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痛。不是皮开肉绽的痛,也不是锥心刺骨的痛,
而是一种浸透了骨髓、蔓延到每一寸肌肤纹理的钝痛,混杂着阴冷湿霉的气味,
死死勒住咽喉,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带冰碴的刀片。沈青禾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预想中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也不是叛军攻破皇城那日灼人的烈焰和滚滚浓烟。
入目是昏沉沉的光线,透过破败窗棂上糊着的、不知被风雨撕扯过多少回的发黄窗纸,
吝啬地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灰尘无声飞舞,像一场沉沦的、永不停歇的细雪。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铺着薄薄一层散发潮腐气味的旧褥。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旧血迹的铁锈味。远处,
隐约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呜咽,分不清是野猫,还是这冷宫角落里某个早已疯癫的废人。
冷宫?沈青禾撑着身体坐起,动作牵扯起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疼。她低头,
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宫装,料子粗糙,袖口裙边都磨出了毛边,颜色褪得黯淡,
但依稀能辨出是妃位规制。手指纤长,却并不苍白瘦弱,
指腹甚至带着薄茧——这是长期挽弓持剑留下的痕迹,尚未被漫长的幽禁和折磨消磨殆尽。
不是城破国亡、烈焰焚身时的焦枯。她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抚上自己的脸颊。皮肤温热,
触手光滑紧致,没有后来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也没有被热浪灼烤后的狰狞皱缩。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耳膜隆隆作响。这不是梦。
她清晰地记得最后的时刻:叛军的刀锋,烈焰舔舐梁柱的爆响,
还有那个人——她倾尽一切辅佐、最终却将她连同她的家族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男人,萧煜,
在乱军之中最后投向她的、冰冷如看死物的一瞥。恨吗?当然恨。刻骨铭心,焚心蚀骨。
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荒凉和疲惫。为她愚蠢的真心,为她沈家满门忠烈却落得那般下场,
也为这倾覆的、她曾试图撑起却终究无力回天的山河。可现在……她转动脖颈,
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破败、却异常“熟悉”的囚室。墙角堆着潮湿的柴薪,
缺了口的粗瓷碗搁在掉漆的木桌上,水渍在桌面晕开深色的痕迹。是这里。嘉宁七年,秋。
因“巫蛊厌胜,谋害皇嗣”之罪,她被废去后位,打入这栖梧宫偏殿——一个名字风雅,
实则是皇家丢弃“废物”的坟场。就是今天。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尖细而刻意拔高的宣召:“圣——旨——到——!”“罪妇沈氏,接旨——!”来了。
2沈青禾眼底最后一丝恍惚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过冰、浸过血、又被地狱业火反复锻烧过的沉冷幽光。她慢慢地下床,
赤足踩在冰凉粗糙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没有立刻开门。门外,
宣旨太监王德全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显而易见的轻蔑,又催了一遍:“罪妇沈氏!
还不速速滚出来接旨!误了时辰,你可担待不起!”沈青禾低头,
看了看自己这身落魄的宫装,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她抬起手,推开了门。
“吱呀——”晦暗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目。门外站着好几个人。
为首的是御前秉笔太监王德全,手持明黄卷轴,下巴抬得老高,
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再往后,是几名披甲佩刀的侍卫,面无表情,
眼神里却透着看守囚犯的漠然与警惕。王德全见她出来,也不等沈青禾做出任何跪接的姿态,
便唰地一下抖开圣旨,用一种平板却极尽羞辱的腔调念道:“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皇后沈氏,德行有亏,性非和顺,阴怀妒害,包藏祸心。近更以巫蛊邪术,厌胜皇嗣,
窥伺帝躬,紊乱宫闱。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今废为庶人,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非诏不得出。钦此——”王德全念完,卷起圣旨,向前一步,几乎要戳到沈青禾鼻尖,
声音压低了,却更加刻毒:“沈庶人,接旨吧。以后啊,就安安分分在这冷宫里,了此残生。
陛下仁厚,还给你留了条命,你就感恩戴德吧!”感恩戴德?沈青禾缓缓抬起眼,
看向王德全。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古井最深处的寒潭,映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却让原本趾高气扬的王德全心里莫名一突。“王公公,”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像是久未言语,却异常清晰平稳,“这圣旨,是陛下亲笔所书,还是……旁人代笔?
