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们觉得我是为了钱,那我把钱都捐了你们别心疼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体检报告单,
指节有些发白。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还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走廊里人来人往,
推床的轮子轧过地砖的声音,护士站呼叫器的蜂鸣声,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嗡嗡的。“林深,你发什么呆?”许晴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她正站在我家的客厅中央,
手里端着那套景德镇的青瓷茶杯——我上个月刚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八十万。
她说喜欢这釉色清透,说摆在客厅好看。现在她端着它,像端着一碗白开水。“医生怎么说?
”她问,眼睛却瞟向沙发那边。沙发上坐着她爸妈,她弟弟,还有她那个刚留学回来的表妹。
一屋子人,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摊着瓜子壳和橘子皮,
她弟弟的脚甚至搭在了我那只黄花梨的小几上——三年前我在苏富比拍下的,一百二十万。
“肝癌。”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早期。需要尽快手术。”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妈先开口:“那得花多少钱啊?”我没说话,看着她。许晴把茶杯放下了,
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很小心——毕竟八十万的杯子。她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里的报告单,
低头看了很久。“能治好吗?”她问。“早期,治愈率很高。”我说,“但后续治疗和恢复,
需要时间,也需要钱。”她弟弟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脚从小几上挪下来,
坐直了身子:“姐夫,你这病……传染吗?”我看着他。许靖,二十六岁,
去年刚用我的钱开了一家咖啡厅,三个月亏了五十万,上个月又来找我,说想盘个电竞酒店。
“不传染。”我说。“哦。”他松了口气,又瘫回沙发里。许晴她爸清了清嗓子:“小林啊,
不是叔叔说话难听。你这病……手术有风险吧?万一,我是说万一,
手术台上出点什么事……”“爸!”许晴打断他。“我说实话嘛。”她爸搓了搓手,
眼睛没看我,盯着地板,“你们俩这还没领证呢。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
这家里一摊子事……”我忽然想笑。真的。胸腔里那股往上顶的感觉,我分不清是想咳嗽,
还是想笑。“叔叔想说什么?”我问。许晴她妈接过话头,语气温温和和的,
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小林啊,阿姨是这么想的。你看,你跟晴晴也处了三年了,
本来不是说下个月就去领证吗?现在你这身体情况……要不,咱们先把有些事说清楚?
”“什么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许晴转过身,看着她妈,
眉头皱起来:“妈,你说什么呢?林深刚查出来病,你说这些合适吗?”“怎么不合适?
”她妈声音提高了些,“我这是为你好!三年,女孩子有几个三年?他现在这样,
万一手术不顺利,你怎么办?这房子、车、还有他公司那些股份……到时候都是麻烦!
”许靖在沙发上点头:“妈说得对。姐,这事儿你得想清楚。姐夫这病就算治好了,
以后能不能工作还两说呢。他那公司现在看着风光,万一他倒下了,谁能撑着?
”表妹也小声插话:“而且癌症很容易复发的……我同学的爸爸就是,治好了,
三年后又查出来了。”许晴咬着嘴唇,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张体检报告,
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我看着她。三年。我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慈善拍卖晚宴上。
她穿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站在一幅抽象画前看了很久。我问她看懂了吗,她说看不懂,
但觉得颜色悲伤。后来才知道,她是被她老板带进来的,公司小职员,
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一条裙子,就为了来见见世面。我没告诉她我是谁。我们聊了一晚上,
聊艺术,聊旅行,聊小时候在老家河滩上捡石头。三个月后我们在一起了,
她才知道我名下有三家公司,房产遍布五个城市。她说她吓坏了。她说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
我说我知道。“林深。”许晴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水光,“你别多想,
我妈他们就是……就是担心我。”“我明白。”我说。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术咱们做,多少钱都做。我陪着你,好吗?”我心里那块冰,
裂开了一道缝。然后她接着说:“但是……但是我妈刚才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咱们毕竟还没领证,有些财产上的事,是不是……是不是该有个说法?”裂缝冻上了。
“什么说法?”我问。许晴咬了咬嘴唇,看向她妈。她妈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小林啊,阿姨不是信不过你。但这事儿吧,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她把文件放在我面前,“你看看,就是个简单的协议。你的婚前财产,还是你的。
但结婚后,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有什么事,房子啊车啊公司啊,得有个明确的安排。
晴晴跟你三年,总不能到头来什么都落不下吧?”我拿起那份文件。《婚前财产协议》。
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我翻了几页,
看到了关键部分:若一方因健康原因丧失劳动能力或身故,
另一方有权获得其名下70%的不动产及30%的公司股权。“谁拟的?”我问。
许靖坐直了身子,有些得意:“我找律师朋友帮忙弄的,专业吧?姐夫你放心,
绝对合法合规。”我没看他,看着许晴:“这是你的意思?”许晴避开我的视线:“林深,
这只是……只是个保障。我爱你,你知道的。但爱情不能当饭吃,
现实就是这样……你得理解我。”“理解你。”我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对啊姐夫,
”许靖插话,“你别多想。我姐也是为你们俩的未来考虑。你这病要是治好了,
这协议就是张废纸。要是真有什么万一……我姐也能有个保障,你说是不是?
