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训练场,比白天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几盏高悬的探照灯将巨大的操场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下,战士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一!二!三!四!”
嘹亮的口号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是擂鼓,一下下敲在苏轻颜的心上。
她抱着饭盒,躲在操场边一棵大白杨树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朝里面张望。
操场上全是穿着绿色训练服的军人,黑压压的一片,在她眼里,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田姐说,他会在操场边上。
苏轻颜的目光,开始焦急地在操场边缘搜寻。
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
就在主席台的侧下方,一个高大的身影孑然而立。
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着一件雪白的衬衫,在满眼军绿色的背景中,醒目得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即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那股迫人的气势也丝毫未减。
就是他!
苏轻颜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里的汗把饭盒都浸得有些湿滑。
她看到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干部模样的人,走到他面前,恭敬地汇报着什么,而他只是微微颔首,神情冷峻。
原来,他在工作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认真,威严,一丝不苟。
苏轻颜看得有些痴了。
这样的男人,和平日里那些油头粉面、只会说漂亮话的男青年完全不同,他身上有一种顶天立地的力量感,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赖和依靠。
她心里的那点胆怯,被这股莫名的崇拜和爱慕冲淡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从白杨树后走了出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发软。
周围有站岗的哨兵,还有来来往往的军人,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这个格格不入的“外人”身上。
苏轻颜的脸颊烧得厉害,她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看不到那些探究的视线。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
近了,更近了。
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汗水和尘土的味道,能听到战士们粗重的喘息声。
终于,她走到了主席台下。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正侧对着她,和一名干部说话,侧脸的线条刚毅利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而不悦。
苏轻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过去,会不会打扰他工作?
他会不会生气?
她正犹豫着,那个和他说话的干部似乎是汇报完了,敬了个军礼,转身快步离开。
机会来了!
苏轻颜咬了咬牙,抱着饭盒,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男人的面前。
“那个……”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被训练的口号声一冲,几乎听不见。
顾沉正在为新兵营的训练进度不达标而烦躁,突然感觉面前的光线被挡住了一部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粉色,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又是她。
这个从南边来的“侄媳妇”,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训练场是军事重地,家属没有命令是严禁入内的,她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了?
顾沉本不想理会,打算直接绕开她。
谁知,那个小女人见他没反应,竟然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撞到他身上。
一股淡淡的、香甜的饭菜味道,夹杂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子里。
顾沉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下头,这才看清她怀里抱着一个铝制的饭盒,饭盒还冒着丝丝热气。
苏轻颜见他终于看向自己,心里一喜,连忙把饭盒往前递了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和期待。
“你……你训练辛苦了,晚饭肯定还没吃吧?”
“我……我做了点家乡菜,你快趁热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在这充满阳刚之气的训练场上,像是一股格格不入的清泉。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正在不远处监督训练的几个警卫员,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长得跟仙女似的姑娘,正捧着饭盒,要给他们那个不近女色、冷面如阎罗的顾首长送饭?
而且,顾首长竟然没有当场发火把人赶走?
这……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还是他们今天训练太累,出现幻觉了?
几个警卫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全是惊涛骇浪。
他们跟了顾首长这么多年,别说是女人送饭了,就是军区文工团最漂亮的台柱子想跟首长说句话,都得看首长心情。
这个小姑娘是何方神圣?
顾沉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所有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震惊的,还有他那几个警卫员憋着笑快要憋出内伤的表情。
他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这个女人,是故意的吗?
想用这种方式,在整个军区面前,宣告她和他“不一般”的关系?
好大的胆子,好深的心机!
他看着苏轻颜那张写满了紧张和期待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的全是他的身影。
那眼神太纯粹,纯粹得让他心里的那点怒火,怎么也烧不起来。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开口拒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会立刻涌出泪水来。
“首长……不吃吗?”
一个警卫员斗着胆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同伴狠狠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苏轻颜没听到警卫员的话,她只看到男人沉着脸,一言不发,心里顿时有些慌了。
他是不是生气了?
嫌她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没面子?
“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她急忙解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鼻音。
“我只是怕饭菜凉了……你要是不方便在这里吃,可以……可以拿回去再吃。”
她说着,又把饭盒往前递了递,纤细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几乎要碰到他的胸膛。
“你要是不喜欢,我……我下次就不送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头也垂了下去,像一只做错了事,等待主人惩罚的小动物。
顾沉的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圈,落到她那双紧紧捧着饭盒的手上,最后,定格在那个印着一朵小红花的铝饭盒上。
这饭,是给他的?
他那个文质彬彬的侄子温屿舟,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面子了?
还是说,这饭,从一开始,就是给他准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