”王德全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自然是陛下旨意!沈庶人,
啊不,沈青禾,你莫非是疯了,还敢质疑圣旨真假?快接旨!杂家没空跟你在这儿耗!
”质疑?沈青禾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接那圣旨,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了明黄卷轴的另一端!“你干什么?!
”王德全大惊,下意识往回夺。
“刺啦——”那卷代表着天子威严、决定她“命运”的废后诏书,在众目睽睽之下,
被沈青禾硬生生撕成了两半!断裂的锦缎在她手中无力地垂下,
上面的墨字“德”“亏”“祸心”“不容”……狰狞地扭曲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德全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举着剩下半截圣旨的手僵在半空,
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他身后的太监、侍卫,远处的宫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撕……撕了?沈青禾将手里那半截废帛随手扔在地上,
如同丢弃一块肮脏的抹布。她甚至抬脚,碾过那刺目的明黄和墨字,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3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抽气声和压抑的惊呼。
王德全终于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尽褪,指着沈青禾,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反了!反了天了!
沈氏!你竟敢撕毁圣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来人!快!给杂家拿下这个疯子!就地格杀!
”最后四个字,他喊得声嘶力竭,透着惊惶和杀意。两名侍卫反应过来,
“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凛冽,就要上前。沈青禾却看也没看那雪亮的刀锋。
她的目光越过王德全,越过惊恐的众人,投向更远处宫墙的一角飞檐,那里,
一只寒鸦“嘎”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入铅灰色的天空。然后,她收回视线,
落在王德全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
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诛九族?”她忽地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她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上,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意和嘲弄,
宛如冰雪深渊里开出的妖异之花。“我沈家,满门忠烈,七位儿郎血染边关,马革裹尸。
我父镇国公,一生戎马,为国戍边三十载,身上刀箭创伤数十处,最后为国捐躯,埋骨黄沙!
我长兄、次兄、三兄……皆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她的声音渐渐抬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凿出来,带着血淋淋的回响。“我沈青禾,
十三岁随父兄上阵,十五岁独领一军,十七岁于雁门关外,率三千轻骑,破北狄五万狼骑!
身上二十七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这萧家江山所留?!”她猛地踏前一步,明明赤足散发,
衣衫敝旧,那骤然爆发的凛冽气势却如出鞘名剑,寒光四射,
逼得持刀侍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你说诛九族?”沈青禾盯着面如土色的王德全,
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人心,“我倒要问问,这天下,是谁的九族,该为先帝、为这江山殉葬?
!是我沈家,还是你们这些搬弄是非、构陷忠良、蠹食国本的宵小之徒?!
”“你……你……妖言惑众!拿下!快拿下她!”王德全被她目光所慑,心底寒气直冒,
只能色厉内荏地尖叫。侍卫再不敢犹豫,咬牙挥刀上前。沈青禾身形未动,
在刀锋及体的刹那,骤然侧身,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当先一名侍卫的手腕,发力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侍卫惨叫一声,佩刀脱手。
沈青禾顺势接住下落的刀柄,反手一抡!“铛!”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另一名侍卫劈来的刀被重重格开,虎口崩裂,连连后退。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等众人回过神,只见沈青禾已夺刀在手,单薄的素色宫装映着冰冷的刀光,
赤足立于庭院中央。她执刀的姿态并不华丽,甚至有些随意,但那微微下垂的刀尖,
和周身弥漫开的、宛如实质的沙场血气,却让所有人心头剧震,再无人敢轻易上前。
4王德全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沈青禾没看他,
