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一场戏一九九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凤山把最后一件皮影放进樟木箱子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黑透了。雪下了整整一天,
这会儿刚停,屋檐下挂着一排尺把长的冰凌,在昏黄的灯底下闪着冷光。“爹,吃饭。
”女儿李桂香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来了。”李凤山没动。他的手还搭在箱盖上,
手指摩挲着箱面上刻的那行小字——那是他爹的手艺,民国二十三年刻的,
“凤山班”三个字,笔画里头填过金粉,如今金粉早掉光了,只剩刀刻的凹痕,
摸上去涩涩的。这箱子跟着他五十八年了。“爹?”“来了来了。”李凤山盖好箱子,
起身时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六十七了,骨头不饶人。堂屋里头,桂香摆了碗筷,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外孙子小军在灶台边上转悠,手伸向锅盖。“烫着!
”桂香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去,叫你姥爷吃饭。”李凤山坐下来,接过桂香递来的筷子,
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酸菜白肉,血肠,还有一盘冻梨。都是他爱吃的。“明儿个真去?
”桂香问。“去。”“这大冷的天,道也不好走……”“跟人说好了的。
”李凤山夹了一筷子酸菜,“刘家洼那边,七八年没唱皮影了,老少爷们儿想看。
”桂香不吭声了。她知道劝不动她爹。这老头儿,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人家请了,就得去。
哪怕雪再大,道再远,戏箱再沉,也得去。小军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抬头问:“姥爷,
啥是皮影?”李凤山愣了一下。桂香瞪了儿子一眼:“吃你的饭。”“让他问。
”李凤山放下筷子,看着外孙子,“你想知道啥?”“皮影是啥样的?”李凤山想了想,
起身回了东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皮影——那是一出《铡美案》里的包公,
黑脸膛,黑蟒袍,额头上一个月牙,约摸一尺来高。他把包公举到灯前头,手指捻动签子。
灯影里头的包公活了,一步一步往前走,蟒袍下摆一掀一掀的。小军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包黑子。”李凤山说,“铁面无私,铡了陈世美。”“啥是陈世美?”“是个坏人。
”李凤山收了皮影,小心地放回箱子里,“姥爷明儿个就唱这出。你要是想看,等姥爷回来,
给你一个人唱。”“真的?”“真的。”那天夜里,李凤山没睡踏实。
他翻来覆去地想那出《铡美案》——词儿都熟,手也熟,可他还是怕。怕什么?怕唱砸了?
不是。怕的是,台下没几个人看。这几年,请皮影的人越来越少了。电视进了村,
录像厅开了张,谁还愿意在大冷的天儿里,坐着冷板凳看皮影?一场戏唱下来,嗓子冒烟,
手冻得发僵,台下头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年轻人一个没有。刘家洼这一场,
还是托了人递话递了好几回才定下来的。“唱完这场,要不就别唱了。”桂香白天劝他,
“你也不年轻了,这大冷的天,万一冻出个好歹……”他没接话。他也想过不唱了。
可一想到那箱皮影,想到那些老辈子传下来的戏本子,
想到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别让咱家的戏断了根”,
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凤山就起来了。
他把戏箱绑在自行车后架上,裹上旧棉被,又用麻绳捆了三道。桂香站在门口,
看着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爹,早点儿回来。”“知道了。”雪地咯吱咯吱响。
李凤山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往村外走。他没回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唱几年。
但只要还有人想看,他就得去。这是他爹教他的。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会的事。
第二章戏箱刘家洼的戏台搭在村东头的老庙前头。说是戏台,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的台子,
比地面高出一尺来,上头支着一块白布——那是影窗。影窗后头挂着一盏汽灯,
灯芯拧得最大,呲呲地冒着白气。李凤山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里几个老人正围着戏台转悠,见他来了,赶紧上前搭手卸戏箱。“李师傅,可把你盼来了!
”“路上滑,走得慢。”李凤山搓搓手,哈了口气,“人凑齐了?”“齐了齐了!
”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汉凑过来,“十里八村的,能来的都来了,就等着看你的戏呢!