”她爸点头:“小林,将心比心。你要是真疼晴晴,就该为她考虑。签字吧,
签了字咱们还是一家人。下个月你们就领证,好好过日子。”一家人。我看着这一屋子人。
许靖脚上那双**版球鞋,是我上个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的,三万二。
表妹脖子上那条蒂芙尼的钥匙项链,是许晴用我的副卡买的,生日礼物,四万八。
她妈手上那个翡翠镯子,去年春节我送的,十八万。她爸开的那辆宝马X5,首付是我付的。
现在他们坐在我家一百二十万的黄花梨茶几旁边,用着我八十万的茶杯,要我签一份协议,
确保如果我死了,他们能分走我七成的房产和三成的公司。“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客厅里又安静了。许晴的脸色变了变:“林深……你别这样。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什么?
”我终于笑出来了,声音很轻,胸腔震得有些疼,“商量我该分给你们多少,
才配得上你们这三年在我身上花的心思?”“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妈站了起来,声音尖利,
“林深,我们晴晴跟你三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你现在说这种话?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点点头,把那份协议拿起来,纸张在我手里窸窣作响,“许晴,
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拍卖晚宴吗?你说你喜欢那幅画,虽然看不懂,但觉得颜色悲伤。
那幅画叫《冰河纪》,画家是个抑郁症患者,画完就自杀了。”许晴愣愣地看着我。
“我后来把画买下来了。”我说,“三百二十万。就因为你那句话。画现在在银行保险柜里,
我本来打算……算了。”我把协议对折,再对折。“你妈刚才说,三年,女孩子有几个三年。
”我看着许晴,“那我问你,如果今天查出癌症的是你,我会不会拿出一份协议,让你签?
”许晴的脸白了。“你不会。”她小声说。“对,我不会。
”我把折成方块的协议扔在茶几上,它滑过光洁的木面,撞翻了她那只青瓷茶杯,
“因为对我来说,你比所有的房子、车、公司都重要。钱没了可以再赚,你没了,
就什么都没了。”茶杯没碎,滚了两圈,停在茶几边缘。许晴的眼泪掉下来了:“林深,
我……”“别哭。”我说,“眼泪现在不管用了。”我转身往书房走。脚步很稳,
虽然胸腔里那把火已经烧穿了喉咙。“你去哪儿?”她妈在我身后喊,“话还没说完呢!
”“拿点东西。”我说,没回头。书房的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声音。
**在门板上,深呼吸。消毒水的气味好像又涌上来了,混合着某种铁锈般的味道。
我走到保险柜前,输密码,转动把手。柜门打开的时候,客厅里的声音又飘进来了。
“……我就说他没那么大方!现在装什么深情?”“姐,你得硬气点!他现在是病人,
心理脆弱,好拿捏!趁现在把协议签了,不然以后更麻烦!”“晴晴啊,妈跟你说,
男人都这样。生病了就怕被抛弃,所以才说那些好听话。你可别心软!”“对了,
他刚才说那幅画……三百多万?在银行保险柜?这事儿你得问问……”我闭上眼。再睁开时,
眼底一片清明。从保险柜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房产证、股权证明、银行账户明细、投资协议。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这三年来,我翻过太多次。每次翻,都想着怎么把这些东西,
变成“我们”的。现在不用了。我拿着文件夹走回客厅。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目光齐刷刷落在我手上。“林深……”许晴站起身,眼睛还红着,“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协议可以改,比例什么的都好商量……”“不用商量了。”我说,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就在那份被折成方块的协议旁边,“既然你们觉得,我这三年对你们好,给你们花钱,
买礼物,帮你们解决麻烦——都是因为我钱多烧得慌,或者别有所图。”我翻开文件夹,
抽出最上面那张纸。“既然你们觉得,今天这份协议是天经地义,是‘为我好’,
是‘现实’。”我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既然你们觉得,我这条命,
还不如这些房产证和股权证明值钱。”我抬起眼睛,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许晴的慌乱,
她妈的贪婪,她弟的算计,她爸的躲闪,表妹的窥探。“那行。”我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这些钱,这些房子,这些公司——你们一分都别想要。
”许靖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把手里那沓文件举起来,
纸张在空气中发出哗啦的声响,“既然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个提款机,
是个需要被提前分割的资产,是个‘万一死了会很麻烦’的累赘——”我停顿了一下,
看向许晴。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文件,嘴唇在发抖。“那我就把这些你们最在乎的东西,
”我一字一句地说,“全、部、捐、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炸了。“捐了?!
