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苏晚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食堂。
她特意绕开平常和陆泽偶遇的二楼东区,在一楼最角落的窗口买了豆浆和包子,找了个背对门口的座位。手机一直握在手里,江辰的早安消息在六点四十五分准时发来,她回了个简单的“早”,什么也没提。
说不出口。隔着屏幕,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叙述昨晚的事。文字会模糊情绪,语音会暴露颤抖,视频会泄露眼底的慌乱。她需要时间整理,需要想清楚怎么说才不至于让这件事演变成对三人关系的核爆。
“苏晚?”
声音从身后传来时,苏晚的豆浆洒了一半。
陆泽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白T恤,运动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晨练完。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轻松些,仿佛昨晚发那条暧昧消息的是另一个人。
“怎么跑一楼来了?”陆泽问,咬了口手里的油条,“二楼有你爱吃的煎饼。”
“换换口味。”苏晚低头喝豆浆,避开他的视线。
“昨晚睡得好吗?”
豆浆呛进了气管。
苏晚剧烈咳嗽起来,陆泽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她接过,擦掉溅到手上的液体,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审视的,带着某种玩味。
“还行。”她终于挤出两个字。
“我睡得不太好。”陆泽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健身完太兴奋了,半夜还醒了一次。”
苏晚捏紧了豆浆杯。
“对了,昨晚是不是给你发了什么?”陆泽像是突然想起,“我睡得迷糊,可能发错人了。没发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试探。**裸的试探。
苏晚抬起眼睛,直视他:“发了张照片,我删了。”
“哦,什么照片?”
“你自己发的,不知道?”
陆泽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疏离的笑,是带着一丝痞气的、意味深长的笑。“健身照吧?我经常随手拍,发给教练看的。如果发错了,你别介意。”
“下次看清楚再发。”苏晚说,声音冷下来,“这种照片不适合发给异性朋友,尤其是我这种有男朋友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陆泽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么严肃?江辰知道你这么介意吗?”
“这和江辰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陆泽挑眉,“是他让我照应你的。照应,包括分享健身成果,帮助你保持健康生活方式。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苏晚几乎要冷笑,“你觉得半夜一点多发那种照片很正常?”
“哪种照片?”陆泽反问,眼神无辜,“就是一张健身记录啊。你看得太仔细了吧?”
苏晚站起来,餐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泽,我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只说一次:保持距离。我是江辰的女朋友,你是江辰的兄弟,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如果你再发那种消息,我会直接告诉江辰。”
她端起餐盘转身要走,陆泽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仔细看了我的照片,还注意到了不该注意的细节?”
苏晚僵在原地。
“苏晚,”陆泽的声音放软了些,几乎称得上温柔,“放轻松点。我就是开个玩笑,测试一下你的反应。江辰那种粗线条,异地恋这么久,他关心过你真正需要什么吗?你确定你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回收处。
走出食堂时,初秋的风吹过来,苏晚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教授在讲台上讲解案例分析,苏晚盯着课本,眼前浮现的全是昨晚那张照片的残影——腰链的冷光,皮肤的阴影,还有那三个字:“可惜了。”
手机在课桌下震动,是江辰的视频邀请。
苏晚手忙脚乱地拒接,打字:“在上课。”
“想你了,看看你。”江辰秒回,“昨晚睡得怎么样?你昨天好像有点冷淡。”
苏晚鼻子一酸。他察觉到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还是能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感觉到不对劲。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回复。
“陆泽最近有没有帮你什么?我让他多照顾你,那小子没偷懒吧?”
苏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说,还是不说?
如果说,江辰会立刻质问陆泽,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可能反目,而她自己会被卷入风暴中心,承受“挑拨兄弟关系”的罪名。异地恋本就脆弱,经得起这样的震荡吗?
如果不说,陆泽会得寸进尺。昨晚是照片,今天是什么?明天又是什么?等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江辰又会怎么看她?
“他还好。”最终,她打下这三个字,“你不用操心我,专心训练。”
“晚晚,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江辰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苏晚连忙挂断。
“真的没事,就是最近课多压力大。”她打字飞快,“周末视频再聊好吗?我现在在教室。”
江辰没再回复。
下课铃响时,苏晚收到陆泽的微信:“中午一起吃饭?江辰让我多带你补充蛋白质。”
配图是一张健身餐照片,鸡胸肉沙拉,摆盘精致。
苏晚直接删了对话框。
下午没课,她去了图书馆,特意选了最偏僻的阅览室,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里层。书翻开在面前,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告诉江辰!必须告诉他!这是原则问题!
