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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山城的秋，冷得早。
晨雾还没漫过青石板路的纹路，城南那间最破的砚台铺，就已经亮起了一盏豆大的油灯。灯芯舔着灯油，昏黄的光裹着墨香，漫过门槛，落在门口那两阶缺了角的青石板上——那是沈砚每天扫地时，都要多擦两遍的地方，师父说，这是砚台铺的根，也是做人的本分。
铺子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一张裂了缝的木桌，摆着几块待刻的粗砚石、一把磨得发亮的刻刀，还有一方用旧布裹着的砚台，放在桌子最内侧，挨着师父的牌位。牌位是沈砚亲手刻的，木头粗糙，字迹却工整，“先师墨老之位”六个字，刻得一笔一划，没有半点潦草。
沈砚坐在木桌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十六岁，身形单薄，眉眼间带着几分超出年纪的木讷，却有着一双极亮的眼睛，像溪山深处没被污染的泉水，专注地落在手中的砚石上。
刻刀在他指间流转，力道不重，却精准得很。先是勾勒砚台的轮廓，再细细打磨砚池的弧度，石屑簌簌落在桌案上，混着淡淡的墨香，成了这间破铺子最鲜活的气息。师父在世时，常说刻砚如做人，急不得，躁不得，一刀错，整方砚就废了；人心浮，墨气就浊，刻不出好砚，也修不成正道。
那时沈砚还不懂什么是正道，只知道跟着师父刻砚、抄书，能换些碎银，勉强糊口。师父走了半年，留下这间砚台铺，留下那方裹在旧布里的缺角青石板砚，还有一句反复叮嘱的话：“守好砚台，守好本心，别丢了烟火气。”
烟火气是什么？沈砚不太懂。或许是陈阿婆每天送来的热豆腐，或许是落魄书生柳先生借墨时留下的半卷诗，又或许是巷口孩童跑过的笑声。他只知道，师父不让他惹事，也不让他欺人，哪怕被人欺负，也别丢了分寸。
刻完一方粗砚，天已经亮了些。晨雾渐散，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叫卖声，溪山城的烟火气，终于漫进了这间破铺子。沈砚放下刻刀，伸手去摸那方旧布裹着的砚台，指尖刚碰到布面，就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凉意——不是青石的冷，是一种温润的、像是有生命的凉，顺着指尖，轻轻漫进心底。
这方砚台，师父从不许他随便动，只让他每天擦拭一遍。沈砚照做了半年，不管生意好不好，不管有没有人欺负他，每天清晨和深夜，都会细细擦拭这方缺了角的青石板砚，就像师父还在身边时那样。
他解开旧布，露出砚台的模样。青黑色的石板，质地粗糙，边缘缺了一块，像是被人硬生生砸掉的，砚池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墨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朴。沈砚拿起棉布，细细擦拭着砚台的每一处，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沈小子，开门了吗？”
门外传来了陈阿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慈祥的沙哑。沈砚赶紧裹好砚台，起身开门，只见陈阿婆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一方热豆腐，冒着热气，混着豆香，瞬间驱散了铺子里的凉意。
“阿婆，您来了。”沈砚的声音有些木讷，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陈阿婆走进铺子，看了看桌案上的砚石，又看了看沈砚单薄的身形，叹了口气：“又熬夜刻砚了？这天冷了，别累坏了身子。快，趁热吃了豆腐，暖暖身子。”
沈砚接过竹篮，说了声“谢谢阿婆”。他知道，陈阿婆是心疼他，一个孤儿，守着一间破铺子，不容易。平日里，陈阿婆卖豆腐挣的碎银不多，却总想着给他送点热食，有时是一块豆腐，有时是一碗稀粥，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却让这间冰冷的砚台铺，有了几分暖意。
陈阿婆走到桌案前，瞥了一眼那方裹着旧布的砚台，轻声道：“你师父留下的这方砚台，真是个宝贝。当年你师父还在的时候，就天天对着它发呆，说这砚台里，藏着大道理。”
沈砚低头看着手中的热豆腐，轻声道：“师父说，让我好好守着它，别丢了本心。”
“对，守好本心。”陈阿婆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婆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做人踏实、心善，就不会错。哪怕生意不好，哪怕被人欺负，也别学那些坏心眼的人。”
沈砚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捧着热豆腐，慢慢吃了起来。热豆腐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又漫遍全身，他抬头看向门外，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叫卖声、笑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而他的砚台铺，依旧冷清，只有一盏油灯，一方粗砚，还有一方缺了角的青石板砚，陪着他，守着溪山城的一缕烟火，守着师父留下的那句叮嘱。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光轻轻晃动，墨香混着豆香，在铺子里萦绕。沈砚吃完豆腐，收拾好竹篮，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刻刀，继续刻砚。刻刀落下，石屑纷飞，他的眼神依旧专注，像是外界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只是他没发现，在他低头刻砚的时候，那方裹在旧布里的青石板砚，微微亮起了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像是从未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