也没看那些惊疑不定的侍卫和宫人。她提着刀,
一步步走向冷宫那扇破烂的、象征着囚禁与耻辱的院门。“今日,我从这里走出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不是陛下赦免,亦非太后恩典。
”她停在门前,抬手,染着尘污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推在斑驳掉漆的木门上。
“是我沈青禾,自己要走。”“轰——”并不沉重的木门被她推开,撞在两侧墙上,
发出闷响。门外,是一条通往深宫各处的、同样荒僻的宫道。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将那座囚笼,和里面所有惊惧、惶惑、不可置信的目光,都抛在了身后。
赤足踩在冰凉粗粝的石板上,一步一步,
走向记忆里那座富丽堂皇、此刻却令她作呕的宫殿——瑶华宫,林贵妃,林婉儿的住处。
也是她前世一切噩梦,显性的起点。冷宫距离瑶华宫不近,沿途宫道曲折。沈青禾提刀而行,
赤足散发,宫装染尘,这副景象太过骇人,所遇宫人无不惊骇退避,远远张望,
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在沉寂的皇宫里猛地炸开,
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蔓延。瑶华宫很快得到了风声。
当沈青禾的身影出现在瑶华宫华丽的宫门前时,里面已是一片紧张气氛。宫门紧闭,
数名体型魁梧的太监手持木棍,拦在门前,如临大敌。更有几名侍卫按着刀柄,
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煞气腾腾的废后。“站住!此乃贵妃娘娘寝宫,
闲杂人等不得擅闯!”领头太监强自镇定,高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沈青禾停下脚步,
抬起眼。瑶华宫的鎏金匾额在秋日黯淡的天光下,依旧折射出刺目的光。曾几何时,
她身为皇后,驾临此处,林婉儿总是带着满宫的人,恭恭敬敬地迎到宫门外,笑语嫣然,
姐姐长姐姐短。如今,宫门紧闭,如防贼寇。不,比贼寇更甚。她没说话,只是提着刀,
继续向前走。“拦住她!”太监尖声叫道。木棍和刀鞘胡乱地朝她招呼过来。这些太监侍卫,
对付寻常宫人或许足够,但在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沈青禾面前,他们的动作慢得可笑,
破绽百出。沈青禾甚至没有挥动夺来的那把刀。她只是侧身,踏步,抬肘,挥拳,
踢膝……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利落、狠辣,直击关节要害。沉闷的击打声和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过几个呼吸,宫门前便倒了一地,翻滚**,再无人能站立阻拦。
她走到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宫门前,抬起一脚。“砰!!!”5巨响声中,
厚重的宫门被硬生生踹开,门闩断裂,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嗡鸣。瑶华宫内,
庭院中,林婉儿正被一群宫女嬷嬷簇拥着,脸色发白,强作镇定地站着。
她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宫装,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头戴点翠步摇,耳垂明月珰,
妆容精致,明媚鲜妍。与沈青禾此刻的落魄,形成惨烈到近乎讽刺的对比。
看到沈青禾提刀闯入,林婉儿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一副惊愕又带着恰到好处委屈的模样,颤声道:“姐……沈庶人?
你、你怎可擅闯本宫寝宫?还持械伤人!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陛下若知……”“陛下若知,
又如何?”沈青禾打断她,声音平淡无波,一步步走近。她走得并不快,
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瑶华宫众人的心尖上。她手中那柄寻常侍卫佩刀,
刀尖拖曳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林婉儿被她眼神中的冰冷死寂骇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撞在身后嬷嬷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抬高了声音,
试图用身份和气势压制:“沈青禾!你已非皇后,乃是废庶人!冷宫罪妇,私自逃出,
已是死罪!如今还敢来瑶华宫撒野,你真当这宫规国法是摆设吗?!本宫乃陛下亲封的贵妃,
掌六宫事宜,岂容你放肆!来人——”她还想叫侍卫宫女,却发现身边的人早已瑟瑟发抖,
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上前了。刚才宫门外那片刻功夫倒了一地的同伴,就是最好的警告。
“掌六宫事宜?”沈青禾已经走到了林婉儿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她微微偏头,
打量着林婉儿那张娇艳欲滴、我见犹怜的脸,“凭你?也配?
”“你……”林婉儿气得浑身发抖,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几乎维持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沈青禾!你别太嚣张!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皇后吗?陛下早已厌弃了你!
