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熬人。
排水沟里的臭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把烂泥冻得硬邦邦的。
“雷霆……雷霆你醒醒……”
陆念的声音已经哑了,带着哭腔,一遍遍推着那一团庞大而僵硬的身躯。
她的手早已失去了知觉,只能凭着本能,把仅剩体温的小脸贴在雷霆湿漉漉的鼻子上。
没有气流。
那一刻,天塌了。
“骗子……你说过不睡的……”
陆念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雷霆眼角的血痂上,“你起来啊!舅舅要追来了!他拿着刀来了!”
恐惧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这个四岁孩子的喉咙。
四周是死一般的黑,只有风刮过枯草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那个恶魔的冷笑。
呼哧。
就在陆念几乎绝望的时候,一声极其微弱、像是破风箱拉动的声音,从雷霆的胸腔里传来。
那双紧闭的眼睛,费力地撑开了一条缝。
浑浊,但依然聚焦在陆念脸上。
“汪……”
雷霆叫不出声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它还没死。阎王爷不敢收它,因为它的小主人还没脱险。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是前腿刚一用力,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就崩裂开来,温热的血再次涌出。后腿的断骨更是让它疼得浑身剧烈痉挛。
扑通。
它重重摔回泥里,溅起一片冰渣。
“别动了!雷霆你别动了!”
陆念心疼得直哆嗦,赶紧用那是脏兮兮的袖子去堵它的伤口,“我不走了,我们就在这藏着,等天亮……”
雷霆却摇了摇头。
它用鼻尖顶了顶陆念的肚子,然后把头扭向沟渠的出口。
那里,隐约能看到远处公路上偶尔扫过的车灯。
它在说: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那帮人还在找。狗的听觉告诉它,搜寻的脚步声虽然远了,但并没有消失。而且,这里的低温正在快速吞噬小主人的体温。如果不走,就算不被抓回去,念念也会冻死在这条沟里。
雷霆咬着牙,再次尝试站立。
一次,两次,三次。
它就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战士。哪怕四条腿都在打颤,哪怕每动一下都是凌迟般的剧痛,它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低下头,发出一声低吼,然后就在陆念面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
趴伏下前半身。
它回头看着陆念,眼神坚定而执拗。
上来。
陆念愣住了。
她看着雷霆背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拼命摇头,往后缩:“我不!你会疼死的!我自己能走!”
她为了证明自己能走,扶着沟壁想要站起来。
可是刚一迈步。
“嘶——”
剧痛让她瞬间跌坐回去。
她的一只脚光着,早已冻得发紫肿胀,脚底板被沟里的玻璃碴子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肉模糊。刚才逃命时肾上腺素飙升没感觉,现在那只脚根本沾不了地。
雷霆看到了那只脚。
它眼里的心疼瞬间化为了焦急。它不管不顾地凑过去,用头强行把陆念拱起来,然后猛地一侧身,让陆念跌在了自己的背上。
“呜!”
一百多斤的狗身猛地一沉,雷霆痛得浑身肌肉都在抽搐,差点跪倒在地。
但它硬生生挺住了。
“坐稳。”
它的眼神仿佛在传递着这两个字。
陆念不敢动了。她僵硬地趴在雷霆背上,眼泪无声地流进狗毛里。她不敢把重量压实,拼命用两只小手撑着雷霆的肩膀,想要分担一点重量。
“雷霆……对不起……对不起……”
一大一小,就这样爬出了排水沟。
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一九八五年的国道,路况并不好。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满了雪和冰。
雷霆走得很慢。
它只有三条腿能勉强用力,那条断了的后腿拖在地上,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每走一步,它的脚掌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一步,两步,三步……
寒风呼啸着要掀翻这一对脆弱的生命。
陆念趴在狗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这具躯体正在剧烈地颤抖。那种高热的体温透过破烂的棉袄传过来,烫得吓人。
那是生命在燃烧最后的余热。
“在那边!好像有个黑影!”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几束手电筒的光乱晃过来。
雷霆浑身一僵。
它没有回头看,而是猛地加快了速度。
这是一种透支生命的冲刺。它咬紧牙关,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嘴里咳出了血沫。
它带着陆念冲进了国道旁的枯树林,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跌跌撞撞地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
身后的嘈杂声终于再一次听不见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此时的雷霆,已经到了极限。
它的眼前开始发黑,世界在旋转。但它依然机械地迈动着腿,哪怕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它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把她送到人多的地方……
要送出去……
那是主人的女儿……
“雷霆,你放我下来吧……”
陆念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她在发烧。
极度的惊恐、严寒和饥饿,终于击垮了这个四岁的孩子。她的额头滚烫,小脸烧得通红,趴在狗背上开始说胡话。
“爸爸……我想吃糖……”
“妈妈,雷霆流血了……你给它呼呼……”
“那个叔叔……能不能带我去吃肉包子……”
听到小主人的胡话,雷霆的心像是被揉碎了。
它低低地呜咽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顶着风雪,冲向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缕炊烟。
那里有个村子。
有人烟,就有活路。
那是最后的五百米。
但这五百米,却像是一生那么长。
突然。
轰隆!
一辆早起的拖拉机从旁边的小路上突突突地开过。
司机看到了树林边那个奇怪的组合——一条浑身是血的大狗,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娃娃。
“哎哟**!什么玩意儿!”
司机吓了一跳,没敢停,加大油门跑了。
但也正是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耗尽了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狗狗最后一丝力气。
它的前腿一软。
再也支撑不住。
砰!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雪窝里。
陆念从它背上滚落下来,摔在松软的雪地上。
“雷霆!”
高烧让陆念的视线模糊不清,眼前全是重影。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雷霆的大头。
这一次,雷霆没有再睁眼。
它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舌头无力地耷拉在一边,身上那股灼热的体温正在被冰雪迅速吞噬。
“不准睡!雷霆你不准睡!”
陆念疯了。
她把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不管不顾地盖在雷霆身上。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了洞的红毛衣,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但她还是拼命用小身子抱住雷霆,想要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它。
“我不冷……我有衣服……”
“你盖着……你盖着就不冷了……”
她一边哭,一边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那张照片。
照片的一角已经染上了血——那是雷霆的血。
陆念举着照片,对着茫茫雪原,对着那座还在沉睡的村庄,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哭喊:
“爸爸!!”
“救命啊!!”
“谁来救救雷霆!!”
声音凄厉,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村口。
一个背着粪筐捡粪的老大爷停下了脚步。
他愣愣地看着几百米外的雪地。
那里有一团红色的影子,像是一团在雪地里燃烧的小火苗,正守着一头倒下的野兽。
那一幕,像是刻刀一样,狠狠扎进了老人的浑浊的眼里。
太惨了。
也太像……当年的战场了。
陆念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好困啊。
是不是睡着了,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是不是睡着了,雷霆就不疼了?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她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跑来。
那是谁?
是爸爸派来的神仙吗?
陆念的小手无力地垂下,照片从指间滑落,正面朝上,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照片上,六个年轻的军人笑得灿烂,阳光正好。
呼——
风雪掩盖了一切,只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怎样悲壮的逃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