笑了笑,“当年她刚开厂的时候,也是这么没日没夜地熬。我说老板娘你歇歇吧,她说不行,我得给我儿子挣学费。”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其实她知道。”王伯声音低下去,“早就知道你在苏家。有次她喝醉了跟我说,我儿子在有钱人家,过得好,我不能去打扰。但我就想啊,我得给他留点东西,万一哪天……他需要呢?”
面汤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王伯。”我说,“谢谢你等我。”
老头摆摆手,下楼了。
我吃完面,继续写标书。写到报价那栏,我停住了。
成本165,市场价230,苏氏报价285。
我敲下数字:199。
比市场价低31块,比苏氏低86块。
保存,打印,装袋。天已经大亮了。
李叔敲门进来,顶着两个黑眼圈:“供应商联系好了,原料下午送到。但是小默,有个问题。”
“说。”
“赵氏原料厂的人知道我是在给秀兰环保采购,说……不卖。”
赵氏原料厂。赵姨娘家的产业。
“换一家。”我说。
“问了,都说没货。”李叔苦笑,“我看是被打过招呼了。”
我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工人八点到位,没有原料,一切都是空谈。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苏默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我是鑫发原料厂的老刘。听说你们要货?”
我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王伯跟我说的。”对方说,“我跟老王是老交情了。赵家那边放话不让我们供货,但我不怕他们。你们要多少?我按市场价九折给你。”
“为什么帮我们?”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母亲帮过我。”老刘说,“三年前我厂子着火,别的供应商都催债,只有她主动延期半年。她说谁都有难的时候。”
我看向窗外,晨光正从厂房缝隙里透进来。
“刘叔。”我说,“货今天能送到吗?”
“能!两小时到!”
挂了电话,李叔长舒一口气:“解决了?”
“暂时。”我说,“李叔,你去准备投标材料。王伯,带人检修机器。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去哪?”两人同时问。
“去见个人。”我穿上外套,“一个能让我们中标的人。”
一小时后,我站在市**大楼门口。
手里提着两个文件袋:一份是投标文件,一份是苏氏集团的内部资料。
门卫拦住我:“找谁?”
“招标办公室,王主任。”
“有预约吗?”
“没有。”我把苏氏集团那份文件抽出一角,“但我想,王主任应该很想见我。”
门卫看了我一眼,打了个电话。
五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匆匆走出来,看到我,眉头紧皱:“你是谁?有什么事?”
“秀兰环保,苏默。”我递上名片——昨天临时印的,“关于这次绿化项目招标,有些情况想向您反映。”
王主任盯着我看了几秒,又看了眼我手里的文件袋。
“跟我来。”
他的办公室在五楼,不大,堆满了文件。关上门,他直接问:“什么情况?”
我把苏氏集团的文件推过去:“这是他们内部投标资料,报价285每平米。”
王主任脸色一变:“你怎么拿到的?”
“这不重要。”我又推过去我们公司的文件,“这是我们的材料,专利产品,成本价165,投标价199。性能参数完全符合招标要求,甚至部分超标。”
王主任快速翻看着,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们这价格……”他抬头,“能保证质量吗?”
“样品下午送到检测中心。”我说,“一百吨,随便验。”
他沉默了,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苏默。”他说,“你知道苏氏集团什么背景吗?”
“知道。”
“那你知道,这个项目本来已经内定了吗?”
“现在知道了。”
他转回身,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这么做,会得罪很多人。”
“我已经得罪了。”我说,“但我母亲说过,做生意要讲良心。她的材料就是值这个价,苏氏就是不值285。”
王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你母亲是陈秀兰?”
“是。”
他叹了口气:“我见过她。去年她来找过我,说她的材料更好更便宜。但我没敢用……那时候苏氏已经打过招呼了。”
“现在呢?”我问。
王主任拿起我们公司的文件,又拿起苏氏的文件,对比着看。
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样品检测如果通过,我会把两家材料一起报上去。但最后用谁的……我说了不算。”
“够了。”我站起来,“谢谢您。”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苏默。”
我回头。
“你母亲是个好人。”他说,“可惜了。”
下午三点,一百吨材料送到检测中心。
下午五点,王伯打电话来,声音激动:“机器全修好了!老刘的原料到了,今晚就能试生产!”