不能说!男人最看重兄弟情义和面子,你说出来,他可能反而觉得你小题大做!
可是陆泽已经越界了!
那你就明确拒绝他啊!让他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我拒绝了!他装听不懂!
那你再强硬点!
“同学。”
苏晚猛地抬头,管理员站在桌前,皱眉看着她:“你的手机在震动很久了。”
她慌忙翻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着“陆泽”两个字。她挂断,对方又打来。第三次挂断后,微信消息跳出来:
“我在图书馆一楼大厅。下来,有事说。”
“关于江辰的。”
苏晚盯着最后五个字,心脏沉下去。
她收拾东西下楼时,腿有些发软。大厅里人不多,陆泽靠在前台边,看到她时抬了抬手。他换了件黑色卫衣,整个人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什么事?”苏晚在他面前三步远站定。
陆泽没说话,先打量了她一番。“你脸色很差。”
“如果你叫我就是说这个,我走了。”
“等等。”陆泽站直身体,声音压低,“昨晚的事,我道歉。确实过分了。”
苏晚没接话。
“但我说的其他话,是认真的。”陆泽往前走了一步,苏晚后退,“江辰不适合你。异地恋,他连你情绪不对都察觉不到,还得靠我提醒他给你打电话。”
“你告诉他了?”苏晚猛地抬头。
“我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让他多关心你。”陆泽耸肩,“他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呢?给你打电话了吗?视频了吗?还是像以前一样,发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苏晚咬住嘴唇。
“苏晚,你值得更好的。”陆泽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某种诱哄的质感,“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能随时回应你的人。”
“那个人就是你?”苏晚冷笑。
“至少我一直在你身边。”
“以江辰兄弟的身份。”苏晚一字一句,“陆泽,你真让我恶心。”
她转身要走,陆泽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温度透过卫衣袖子传来,苏晚像被烫到一样甩开。
“别碰我。”
“你会告诉江辰吗?”陆泽问,眼神暗下来。
“这是我的事。”
“如果你告诉他,”陆泽慢慢说,“我就说你先勾引的我。你抱怨江辰冷漠,找我倾诉,我发的照片你不仅没立刻删,还保存了,后来觉得愧疚才反悔。你觉得他会信谁?认识十年的兄弟,还是异地恋一年半、最近明显冷淡的女朋友?”
苏晚浑身冰凉。
“你不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试试?”陆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苏晚,我不想闹这么难看。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江辰的女朋友,我还是你们的好朋友。但如果你非要撕破脸……”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明明白白。
苏晚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架柱子上。书本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涌进鼻腔,她想吐。
“考虑清楚。”陆泽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苏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是江辰,这次他发来的是语音消息。她点开,江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晚晚,陆泽刚找我,说你最近情绪很低落。是我不好,最近太忙忽略你了。周末我请个假过去看你,好不好?”
背景音里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队友的呼喊,他应该在训练间隙抽空发的消息。
苏晚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浸湿衣袖。
她该怎么选?
说,可能失去江辰。
不说,可能失去自己。
夜幕再次降临时,苏晚坐在宿舍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江辰的照片。那是去年暑假他们一起去海边拍的,他笑得毫无阴霾,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肩。
她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江辰,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删掉。
重新输入:“你相信我吗?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相信我吗?”
删掉。
再输入:“陆泽他……”
手机突然震动,新消息跳出来。不是江辰,是陆泽。又是一张图片,预览小图就能看出是健身房的镜子。苏晚没点开,直接长按删除。
陆泽跟着发来文字:“江辰说要来看你?真难得。需要我帮你们安排行程吗?毕竟我比较了解你喜欢什么。”
然后是第二条:
“对了,他问我你为什么情绪不好,我帮你圆过去了。就说学业压力大。不用谢。”
苏晚盯着那两行字,突然明白了陆泽的完整计划:制造暧昧,挑拨离间,同时扮演体贴的解围者。在她和江辰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然后慢慢浇灌,等它长成裂痕。
而她,无论说不说,都已经踏入了他布好的局。
手机又震,这次是江辰:“周末见面,我们好好聊聊。等我。”
苏晚闭上眼睛。
等他是多久?两天?四十八小时?在这四十八小时里,陆泽还会做什么?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江辰的对话框,缓慢而坚定地打下:
“江辰,在你来之前,有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你。关于陆泽,关于我,关于我们。”
点击发送的瞬间,宿舍门被敲响。
“苏晚,楼下有人找!”室友在门外喊,“是个男生,姓陆!”