”李凤山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这话里有多少水分。十里八村都来了?他估摸着,
能坐满前三排就不错了。他打开戏箱,开始往外掏皮影。
包公、秦香莲、陈世美、公主、太后、王朝马汉……一个一个人物码放在戏箱盖上,
等着上台。旁边蹲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夹着根烟,
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皮影。李凤山没理他,继续忙自己的。“李师傅。”那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看过你唱戏。”李凤山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会儿我才七八岁,我爷背着我来的。
那天你唱的是《大登殿》,薛平贵当了皇上了,王宝钏等了十八年,最后封了正宫娘娘。
”年轻人吸了口烟,“我爷哭得稀里哗啦的。”李凤山想起来了。那应该是八几年的事儿了,
那会儿刘家洼还年年请戏,正月里能连着唱三天。“你爷呢?”他问。“走了。去年冬天。
”年轻人弹了弹烟灰,“临走前还念叨,说这辈子再也听不着李师傅的皮影了。
”李凤山的手顿了一下。“那今儿个这出,是唱给你爷听的。”他说。年轻人没接话,
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走了。汽灯亮起来的时候,台下头坐满了人。
不是“前三排”,是从影窗前头一直坐到老庙的台阶上,黑压压一片脑袋。
有拄着拐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站在后头踮着脚往这儿瞅的半大小子。
李凤山愣住了。“咋样李师傅?”戴狗皮帽子的老汉凑过来,得意洋洋,
“我说十里八村都来了,没骗你吧?”李凤山没吭声,只是蹲下来,
一个一个地检查那些皮影的签子。签子是他自己削的,竹条子,比筷子还细,
一头削尖了**皮影的脖颈和手腕,另一头攥在手心里。手指一动,皮影就活了。
他爹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一辈子记着:“签子就是命。签子断了,皮影就死了。
”七点整,锣鼓响了起来。李凤山站在影窗后头,双手各攥着一根签子,
包公慢慢从影窗边上走了出来。台下头安静了。“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详。曾记得端午日朝贺天子,
在朝房我与你曾把话提……”李凤山的嗓子有点哑,但调子还在。他一边唱,
一边捻着签子,包公在影窗上走动,蟒袍一掀一掀的。台下有人跟着哼了起来。两个钟头,
一口气唱下来,中间没歇。唱到秦香莲拉着两个孩子跪在包公面前哭诉的时候,
台下有人抹眼泪。唱到包公摘下乌纱帽、宁愿罢官也要铡陈世美的时候,有人拍起了巴掌。
戏唱完了,李凤山从影窗后头走出来,朝台下鞠了一躬。掌声响了很久。散场的时候,
那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又出现了。他站在戏箱旁边,等着李凤山收拾完东西。“李师傅。
”他说,“我想跟你学皮影。”李凤山愣了一下。“我叫刘建国。”年轻人说,
“我想学皮影。你收徒弟不?”李凤山没回答。他把最后一件皮影放进箱子,盖上箱盖,
系好麻绳。“你知道学这个得多少年?”他问。“多少年都行。”“不挣钱。”“知道。
”“年轻人都不爱看这个。”“我知道。”刘建国说,“可我爷爱看。我爷走了,
我就想……这个不能断了。”李凤山看着他。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
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正月十五过了,你来找我。”李凤山说。他推着自行车走了。
刘建国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戏箱在自行车后架上颠了一下,又一下。
李凤山没回头。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爹在看着他。第三章录音机一九九五年,
春天来得晚。过了清明,地里的雪才化干净。李凤山在院子里翻地,准备种豆角。
刘建国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眼睛盯着李凤山的手。“师傅,你这手咋长的?”他说,
“同样的皮影,我耍着就跟个木头片子似的,你一耍,它就跟活了似的。
”李凤山头也没抬:“练。”“练多少年?”“我练了五十年。”李凤山直起腰,
拄着锄头喘了口气,“你才两年,急什么。”刘建国把烟头掐了,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来。
是个录音机。巴掌大小,银色的壳子,上头带着个小话筒。“师傅,我给你录一段。
”“录什么?”“你唱戏啊。”刘建国说,“录下来,省的以后忘了。”李凤山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继续翻地。刘建国把录音机举起来,对着李凤山的背影,按下了录音键。
地里头有锄头翻土的嚓嚓声。远处有鸡叫。再远一点儿,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村口过,
车铃响了两下。“你录这干啥?”李凤山头也没回。“留着。”刘建国说,“等我老了,
拿出来听听。”李凤山停下锄头,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这孩子,年纪不大,
咋老想着老了的事儿?”刘建国没回答。他把录音机收起来,走到李凤山跟前,接过锄头,
替他翻地。“师傅,你教我《火焰山》呗。”“《火焰山》?”“嗯。孙悟空借芭蕉扇那个。
”李凤山坐在墙根底下,看着刘建国翻地。这孩子干活实在,一锄头下去能翻一尺深,
土块打得碎碎的。“你学《火焰山》干啥?”“我想着,这戏热闹。”刘建国说,
“有孙悟空,有牛魔王,有铁扇公主,打打闹闹的,年轻人爱看。”李凤山没接话。
他知道刘建国的心思。这两年,刘建国没少跟他说,得想法子把年轻人拉进戏场子,
要不然皮影就真断了根。可他一个唱了半辈子老戏的人,哪会那些新玩意儿?“你教呗,
师傅。”刘建国说,“我慢慢学。”李凤山叹了口气。“教。”那天夜里,
李凤山翻出了《火焰山》的本子。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几页让虫子蛀了洞。
这是他爹传下来的,民国时候抄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孙悟空。牛魔王。铁扇公主。芭蕉扇。他试着哼了两句词儿,调子还顺,就是词儿太老了,
有些字眼儿,现在年轻人听不懂。他把本子合上,想了很久。第二天,刘建国来的时候,
看见李凤山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几张纸,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师傅,这是啥?