你沈家更是……”“啪!!!”一记极其响亮、用尽了全力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林婉儿白皙娇嫩的脸颊上!声音清脆得在整个瑶华宫庭院里回荡。时间,
再次静止。6林婉儿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发髻上的步摇珠翠激烈晃动,叮当作响。
她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直响,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清晰地浮现出五个指印。**辣的剧痛传来,她才难以置信地、缓缓地转过头,
瞪大眼睛看着沈青禾,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你……你敢打我?”她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怒火与屈辱,“沈青禾!我跟你拼了!”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父亲是当朝宰辅,姑姑是太后,她自己更是皇帝心尖上的人,入宫便是专房之宠,
何曾有人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此刻,她什么仪态风度都顾不上了,尖叫着,
张牙舞爪地就朝沈青禾扑过来,精心保养的指甲直抠向沈青禾的脸。沈青禾动都没动,
只是在那双涂着蔻丹的爪子即将碰到自己时,抬起了握刀的右手,用刀身平平地拍了过去。
“啊!”林婉儿手腕剧痛,痛呼一声,攻势顿止。沈青禾左手却闪电般伸出,
一把抓住了林婉儿方才扑过来时飞扬起的、一缕保养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死死攥住,然后,
用力向下一扯!“啊——!!!”更凄厉的惨叫响起。沈青禾攥着那缕头发,
迫使林婉儿以一个极其狼狈痛苦的姿势弯下腰,脸颊几乎贴到冰冷的地面。
她俯视着林婉儿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却字字如冰锥:“这一巴掌,是替我那未出世便化作血水的孩儿打的。”林婉儿浑身一僵。
沈青禾继续道,每个字都敲在她的神经上:“你以为,你和你姑母在安神香里动的手脚,
买通太医篡改脉案,再栽赃巫蛊……这些把戏,真的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林婉儿的瞳孔猛然收缩,惊骇欲绝地看着她。“放心,”沈青禾凑近她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般说道,“我不会现在杀你。那太便宜你了。”她直起身,
松开了手。林婉儿脱力般地瘫软在地,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颊红肿,
哪还有半分平日高贵骄矜的贵妃模样?只有满眼的恐惧和怨毒,混杂着鼻涕眼泪,狼狈不堪。
沈青禾不再看她,目光扫过庭院中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
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通往内殿的华丽门扉上。她知道,里面还有人。“太后娘娘,
”她提高了声音,确保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晰传入,“看了这么久的戏,还不打算出来吗?
”“还是说,您老人家,非要等我提着刀,进去‘请’您?”瑶华宫内殿,一片死寂。
庭院中只剩下林婉儿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风吹过廊下宫灯发出的细微呜咽。
所有宫女太监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大气不敢喘。7沈青禾的话,像一道惊雷,
劈开了这诡异的寂静,也劈向内殿那扇描金绘彩的紧闭门扉。门内,依旧没有动静。
沈青禾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她提着刀,刀尖再次点地,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朝着内殿方向,迈出了脚步。一步,两步。脚步声不重,
但在落针可闻的环境里,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鼓上。
“嘎吱——”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踏上内殿台阶的前一瞬,那扇华丽的门,
终于从里面被打开了。两名穿着体面、脸色同样发白的老嬷嬷,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拉开门,
然后迅速退到两旁,深深躬身。门内,光线稍暗。正中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端坐着一人。那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保养得宜,面容端庄,
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金云凤纹宫装,头戴九翟四凤冠,
额间点着珍珠抹额,通身上下并无过多奢华饰物,
却自有一股长期居于权力顶峰蕴养出的雍容气度,不怒自威。只是此刻,
这位大梁朝最尊贵的女人——赵太后,脸上那层从容淡定的面具有了些许裂痕。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条僵硬,端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一双凤目,
看似平静地注视着门口持刀而来的沈青禾,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惊疑、审视,
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忌惮。她没想到沈青禾真的敢撕圣旨,敢打贵妃,
更没想到,沈青禾会如此精准、如此毫无顾忌地,直接点到她头上。“沈氏,”赵太后开口,
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沈青禾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踏入。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后是庭院惨淡的天光,
身前是内殿沉郁的阴影。手中的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映出跳跃的、冰冷的微光。
“太后觉得,我在做什么?”她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赵太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青禾的态度太过反常,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哭诉、哀求,
也没有癫狂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笃定。这让她准备好的许多说辞,
都堵在了喉咙里。8“擅闯宫闱,毁坏圣旨,殴打贵妃,
持械威逼哀家……”赵太后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每说一条,语气便沉一分,
试图用这些罪名重新构筑起权力的高墙,将眼前这个失控的女人压垮,“沈氏,你犯下的,
是十恶不赦、株连九族之罪。现在放下刀,跪下请罪,或许……哀家看在沈家往日功劳,
还能替你向皇帝求情,留你一个全尸。”“功劳?”沈青禾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内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讽刺,“太后娘娘,您和我,
都心知肚明,沈家那些‘功劳’,在你们眼里,究竟算什么。”她的目光锐利如刀,
刺向赵太后:“是功高震主的威胁?是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还是……用来给自己侄女铺路、巩固你们赵林两家权势的,最好用的垫脚石和……替罪羊?