苏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路灯下,陆泽倚在自行车旁,正抬头看向她的窗口。看到她时,他举起手机晃了晃,屏幕的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
她的手机同时震动,陆泽的消息跳出来:
“下来。我们谈谈。”
“就现在。”
窗外夜色渐浓,窗内屏幕微光闪烁。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而有些话,也许等不到周末了。
苏晚握紧手机,屏幕上是她发给江辰的最后那条消息,以及他尚未回复的空白。
楼下的陆泽还在等。
一千二百公里外的江辰也许正在训练,也许已经看到了消息。
而她自己站在窗前,站在两个男人、两种选择、两种人生的夹缝之间。
第一步已经迈出,第二步该走向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往哪个方向走,脚下的路都已经不同了。
卷二:越界的试探
苏晚没有下楼。
她拉上窗帘,关掉手机,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茧。室友疑惑的敲门声在门外响了几次,最终归于平静。窗外的夜色像浓墨一样晕开,吞没了路灯、自行车和那个等待的身影。
凌晨三点,她重新开机。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几十条消息和未接来电提示像炸弹一样炸开。大部分来自陆泽,从最初的“下来谈谈”到中期的“你确定要这样?”,再到后来的“你会后悔的”。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晚安,苏晚。明天见。”
江辰的回复夹杂在其中,简短得像一把刀:“收到。等我。”
再无其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一句“陆泽怎么了”。这反常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苏晚心慌。她盯着那两个字,想象着江辰打出它们时的表情——是冷静?愤怒?还是失望?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七点,苏晚顶着两个更深的黑眼圈出现在教室。她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课上了十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陆泽走进来,自然地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他身上有刚洗过澡的清爽气息,头发微湿,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晨练后赶来上课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早。”他甚至对她笑了笑。
苏晚浑身僵硬,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洞。
教授在讲台上讲解着案例分析,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苏晚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右手边——陆泽翻书的声音,他写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调整坐姿时,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距离。
“昨晚睡得不好?”陆泽在笔记本边缘写下一行字,推到两人中间。
苏晚盯着那行字,没回应。
“江辰今天训练,这个时间应该还没起床。”他又写,字迹潦草却有力,“你发的消息,他看到了。没问我,直接订了明早的票。”
苏晚的手指收紧。
“你很聪明,知道先发制人。”陆泽继续写,笔尖几乎戳破纸面,“但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她终于转头看他。陆泽侧着脸,晨光从教室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晚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昨天就说过了。”陆泽合上笔,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我要你。”
“我是江辰的女朋友。”
“异地恋的女朋友。”陆泽纠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个月见一次,平时靠早晚安续命的女朋友。苏晚,你问问自己,这种关系还能撑多久?”
教授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两人同时闭嘴。
课间铃响时,苏晚抓起书包就要走,陆泽按住了她的手腕。
“中午一起吃饭。”不是询问,是陈述。
“不去。”
“江辰让我照顾你。”陆泽的手指收紧,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烙印,“你状态这么差,我要是没照顾好,他会怪我的。”
“放开。”
“食堂二楼,老位置。”陆泽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起身,“十二点,我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去你宿舍楼下等。如果你还不来,我就告诉江辰,你最近情绪很不稳定,可能需要他立刻过来——虽然他明天就到了。”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呼吸扫过她的颈侧:
“选一个,苏晚。和我吃顿饭,或者让江辰提前一天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苏晚闭上眼睛。
“十二点。”她听见自己说。
陆泽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关系亲密的朋友。几个路过的同学看向他们,眼神里带着暧昧的猜测。苏晚低下头,感觉自己像被钉在耻辱柱上展览。
上午的后两节课她完全没听进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江辰发来一条消息:“上车了,明天早上到。我们好好谈谈。”
她盯着“好好谈谈”四个字,胃里一阵翻搅。
谈谈。谈什么?怎么谈?陆泽会让她顺利等到明天吗?
十一点五十,苏晚拖着脚步走向食堂二楼。每上一级台阶,脚都像灌了铅。二楼东区靠窗的位置,陆泽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份餐盘。看到她时,他抬了抬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