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偏殿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苏倾鸾苍白的脸。被侍卫扔进来时,她的额头磕在门槛上,渗出血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宫装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她没有去擦那血迹,只是蜷缩在墙角,听着殿外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里比冷宫暖和,却也更像个精致的囚笼——四面都是墙,连窗棂都镶着粗重的木栏,外面守着的侍卫,比冷宫的铁链更让人窒息。
“咳……咳咳……”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开始咳嗽,胸腔里像有把钝刀在反复拉扯。原主本就虚弱,又在冷宫里冻了几日,此刻发起高烧,意识开始模糊。
梦里又是那个冰湖。
湖水冰冷刺骨,搭档的脸在水面上若隐若现,带着虚伪的笑意。“清辞,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害怕。”他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那些证据,不该被你看到的。”
她拼命想挣扎,却被水草缠住了脚踝,越陷越深。窒息感再次袭来,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那枚玉坠的冷光,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不……”苏倾鸾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心脏狂跳不止。她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不是冰湖,是承乾宫的偏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她格格不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这双手纤细、瘦弱,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冷宫墙缝里的泥垢,和那双握惯了手术刀、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判若两人。
可那份被背叛的恨意,却像附骨之蛆,无论换了多少具身体,都牢牢刻在灵魂里。
苏倾鸾缓缓坐起身,走到墙边。这面墙是新砌的,石灰还带着潮湿的气息。她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昨天从冷宫里带出来的碎瓷片,边缘锋利,还沾着她的血。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滚烫而粘稠。她用指尖蘸着血,在洁白的墙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刘嬷嬷。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涂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血珠顺着墙壁往下流,蜿蜒成一条细小的红蛇。
“第一个。”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接着,她又写下三个字:李才人。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李才人是新后王氏的心腹,曾在御花园里故意让宫女将原主推进湖里,还笑着说“废后之女,就该和鱼虾作伴”。
“第二个。”
指尖的血快要凝固了,她就再咬破一点,直到指腹血肉模糊,疼得麻木。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神圣的仪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恨浇筑而成。
写满半面墙时,她才停下。看着那些用鲜血写成的名字,像一串索命的符咒,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
从今天起,这些名字,就是她活下去的目标。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笑声。
“苏姑娘,该用早膳了。”是个陌生的宫女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倾鸾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枚碎瓷片,轻轻刮着墙上的字迹,仿佛在打磨一件心爱的玩具。“进来吧。”
宫女端着食盒走进来,看到墙上的血字时,吓得手一抖,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声音带着颤音:“姑、姑娘,陛下吩咐了,让您好生休养……”
苏倾鸾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眼神却笑得天真:“姐姐看,这些字好看吗?像不像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放下食盒就往外跑,连门都忘了关。
苏倾鸾看着她狼狈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她走到食盒前,打开一看,是精致的糕点和一碗燕窝粥,和冷宫里的馊饭天差地别。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尖闻了闻,甜腻的香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突然笑了,将整块糕点狠狠砸在墙上的血字上,米白色的糕体沾着鲜红的血迹,像一朵腐烂的花。
“假的,都是假的。”她喃喃自语,“温柔是假的,怜悯是假的,连这吃食,都带着毒。”
前世她就是因为轻信了搭档的“关心”,才会被他在咖啡里下了药,才有了后来的冰湖之死。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从那天起,苏倾鸾开始装疯卖傻。
有时,她会抱着柱子傻笑,对着空气说些颠三倒四的话,说自己看到了先皇后,说先皇后在冷宫的墙角种了好多会唱歌的花。
有时,她会突然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说有人要杀她,说那碗燕窝粥里藏着会咬人的虫子。
送饭的宫女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来的时候都战战兢兢,放下东西就赶紧走,没人敢和她多说一句话。渐渐地,“废后之女疯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皇宫。
连萧彻派来暗中观察她的人,也回报说“苏姑娘神智不清,恐难成气候”。
只有苏倾鸾自己知道,她的疯癫是装的。在那些看似混乱的言行背后,她的眼睛始终清醒地观察着一切。
她记住了侍卫换班的时间——卯时三刻,辰时一刻,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有一刻钟的空隙,是偏殿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她记住了每个宫女太监的名字和习性——那个叫小莲的宫女怕老鼠,那个叫小禄子的太监贪财,那个送药的嬷嬷总是在药碗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她还发现,偏殿墙角的阴影里,长着一种不起眼的小草。叶片呈锯齿状,根茎带着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牵机草”,一种剧毒植物,微量即可让人腹痛不止,量大则能致命。前世在法医课上,她曾见过这种草的标本。
她像一只蛰伏的蛇,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疯癫痴傻的时候,悄悄收集着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她把牵机草的汁液晒干,藏在发簪的中空处;她把小禄子偷藏的碎银子换了个地方,留下一张画着老鼠的纸条;她甚至算准了小莲送饭的时间,故意在她来的时候“看到老鼠”,吓得她摔碎了食盒。
没人知道,这个疯疯癫癫的废公主,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编织一张复仇的网。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墙上的血字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苏倾鸾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羽毛,轻轻逗着一只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小老鼠。
“你看,”她对着小老鼠低语,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朋友,“他们都以为我傻了,他们都放松警惕了。这样真好,这样我就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手里的羽毛猛地刺向老鼠的眼睛。
小老鼠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挣扎着跑了。
苏倾鸾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一个一个来,别急。”她对着墙上的血字说,像是在对那些名字承诺,“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将整座皇宫映照得如同白昼。可在这片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肮脏与罪恶,又有多少人知道,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灵魂,正带着她的疯癫与恨意,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眼睛。
苏倾鸾走到墙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疼吗?
疼。
可只有疼,才能让她记住,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要复仇。
哪怕这条路,通往的是更深的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