”赵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手指捏紧了茶盏边缘。“至于跪下请罪……”沈青禾微微歪头,
看着赵太后,眼神里是全然的漠然和一丝清晰的嘲弄,“娘娘,您是不是忘了,
我是怎么从冷宫里走出来的?”她向前踏了一步,正式迈入了内殿。这一步,
让赵太后身后的两名老嬷嬷身体明显一颤,几乎要忍不住上前。赵太后抬手,
做了一个极轻微的下压动作,止住了她们。沈青禾环视了一下这间奢华无比的内殿,
目光掠过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最后落回赵太后身上:“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请罪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赵太后沉声问,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沈青禾的表现,
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这不像是一个被打入冷宫、绝望疯狂的女人,
更像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修罗。“来讨债。”沈青禾言简意赅。“讨什么债?
”“很多。”沈青禾语气平淡,开始细数,“我孩儿的一条命。我沈家满门的忠烈名声。
我被构陷污蔑的清白。还有……”她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森寒无比,
直射赵太后:“你们加诸在我身上,以及未来还想加诸的,所有一切。
”赵太后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刺得心头一凛,强自镇定道:“荒唐!
你孩儿是因病夭折,与你自身福薄有关,与旁人何干?沈家之事,皇帝自有圣裁!
至于构陷污蔑,更是无稽之谈!证据确凿,皇帝亲自下诏废后,难道满朝文武,天下人,
都错了不成?!”“证据?”沈青禾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嘴角的弧度加深,
却无半分暖意,“太后娘娘说的证据,
是指林贵妃宫里‘恰好’搜出的、写着陛下和未来皇嗣生辰八字的桐木人偶?
还是指被你们收买、咬死我指使他行巫蛊之术的那个小太监?亦或是……太医院那位,
突然改口,说我脉象虚浮、有堕胎之药痕迹的刘太医?”她每说一句,
赵太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事情做得隐秘,她自信并无破绽,
沈青禾是如何得知得如此清楚?甚至点出了具体的人!“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攀诬他人!
”赵太后色厉内荏。9“是不是胡言,太后心里清楚。”沈青禾不再看她,
目光转向内殿一侧博古架上,一尊白玉送子观音像。那是林婉儿有孕时,赵太后特意赏赐的,
寓意吉祥。“就像太后清楚,那尊观音像的莲花底座里,藏着的,不是祈福的经文,
而是能让孕妇心神不宁、最终血崩的秘药一样。”沈青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精准地捅进了赵太后最隐秘、最肮脏的角落。
“轰隆——”仿佛一道真正的惊雷在赵太后脑中炸响!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衣袖带翻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哐当!
”名贵的官窑瓷盏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湿了华贵的波斯地毯,
也溅上了赵太后绛紫色的裙角。她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沈青禾,嘴唇哆嗦着,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底的惊骇如同实质,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件事,是她亲自布置,
除了她和那个早已“暴病而亡”的制香嬷嬷,绝无第三人知晓!沈青禾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看着赵太后彻底失态的模样,沈青禾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前世,
直到家族覆灭、自己身陷囹圄濒死之时,她才从一些破碎的线索和林婉儿得意忘形的炫耀中,
拼凑出全部真相。如今,这些真相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刀。“看来,我说对了。
”沈青禾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赵太后胸口剧烈起伏,
死死瞪着沈青禾,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她一直视为棋子、并最终亲手毁掉的女人。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你……你想怎么样?
