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西南镇**大院。
张浩的脚刚踏进这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就知道自己掉进了一滩看不见底的淤泥。
院子左侧那棵百年老槐树下,七八个中年男人正围坐着喝茶,看到他进来,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又默契地同时移开。没人说话,只有劣质烟叶燃烧的“滋滋”声,混着茶壶煮沸的咕嘟声。
“张镇长,这边请,这边请!”
党政办主任老李小跑着迎出来,五十多岁的人腰弯得像虾米,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总往老槐树那边瞟。他说话时左手不自觉地搓着裤缝,那是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张书记在二楼会议室等您。”老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班子成员都在。”
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水磨石台阶边缘磨出了凹痕。三十年,张浩在心里默算,这座院子见证了两姓人三十年的权力更迭。
推开会议室门,烟雾先涌了出来。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十来个人,主位上的人抬起头——张茂才,西南镇党委书记,五十八岁,张姓在镇上辈分最高的三人之一。他脸膛黝黑,左眉上一道疤,据说是修水库时炸石头留下的。
“小张镇长来了。”张茂才没起身,夹着烟的手随意一指,“坐,就差你了。”
“张书记,各位,抱歉久等。”张浩在空位坐下。
对面,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盯着他看——王有德,分管城建、国土的副镇长,王姓在镇上的话事人之一。
会议桌上泾渭分明。张浩左侧三个中年男人都姓张,右侧四个都姓王。唯一的女性坐在最末位,低头记录,姓陈——镇上不足百户的小姓。
“今天这会,两件事。”张茂才弹了弹烟灰,“第一,欢迎小张镇长。县里派来的高材生,研究生学历,在咱们西南镇是头一份。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像夏夜垂死的蚊蝇。
“第二件事,”张茂才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下个月到点,书记这个位置,县里让我们先推个人选。按惯例,开党政联席会民主推荐。”
空气凝固了三秒。
王有德先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张书记,您这不还没退嘛。再说,推荐谁不推荐谁,得看工作能力,看群众基础,您说是不是?”
“有德说得对。”坐在张茂才左手边的男人接话。张建军,城建办主任,张茂才的堂弟,“咱们镇这两年城建项目多,没点基层经验,压不住阵。”
话是对全场说的,眼睛却看着张浩。
张浩端起面前的茶杯,劣质茶叶梗浮在水面:“我刚来,情况不熟。推荐人选的事,我听各位老同志的意见。”
“小张镇长谦虚了。”王有德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你是镇长,二把手,党政联席会你有一票。这一票,很重要啊。”
“有德说得对。”张茂才接过话头,但话锋一转,“不过小张,有件事得先跟你通个气。昨天有群众反映,说你爱人......在县里开的建材公司,最近在接咱们镇中心小学改建项目的询价?”
张浩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毫米。
“我爱人确实做生意,但那是婚前财产,我从未过问。至于镇上的项目——”他抬起眼,“我昨天才报到,她公司询价的事,我不知情。”
“不知情就好,不知情就好。”张茂才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小张,咱们这地方小,有点风吹草动,传得比风还快。你爱人那边,还是注意点好。毕竟要避嫌。”
“谢谢书记提醒。我会让她公司退出所有西南镇项目的投标。”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很轻,但足够清晰。
“那咱们说正事。”张茂才掐灭烟头,“推荐人选,我的意见是,建军同志在城建办干了十二年,熟悉全镇工作,可以扛起担子。”
“建军能力是强。”王有德接得飞快,“但咱们镇经济要发展,光懂城建不够。我推荐刘副镇长,他在企业办、招商办都干过,经济工作抓得好。”
“刘副镇长?”张建军笑了,“有德,刘副镇长来咱们镇才三年吧?有些情况,怕是不太熟。”
“三年怎么了?能力强,一年就够。不像有些人,在一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也没见干出什么名堂。”
“王有德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会议桌两侧的人坐直了身体。张浩注意到,那位姓陈的女干部头埋得更低了,笔尖在纸上滑动,但纸上一片空白——她根本没在记录。
“好了!”张茂才重重拍了下桌子,“让小张镇长看笑话!都像什么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张浩身上。
“小张,你看呢?”
张浩放下茶杯,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刚来,对两位同志都不够了解。我的意见是,先不急着推荐,我花一个月时间调研,熟悉情况后再议。”
“一个月?”张茂才摇头,“时间不等人啊。县里催得紧,下周三就要报推荐名单。”
“那就下周三再议。”张浩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我约了水利站的同志看防汛准备。”
他没等回应,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把时,身后传来张茂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小张镇长,有件事忘了说。昨天下午,镇**办收到二十七封举报信,联名举报你爱人公司。信里说,她去年在邻县中标的项目,用的是你当时在县委办工作时提供的内幕信息。”
张浩的手停在门把上。
“举报人很懂行啊,连招标文件的细节都写出来了。”张茂才的声音慢悠悠的,“**办按程序,已经报县纪委了。不过你放心,县纪委的王主任是我老同学,我跟他打过招呼,说可能是有人眼红,栽赃陷害。”
张浩转过身。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有审视,有嘲弄,有怜悯,更多的是看戏的冷光。
“谢谢书记。”张浩说,声音稳得出奇,“清者自清。纪委来查,我全力配合。”
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不疾不徐,直到消失在楼梯口。
会议室里,沉默持续了十秒。
“这小子,有点硬。”王有德点了根烟。
“硬?”张建军冷笑,“县里来的书呆子,懂什么基层。一个月?给他一年,他也摸不清东南西北。”
“摸不清好。”张茂才重新点上烟,“摸清了,反而麻烦。”
张浩走出**大院。老槐树下那几个人还在,见他出来,说话声停了。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后背上。
手机震动,妻子林薇发来微信:“浩,西南镇怎么样?还习惯吗?”
张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几秒,回复:“挺好。你公司最近在接西南镇小学的项目?”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很久,最后发来一句:“只是例行询价。怎么了?”
“退出吧。所有西南镇的项目,都不要再碰。”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张浩没回。他抬起头,镇**对面,一家三层楼的酒楼正在装修,招牌被红布盖着,隐约能看出“张氏酒楼”四个字的轮廓。酒楼隔壁是“王氏建材”,再隔壁是“张记五金”。
一条街,十二家店面,十一家姓张或姓王。
手机又震,林薇的电话打过来。张浩挂断,打字回复:“晚上说。记住,退出所有项目。”
他收起手机,朝镇子深处走去。七月的太阳毒辣,把他的影子短短地压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影子前面,镇**那栋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跨整条街道,把半条街都罩在阴凉里。
那影子,像是活了三十年,还会继续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