”“新词儿。”李凤山把纸递给他,“《火焰山》的。我改了几句,你看看行不。
”刘建国接过来看。
原本的“俺老孙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改成了“我一个跟头能翻过十座山”。
原本的“那牛魔王神通广大”改成了“那牛魔王厉害得很”。刘建国看着看着,笑了。
“师傅,你这词儿改得好。”“好什么好。”李凤山别过脸去,“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事儿,
改老祖宗的词儿,跟偷东西似的。”刘建国把纸小心地叠起来,揣进怀里。“师傅,
这不是偷。这是……传下去。”李凤山没吭声。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话:别让咱家的戏断了根。可什么叫“断了根”?
是老词儿一个字不能动,还是得让年轻人听懂、爱看?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刘建国说的,
也许是对的。那天下午,刘建国又拿出那个录音机,对着李凤山按下了录音键。“师傅,
把改过的《火焰山》唱一遍呗。”李凤山清了清嗓子。“俺老孙——一个跟头翻过山,
来到这火焰山前。铁扇公主把扇借,借不来,俺就闹翻天……”刘建国举着录音机,
听着听着,眼眶红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师傅唱新词。也是他第一次觉得,皮影,
真的能活下去。第四章电视一九九八年,刘建国结婚了。媳妇是本村的,叫王秀英,
比他小两岁,长得周正,说话嗓门大,干活利索。李凤山坐在堂屋正中间,受了他俩一拜,
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里头包着两百块钱。“师傅,这太多了……”“多什么多。
”李凤山把红包塞进秀英手里,“你是我徒弟,娶媳妇我高兴。这点钱,买双新鞋穿。
”秀英看了刘建国一眼,刘建国点点头,她才收下。喜宴摆了三桌,亲戚邻居坐得满满当当。
吃到一半,有人起哄:“李师傅,唱一段呗!”李凤山放下筷子,站起来。“唱哪出?
”“《大登殿》!薛平贵当皇上那段!”李凤山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唱,
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静。是一辆三轮车停在了门口。车上拉着一台大彩电,二十寸的,
崭新的壳子,屏幕反着光。后头跟着一群人,都是村里的年轻人和半大孩子,
叽叽喳喳往里挤。“让让,让让!电视来了!”李凤山的词儿卡在嗓子眼里,没唱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台电视。有人搬来桌子,有人插上电源,有人拧动天线。
电视里沙沙响了一阵,忽然跳出人影来——是《水浒传》,武松打虎那段。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电视屏幕。李凤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他悄悄坐回座位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刘建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师傅,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李凤山说,“电视好,清楚,演的也好。”刘建国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电视里开始放广告。有人回过头来,冲李凤山喊:“李师傅,
你刚才唱哪出来着?接着唱呗!”李凤山摆摆手。“不唱了。看电视吧。”那天夜里,
喜宴散了以后,刘建国送李凤山回家。月亮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都没说话。走到李凤山家门口,刘建国站住了。“师傅。”“嗯?”“我还是想学。
”李凤山回过头来看着他。“电视归电视,皮影归皮影。”刘建国说,“电视有人家的好,
皮影也有皮影的好。我就是想把它学下去。”李凤山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进了院子。
“明天早点儿来。”他说,“《火焰山》还没教完。”刘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笑了。月亮底下,他一个人在路边站了很久。第五章老刘二〇〇三年,李凤山七十七了。
他耳朵背了,别人说话得凑到跟前喊。嗓子也不行了,唱两句就得歇半天,喝口水润润。
手还是稳的,但刘建国不让他多耍,怕他累着。这一年,刘建国正式接过了戏班。
“凤山班”改成了“建国班”,箱子上那行字没动,还是“凤山班”,但班主换人了。
换班主那天,李凤山把那口樟木箱子搬到院子里,打开,把皮影一件一件拿出来,
摆在太阳底下晒。“这箱皮影,是我爹传给我的。”他说,“我爹的爹传给我爹,到我这儿,
是第三代。”刘建国蹲在旁边,听着。“这个是包公,这个是薛平贵,这个是孙悟空,
这个是穆桂英……”李凤山一个一个指给他看,“这些老的,都是我爷爷那时候刻的,
有八十多年了。这些新的,是我后来补的,也有三十多年了。”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
“我把它们交给你。你得替我守着。”刘建国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师傅,我守着。
”李凤山把他扶起来。“行了,起来吧。往后你就是班主了。”那年冬天,李凤山病了一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咳了一个多月,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桂香把他接到自己家里伺候着,每天熬梨水给他喝。刘建国隔三差五来看他,
每次来都带着录音机。“师傅,我唱一段,你听听对不对。”然后他就站在床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