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被送走的当天下午,沈延之回府了。
他是沈镇远已故姨娘所出的庶长子,年长沈清辞两岁,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因着是国公府长子,虽为庶出,却也颇受重视。
沈清辞正在房中清点母亲的嫁妆单子,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翠微的阻拦声。
“大少爷,**正在休息,您不能...”
“滚开!”
门被粗暴地踹开。
沈延之冲了进来。
他身着宝蓝直裰,面容俊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郁之气。此刻他双目赤红,瞪着沈清辞,像是要生吞了她。
“沈清辞!”他咬牙切齿,“你对婉儿做了什么?!”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账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兄长说的是林表妹?”她抬眼,“她身子不适,父亲送她去庄子上静养了。怎么,兄长有什么意见?”
“静养?”沈延之冷笑,“我听说你把她按进污水缸,污蔑她与七皇子私会,逼父亲将她送走!沈清辞,你何时变得如此恶毒!”
恶毒。
又是这个词。
前世,这个词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最终将她拖入深渊。
沈清辞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兄长只听了一面之词,就来兴师问罪?”她站起身,与沈延之平视,“林婉儿诬陷我推她落水,在你眼中就是楚楚可怜;我自证清白,在你眼中就是恶毒。兄长这般偏心,不知情的,还以为林婉儿才是你的亲妹妹。”
沈延之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只是看不惯你欺凌弱女!”
“弱女?”沈清辞笑了,“一个能深夜私会皇子、伪造伤痕诬陷嫡女的‘弱女’?兄长这眼力,倒是别具一格。”
“你!”沈延之气得发抖,忽然扬起手,“我今天就替父亲管教管教你!”
巴掌带着风声落下。
沈清辞没有躲。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沈延之,在他手掌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开口:“兄长若要打,尽管打。只是打完之后,我会带着你挪用公中三千两银子接济林婉儿的账本,去祠堂当着祖宗牌位,好好说道说道。”
沈延之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说,”沈清辞一字一顿,“上个月,你以购置古籍的名义从公中支取三千两。实际上,其中两千两给了林婉儿置办首饰衣裳,五百两给她在城东租了座小院,还有五百两...存在钱庄,户名写的是林婉儿。”
她每说一句,沈延之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怎么知道...”他喃喃。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沈清辞绕过他,走到门边,“重要的是,父亲知不知道。祖母知不知道。”
她转身,看着沈延之冷汗涔涔的脸:“国公府公中的银子,是祖宗留下来的产业,每一笔支出都有定例。兄长身为庶子,却挪用三千两巨款接济一个远房表亲...你说,父亲会怎么想?宗族会怎么想?”
沈延之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挪用公中款项是大忌。
轻则罚跪祠堂,重则逐出家门,剥夺继承资格。
他本就因为是庶子而地位尴尬,若此事曝光...
“你想怎么样?”他嘶声问。
“我不想怎么样。”沈清辞微笑,“只要兄长从今往后,离我的事远一点。林婉儿在庄子上是死是活,你都别管。你做得到吗?”
沈延之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想起林婉儿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想起她依偎在他怀中哭泣的样子...
“做不到?”沈清辞挑眉,“那我现在就去找父亲。正好,我这儿还有你帮林婉儿伪造户籍、将她已故父母抬成六品官的证据。欺君之罪,不知道兄长担不担得起?”
“够了!”沈延之猛地站起来,眼中布满血丝,“沈清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沈清辞收敛笑容,眼中寒光凛冽,“我想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不被你们这些人陷害、污蔑、逼死地活着。”
她上前一步,逼视沈延之:“兄长,我最后说一次。离我远点。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身败名裂,滚出国公府。”
沈延之被她的气势震慑,竟一时说不出话。
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怕?
“好...”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沈清辞从抽屉里取出纸笔,“立字据吧。写明你自愿放弃过问林婉儿之事,并承诺不再与七皇子合谋陷害我。若有违背,自愿放弃国公府继承权。”
沈延之瞪大眼:“你!”
“不写?”沈清辞作势要出门。
“我写!”沈延之几乎咬碎牙齿。
他接过笔,颤抖着写下字据,按上手印。
沈清辞检查无误,小心收好。
“兄长可以走了。”她淡淡道,“记得,从今天起,井水不犯河水。”
沈延之踉跄着离开。
他走后,翠微才敢进来,担忧地问:“**,您这样逼大少爷,他会不会...”
“会。”沈清辞平静地说,“他一定会报复。但至少现在,他不敢轻举妄动。”
她走到窗边,看着沈延之远去的背影。
这个兄长,前世就是他和萧景珩、林婉儿联手,将她逼上绝路。
他对林婉儿有一种病态的执念,甚至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这一世,她要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一点点剥离他的依仗,让他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翠微,”她转身,“去把母亲请来。我有事与她商量。”
顾顾云舒来得很快。
她今年三十有五,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
身着藕荷色对襟长衫,头戴珍珠头面,气质温婉,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郁色。
“辞儿,”她拉着女儿的手坐下,“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你...受苦了。”
沈清辞摇摇头:“女儿不苦。倒是母亲,在父亲面前为难了吧?”
顾顾云舒苦笑:“你父亲怪我教养无方,才让你如此...冲动。”
“是女儿不孝,连累母亲。”沈清辞低头。
“说什么傻话。”顾顾云舒摸摸她的头,“退了那桩婚事也好。七皇子非良配,母亲早就看出来了,只是碍于皇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忧色:“只是你当众打了七皇子,又逼走林婉儿,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女儿知道。”沈清辞抬眸,“所以女儿想求母亲一件事。”
“你说。”
“女儿想搬出府去,自立门户。”
顾顾云舒惊得站起来:“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搬出去住?传出去像什么话!”
“母亲先听我说完。”沈清辞拉着她重新坐下,“女儿并非要独自居住。外祖母家在京郊不是有个温泉庄子吗?女儿想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对外就说为祖母祈福,静心养性。”
顾顾云舒的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当年嫁入京城,陪嫁中就有这座庄子。
庄子占地不小,有温泉有田地,是个好去处。
“这...”顾顾云舒犹豫。
“母亲,女儿在府中,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沈清辞压低声音,“林婉儿虽然被送走,但她在府中经营数月,收买了不少人心。兄长视我为眼中钉,父亲...您也看到了,他更看重兄长。”
“女儿若留在府中,他们有的是机会陷害。不如暂避锋芒,去庄子上,反而安全。”
顾顾云舒沉默良久。
她何尝不知女儿处境艰难?
今日之事,沈镇远表面维护女儿,实则心中不满。
沈延之更是恨毒了清辞...
“可是你一个人去庄子,我如何放心?”
“女儿不是一个人。”沈清辞道,“母亲可以派几个信得过的人跟着。另外,女儿还想向母亲借些人手和银子。”
“人手?银子?”
“是。”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女儿想开几间铺子,做些生意。这是计划书,母亲看看。”
顾顾云舒接过,越看越惊讶。
清单上列着三家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胭脂铺,一间书斋。每间铺子的选址、经营方向、目标客群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初步的账目预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