晚上八点,我在厂房里看着第一块板材从热压机里出来。
淡绿色,带着植物纤维的纹理,摸上去温润扎实。
王伯拿游标卡尺量厚度,拿锤子敲强度,最后咧嘴笑了:“成了!跟老板娘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李叔冲进来,举着手机:“检测中心来电话了!我们的材料全部指标达标,三项超标!”
我接过手机:“喂?”
“苏先生吗?你们的样品检测通过了。综合评价……A+。”对方顿了下,“这是今年第一个A+。”
挂了电话,厂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王伯带来的七个老工人,加上新招的三个,十个人围着那块板材,又摸又看,像看新生儿。
李叔偷偷抹眼睛。
我走到厂房外面,点了支烟。天已经黑透了,但工业区的灯光把天空映成暗红色。
手机又震了,还是苏建国。
这次我接了。
“小默,你在哪儿?”他声音很急,“你妈收到银行短信了,说你这两天花了八十多万!你到底在干什么?”
“开公司。”我说。
“开什么公司?你哪来的钱?”
“我妈留给我的。”我顿了顿,“我亲生母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默……”苏建国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难受,但别胡闹。回来吧,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问,“谈怎么把我也赶出去?”
“不是!你永远是我儿子!”
“那苏明轩呢?”
苏建国又不说话了。
“爸。”我第一次主动叫了他,“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如果我一直是你亲儿子,你会让我娶林静闺蜜的女儿吗?”
“什么?”苏建国愣住,“赵总监的女儿?谁说的?”
“林静说的。”我说,“半年前她就提过,说赵姨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让我见见。那时候你们还不知道苏明轩的存在。”
苏建国呼吸变重了:“她没跟我说过。”
“是啊。”我弹掉烟灰,“所以你看,就算没有苏明轩,我在这个家也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巩固你们和赵家关系的棋子。”
“小默,不是这样……”
“招标结果下周出来。”我打断他,“爸,如果秀兰环保中标了,你会为我高兴吗?”
他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最后他说:“注意身体,别太累。”
电话挂了。
我站在夜色里,看着厂房里透出的灯光。
里面的人还在庆祝,笑声传出来。
我想起母亲信上那句话:“儿子,妈妈对不起你,但有人在害我们。”
现在我知道了是谁。
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中标通知是周三上午来的。
李叔冲进厂房时,我正在和工人一起搬板材。他举着手机,手抖得厉害:“中……中了!市**绿化项目,一期三百吨,二期五百吨!”
工人们都停下来,看着我。
王伯抹了把汗:“小默,咱们……咱们接得住吗?”
“接得住。”我说,“扩大生产线,招人。李叔,把二期预付款的30%先打过来,有多少?”
“一百五十万!”李叔眼睛发亮,“够买新设备了!”
手机响了,是招标办公室的王主任。
“苏总,恭喜。”他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有个事得提醒你,苏氏集团那边反应很大。赵总监今天一早来找我,拍了桌子。”
“预料之中。”我说,“谢谢您提醒。”
“另外……”他顿了顿,“周五晚上有个庆功宴,中标单位都要出席。你……最好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李叔凑过来:“庆功宴?要去吗?”
“去。”我说,“为什么不去?”
周五晚上七点,君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亮得刺眼,西装革履的人群里流动着香槟和低语。我在门口被拦了一下——穿着从地下室翻出来的旧衬衫和牛仔裤,保安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儿。
“邀请函。”他板着脸。
我递过去。他看了眼,又看看我,表情古怪地放行了。
厅里已经有不少人。我一眼就看到了苏家三口——苏建国一身深灰西装,林静穿着墨绿色旗袍,挽着她的苏明轩穿着白色礼服,像个王子。
他们被围在中间,周围的人都在笑。
“苏总,听说令公子刚从国外回来?”
“是啊,明轩在剑桥读的管理。”林静笑得矜持,“这次回国,准备进公司帮他爸爸。”
苏明轩适时地低下头,露出腼腆的笑:“还要多学习。”
我走过去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说话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林静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建国先开口,语气尽量平静:“小默,你怎么来了?”
“中标单位不能来吗?”我问。
“中标?”苏明轩眨眨眼,“哥哥也投标了?什么项目呀?”
“市**绿化。”我说,“八百万那个。”
周围响起吸气声。
林静的脸白了:“你……你哪来的公司?”
“我妈留给我的。”我看着她的眼睛,“陈秀兰,您认识吗?”
林静的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苏明轩的胳膊捏疼。
苏建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小默,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儿……”
“回家?”我笑了,“爸,我还有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