”许靖第一个跳起来,声音尖得刺耳,“你疯了?!那是几千万的资产!
”她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扑过来要抢我手里的文件:“林深!你发什么神经!
那是晴晴的夫妻共同财产!”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文件在手里攥得更紧,
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夫妻共同财产?”我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谬的笑意,
“你们刚才不是已经要把我‘提前处理’掉了吗?那份协议上,可没写什么夫妻共同财产,
写的清清楚楚——因我‘身体原因’,自愿将名下资产转移给许晴女士。”许晴浑身一抖,
泪水再次涌出来,但这次,那泪水里已经分辨不出是悔恨还是恐慌。“林深,
不是的……那份协议可以作废,我们撕了它,现在就撕了它!
”她伸手去抓茶几上那份被折起来的协议。“晚了。”我说,声音不高,
却让她的手僵在半空。我走到客厅的碎纸机旁——那是我去年买来处理公司废弃文件的,
他们当时还笑话我多此一举,家里要这玩意儿干嘛。我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深!你敢!”她爸终于不再躲闪,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我没看他,
抽出了文件夹里的第一份文件——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顶层复式公寓的房产证。
红色封皮在灯光下有些刺眼。当初买的时候,许晴说想要一个能看到全城夜景的家。
我陪她看了十几个楼盘,最后选中这里。签合同那天,她兴奋地搂着我的脖子,
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纸张被送入碎纸机入口,锋利的刀片旋转着,
发出贪婪的嘶嘶声。红色的封皮率先被绞成细碎的条,然后是内页,
那些关于“所有权人:林深”、“建筑面积:480平方米”的字句,瞬间化为齑粉,
从下面的出口簌簌落下,堆成一团惨白的、毫无意义的残渣。“啊——!
”许晴的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只剩下碎纸机单调而残酷的声响。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不断吐出纸屑的出口,
仿佛在看一场缓慢的、公开的处决。“第二套,”我面无表情地抽出滨江那套大平层的文件,
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你们去年说想接爸妈过来一起住,离医院近,方便。
写的是许晴的名字。”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晴惨白的脸,“现在,不用了。”“等等!
”许晴的弟弟许靖冲过来,试图抓住我的胳膊,“姐夫!姐夫我错了!我们都是混账!
我们不该说那些话!姐!你快说话啊!”许晴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心打扮的妆容彻底花掉,显得狼狈又可笑。我没有停顿。第二份文件,
送入了碎纸机。接着是第三份,郊区那栋带花园的小别墅,许晴曾说想在那里养花种草,
给孩子一个奔跑的院子。第四份,是我控股的那家科技公司的部分股权证明,
许靖曾多次暗示想进去“历练历练”,当个经理。碎纸机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
吞下一份又一份凝聚着我十几年心血、承载着所谓“家庭未来”的纸张。
每一声嘶啦的碎裂声,都像是抽在在场每个人心上的鞭子。她爸瘫坐在沙发上,
用手捂住了脸。她妈还在徒劳地咒骂,但声音已经没了力气,
只剩下断续的“疯了…真是疯了…”。那个表妹早就缩到了墙角,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当我把最后一份主要资产文件——数个银行账户的大额存单和理财凭证——拿在手里时,
许晴终于像是崩断的弦,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我的腿。
“林深…林深我求求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他们逼我的!
是妈说趁你现在…趁你现在好说话,先把事情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是我糊涂!
我鬼迷心窍!”她仰起脸,涕泪横流,哪还有半点刚才讨论如何“拿捏”我时的精明冷静,
“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你看在我照顾你的份上,
看在我们……”“看在你们刚才算计着,我还能活多久,
怎么在我死前把东西弄到手的份上吗?”我打断她,腿动了动,却没能挣脱她的手。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住。我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冷的绞痛,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死去。
“许晴,”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照顾我,是因为我是你丈夫,
还是因为我是这些文件的所有人?”她松开了手,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我没有再犹豫,
将最后那叠厚厚的、关乎流动资金的凭证,送进了碎纸机。这一次,机器运转的时间格外长,
嗡嗡声充斥着整个死寂的空间。当最后一点纸屑落下,我关掉了碎纸机。
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我走回茶几旁,拿起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深蓝色文件夹,
里面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不值什么钱的文件,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纪念品。我把它合上。
“主要的固定资产和流动资产文件,都在这里了。
”我指了指碎纸机下方那个装得满满的、盛满白色纸条的透明收纳盒,
“法律意义上的‘毁灭’。相关的捐赠法律意向书和手续副本,早在两个月前,
我就委托我的律师和几家公益基金会开始办理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的正式确认和公证。
”我看向他们,每个人都面如死灰。“当然,流程走完还需要时间。在这期间,
”我缓缓说道,“欢迎你们去找任何律师,用任何方法,来尝试阻止,或者争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