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不欢而散。
宾客们带着满腹的狐疑和揣测离去,偌大的相府前厅,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陆正宏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地看着我,像一头被触怒的狮子。
柳如烟则坐在一旁,优雅地拨弄着茶盖,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我跟娘身上来回剐蹭。
“陆骁。”陆正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压抑着风暴,“你跟我到书房来。”
“爹,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我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无非是那三万两银子的事。
但我偏不让他如愿。
我要让柳如烟也听着,让她知道,这个家里,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你!”陆正宏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
“老爷,”柳如烟再次开口,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既然是一家人,就没什么不能当面说的。骁儿,你今天让你父亲下不来台,确实是你不对。不过,你刚才说的,关于江州漕运那三万两银子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果然听到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惊讶的样子:“柳姨娘,你在说什么?什么三万两银子?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看向陆正宏,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陆正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接收到了我的信号。
他立刻会意,干咳一声,接口道:“如烟,你听错了。骁儿是说,我当年在江州,为了表彰修河有功的官吏,自掏腰包奖励了他们三万钱。这孩子,记岔了。”
三万两,变成了三万钱。
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柳如烟显然不信,她眯起眼睛,审视着我们父子俩,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真伪。
“是吗?”她轻轻一笑,“原来是妾身听岔了。不过,相爷真是爱民如子,体恤下属,连妾身都深感佩服呢。”
她嘴上说着佩服,眼里的怀疑却丝毫未减。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精明。
“好了,时辰不早了。”陆正宏显然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站起身,对柳如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如烟,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然后,他转向我娘,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命令口吻:“苏氏,你,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这是秋后算账。
因为我的顶撞,他把怒火全都撒在了我娘身上。
我娘身体一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爹,”我站了起来,挡在我娘面前,“今天顶撞你的是我,要跪,也该是我去跪。”
“你?”陆正宏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敢罚你?你给我滚回你那破院子,禁足一个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他这是要将我们母子分开,逐个击破。
柳如烟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老爷,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她走上前,挽住陆正宏的胳膊,柔声说,“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苏妹妹也是无心之失,罚跪祠堂,传出去对相府的名声也不好。不如,就让她在自己的院子里思过吧?”
她看似在为我娘求情,实际上,却是把我娘彻底打入了冷宫。
祠堂,是犯了大错的子孙才去的地方。
而让她在自己院里思过,等于向全府下人宣告:这个曾经的女主人,已经彻底失势,如今连一个妾室都不如,可以任人欺凌。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陆正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他拂袖而去,柳如烟得意地跟在他身后,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用极低的声音对我说:“小畜生,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我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婀娜多姿,真是一对璧人。
而我的母亲,却像一截枯木,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娘。”我走过去,扶住她冰冷的胳膊。
“骁儿,娘没事。”她抬起头,对我勉强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扶着她,穿过灯火辉煌的回廊,走向我们那个偏僻、阴暗的小院。
一路上,下人们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他们曾经对我娘有多恭敬,现在就有多轻蔑。
这就是捧高踩低的人心。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我娘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骁儿,是娘没用,是娘拖累了你……”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我递上一块手帕,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娘,你没有拖累我。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个男人。”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们失去的一切,我都会亲手拿回来。他欠你的,我要他加倍偿还!”
我娘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我。
“骁儿,你……”
“娘,你不用再装了。”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女,对不对?”
我娘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悲伤瞬间褪去,取而代de是深深的震惊和警惕。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陌生,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怯懦的村妇,而是清冷、沉静,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