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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咖啡馆擦拭最后一只玻璃杯。
“请问是李月华女士的女儿吗？”电话那头的女声平静而职业，“您母亲的情况不太乐观，方便的话请尽快来一趟市人民医院。”
玻璃杯从手中滑落，在瓷砖地上炸开成千万片碎片。同事们围过来，店长关切地问怎么了，苏晚只是摇头，解下围裙的手在发抖。二十五年来，她设想过无数次这个时刻——母亲终究会离开，就像她二十五年前突然出现在这个南方小城一样突然地消失。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刺鼻。苏晚推开病房门，看见母亲躺在白色床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李月华曾是纺织厂有名的美人，如今却被癌症折磨得面目全非。看见女儿，她勉强笑了笑，示意苏晚坐下。
“晚晚，过来。”声音很轻，像风中蛛丝。
苏晚握住母亲枯槁的手，那双手曾经灵巧地绣出整条街最漂亮的旗袍花边。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李月华喘息着说，“有个铁盒子。”
苏晚拉开抽屉。铁盒子是老式的月饼盒，印着褪色的牡丹图案。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件、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枚褪色的蝴蝶发卡。
“找你的父亲。”李月华一字一顿，“他叫顾长风，在江城。”
这句话用尽了她所有力气。苏晚想问更多——为什么现在才说？二十五年你闭口不提，为什么临终前又要让我去找他？他是怎样的人？当年发生了什么？
但李月华已经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微弱。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得令人心慌。
三天后，李月华走了。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苏晚没有其他亲人，只有几个老街坊帮忙张罗。墓地在城郊的山坡上，新立的墓碑上只刻着“李月华”三个字，生卒年月，再无其他。
回到空荡荡的家，苏晚才真正打开那个铁盒。
信件是八十年代末的，钢笔字迹已经晕染。开头总是“月华吾爱”，落款总是“长风”。信纸边缘有反复折叠的痕迹，显然被读过很多次。照片上，年轻的李月华穿着碎花连衣裙，靠在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肩头，两人笑得灿烂。背景是某大学的校门，烫金字体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江城大学”四个字。
蝴蝶发卡是塑料的，颜色已经褪成淡粉。苏晚记得小时候见过母亲戴它，只在特别的日子。
她拨通了闺蜜林晓的电话。电话响了七声才接，背景音嘈杂。
“晓晓，我妈走了。”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她让我去找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晓说：“等我，马上到。”
林晓是苏晚的高中同学，也是她二十五年人生里唯一的朋友。她们相识于高一开学那天——苏晚因为单亲家庭被几个女生排挤，林晓挺身而出说了句“关你们屁事”。后来苏晚才知道，林晓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某种意义上，她们都是残缺的人，所以格外懂得彼此残缺的形状。
半小时后，林晓提着啤酒和烤串出现在苏晚家门口。她剪了短发，耳骨上一排耳钉闪闪发光——与苏晚的温顺安静截然相反，林晓像是她的反面，张扬、热烈、无所畏惧。
“先吃东西。”林晓把啤酒罐塞到苏晚手里，“然后慢慢说。”
苏晚说了铁盒、信件、照片，还有那个名字：顾长风，江城人。
“江城顾家？”林晓挑眉，“晚晚，你爸要是那个顾家，你可就发了。”
“什么顾家？”
林晓用手机搜了搜，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篇财经报道：“长风集团董事长顾长风入选年度十大慈善家”。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岁左右，鬓角微霜，眉眼间有久居上位的从容。
苏晚盯着那张脸，在记忆里搜寻母亲保存的那些旧照。眉眼依稀相似，但照片上的青年温文儒雅，而屏幕上的男人眼神锐利如鹰。
“同名同姓吧。”苏晚把手机还回去，“怎么可能。”
“万一呢？”林晓眼睛发亮，“晚晚，我陪你去江城。如果是真的，你得认祖归宗。如果不是，就当旅游散心。”
苏晚看着闺蜜兴奋的脸，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苏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