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晚没搭理那倔小子,手腕一抖,又盛满一碗。
那粥熬得确实到位。米粒全都煮开了花,黏糊糊地融在一起,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
切得细碎的火腿丁红亮,嵌在白净的米粥里。海带丝早就不硬了,软软地缠在米粒间,陈皮熬得透亮,那股甘香味混着咸鲜的热气,勾得人直咽唾沫。
“陆营长,尝尝?”姜清晚把那个缺了个口的粗瓷碗往陆铮面前推了推。
陆铮喉头动了动。在部队吃了这么多年大锅饭,早忘了什么是“滋味”,平时吃饭只为填饱肚子,哪管好不好吃。
可眼前这碗粥,光是看着,胃里那股常年隐隐作痛的酸气好像就散了不少。
他也不讲究,拉开一条板凳坐下,端起碗。没用勺子,直接沿着碗边,呼噜一声吸了一大口。
滚烫的粥滑下喉咙,嘴里顿时全是咸鲜味。火腿肉香劲道,陈皮解腻,软糯的米粒把这些滋味全裹住了,热气顺着胃壁散开,把那股饥饿的空虚感给压了下去。
陆铮动作一顿,有些意外。他抬眼瞅了瞅正解围裙的姜清晚,心里直犯嘀咕,这娇生惯养的大**,手艺倒比军营老师傅还地道。
没两分钟,一大碗粥就见了底。
“还要吗?”姜清晚问。
陆铮抹了一把嘴,把碗一伸:“再来一碗。”
这动静,把门口站着的陆小北馋得够呛。他想走,又舍不得那股香味,只能拿眼角余光偷偷瞄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铁锅。
“杵在那干什么?当门神?”陆铮喝了半碗,才像是刚想起这还有个儿子,皱着眉头吼了一嗓子,“过来吃饭!不吃就饿着!”
这语气虽然凶,但好歹是个台阶。
陆小北吸了吸鼻子,磨磨蹭蹭地挪到桌边。他也没敢坐,手撑着桌沿,眼睛死死盯着姜清晚手里的勺子,像是怕那勺子随时会变成打人的棍子。
姜清晚没看他,只当没看见他那副防备样。她拿了个小一号的碗,盛了七分满,特意避开了那几块稍微大点的姜片,只留下了好嚼的火腿碎和海带。
“吃吧,不烫了。”她把碗推过去。
陆小北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闷头喝粥的陆铮,这才伸出脏兮兮的小爪子抓起勺子。
第一口,他是试探着送进嘴里的,只抿了一点点粥皮。
那双原本阴沉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真香啊!
这哪是他的冷馒头能比的?这鲜灵劲儿直往嗓子眼钻,香得他恨不得连舌头都一起吞了。陆小北再也顾不上什么防备,什么“坏女人”,脑袋一低,勺子挥得飞快,简直要把脸都埋进碗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姜清晚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皱了皱眉。
这孩子长期积食,脾胃弱得很,这么个吃法早晚还得吐。
她伸手想去拿掉他嘴角的米粒。
陆小北身子一僵,本能地偏头想躲,牙都呲起来了,像个护食的小兽。
“别动。”姜清晚声音不大,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她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他按在了原地。
温热的手隔着那块带兰花香的手帕,在他嘴角轻轻擦了擦。
“吃饭就好好吃,吃得满脸都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
陆小北愣住了。从他记事以来,还没人这么给他擦过嘴。以前在邻居家,弄脏衣服换来的只有嫌弃和呵斥,至于陆铮那个大老粗,给他洗澡都像搓泥一样,哪有这么轻柔的时候。
他僵在那儿,直到姜清晚收回手帕才回过神,低下头继续扒饭,只是动作慢了下来,耳朵尖红了一片。
这一幕,全落在陆铮眼里。
他捧着碗,看了眼姜清晚,又看了看那个居然没炸毛的儿子。
一顿饭吃得连锅底都被陆小北刮干净了。
陆铮撂下碗,周身毛孔都透着股舒坦劲儿,刚才练兵攒下的那点紧绷感全散了。他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姜清晚,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这粥……还行。”
依他的闷葫芦性子,能夸句“还行”,那是相当满意了。
姜清晚利索地把碗叠起来,回头冲他挑眉一笑:“陆营长,光嘴上说可不够。既然觉得这饭做得值,那是不是该谈谈伙食费了?”
陆铮一愣。
姜清晚擦了擦手,靠在桌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瞧瞧这厨房,要油没油,要盐没盐。今儿这顿我是拿嫁妆贴补的,下顿你打算让我们娘俩喝西北风?”
陆铮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二话不说,伸手掏向裤兜。
他在那个洗得泛白的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叠东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那是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底下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票证——粮票、油票、布票,甚至还有几张稀罕的工业券。有些票子的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是攒了很久。
“这个月津贴,加上之前的积蓄,都在这了。”陆铮把钱往她面前一推,脸色有点不自然,“岛上花销不大,但我平时也没个数。你……看着安排。”
姜清晚有些意外。
这年头男人把工资全交,那是把家底儿都托付给你了。何况他们这还是“半路夫妻”,这才见面第二天。
她也不扭捏,伸手拿起那叠带着男人体温的钱票,粗略数了数,得有五六百块。这年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行,陆营长痛快。”姜清晚把钱揣进兜里,笑眯眯地拍了拍衣角,“既然拿了钱,那就得办事,以后家里的伙食我包了。”
陆铮看着她那副财迷样,眼底有了笑意,很快又板起脸,起身去拿军帽:“下午还有训练,晚上我不回来吃。”
说完,他看了一眼还在舔碗底的陆小北,大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也没多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一大一小。
姜清晚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有了钱,这日子就能转起来了。
海岛下午的阳光有些毒。
供销社在岛的另一头,要穿过家属院的一条长坡。这会儿正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候,不少军嫂都在外面晒海带、补渔网。
刚走到供销社门口,还没进去,就被一群人堵住了路。
“哟,这不是陆营长家的新媳妇吗?”
说话的正是隔壁那个大嗓门张嫂,她手里正拿着一把瓜子,嗑得噼啪响。
旁边还围着几个女人,眼神一个个都在姜清晚身上扫来扫去,跟看西洋景似的,当然,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
“怎么着?这才刚来半天,就受不了咱们这穷地方,要去买东西摆阔了?”
张嫂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阴阳怪气地笑了:“妹子,咱这供销社可不比城里的大商场,你要想买雪花膏、的确良,那可得碰运气。”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姜清晚脚下一顿,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
这是……来给下马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