”赵太后的声音干涩嘶哑,失去了所有威仪。沈青禾没有立刻回答。她提着刀,
在华丽却冰冷的地毯上,缓缓踱了几步。刀尖偶尔划过地毯繁复的纹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这寂静得可怕的内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慑人。林婉儿不知何时已被宫女搀扶起来,
缩在角落,捂着红肿的脸颊,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她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个沈青禾,和以前那个虽然刚强却守着规矩、讲着道理的皇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疯子。“我想怎么样?”沈青禾停下脚步,
目光再次落在赵太后惊魂未定的脸上,“很简单。”“第一,我要太后您,亲自去太庙,
在先帝和列祖列宗灵位前,承认构陷当朝皇后、戕害皇嗣之罪。”赵太后倒吸一口冷气,
脸色由白转青:“你做梦!”去太庙自陈其罪?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这将让她身败名裂,
让赵家永世抬不起头!“第二,”沈青禾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继续平静地说道,
“我要林贵妃,不,林婉儿,跪在我沈家祠堂外,为我那未出世的孩儿,披麻戴孝,
守灵七日。”“你休想!”角落里的林婉儿尖声叫道,又怕又恨。沈青禾没理她,
说出了最后一条:“第三,我要陛下——收回废后诏书,公告天下,沈青禾巫蛊一案,
纯属诬陷。恢复我皇后之位,以及……我沈家所有应得的荣勋。”10三条说完,
内殿里一片死寂。赵太后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沈青禾,气得浑身发抖,
连害怕都暂时忘了:“沈青禾!你简直是痴心妄想!异想天开!你以为你是谁?
凭这几句疯话,就想颠倒乾坤?皇帝绝不会答应!朝臣绝不会答应!天下人也绝不会答应!
”“他们会答应的。”沈青禾的语气,笃定得令人心寒。她抬起手,不是举刀,
而是从自己那身破旧宫装的衣襟内侧,缓缓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令牌。非金非玉,
色泽沉黯,似铁非铁,似木非木。令牌形制古朴,边缘有些磨损,
正面刻着一个笔力遒劲、杀气凛然的“沈”字,
背面则是复杂玄奥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虎头标记。令牌不大,握在沈青禾手中,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看到这枚令牌的瞬间,赵太后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听到送子观音像秘密时,更加惊恐万倍!
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这……这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北境……玄铁虎符?!
”“没错。”沈青禾将令牌轻轻掂了掂,目光幽深,“调遣北境二十万沈家军的,玄铁虎符。
”她抬起眼,看向面无人色的赵太后,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太后娘娘,您说,如果北境的将士知道,
他们主帅的独女,他们兄弟用命守护的皇后,被他们效忠的朝廷,
用如此龌龊的手段构陷废黜,而构陷者的首脑,就是您和您的侄女……您猜,
那二十万把浸过敌人血的刀,是会继续指向关外的豺狼……”她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还是……调转过来,指向这长安城,指向这皇宫呢?
”“你……你敢!”赵太后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贵妃榻上,声音尖利破碎,“沈青禾!
你这是在威胁朝廷!是谋逆!是大逆不道!”“谋逆?”沈青禾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冰冷的讽刺,“太后,究竟是谁先‘逆’了君臣之义?
是谁先‘逆’了天理伦常?是谁先‘逆’了这江山社稷赖以生存的……忠信二字?
”她将玄铁虎符握紧,收入怀中,重新提起了刀。“我的条件,就这三条。
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日此时,
若没有让我满意的答复……”沈青禾的目光缓缓扫过赵太后,扫过瑟瑟发抖的林婉儿,
扫过这间奢华却肮脏的宫殿。“我不介意,让这长安城,换一换颜色。”11说完,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提着那柄染过瑶华宫尘土和恐惧的刀,一步步,从容地走出了内殿,
走出了瑶华宫那扇被她踹开的大门。只留下身后,一片崩溃的死寂,
和两个女人无边的恐惧与惊惶。秋日的风穿过洞开的宫门,呜咽作响,卷起庭院中的落叶,
盘旋着,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风暴。沈青禾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而瑶华宫内,良久,才爆发出一声赵太后失控的、夹杂着无尽恐惧与怨毒的尖叫:“皇帝!
快去请皇帝!!!”瑶华宫的崩溃与尖叫,并未能追上沈青禾的脚步。她提着刀,
赤足走在宫道上,对沿途或惊骇躲闪、或窃窃私语的宫人视若无睹。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
带来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冰霜,
更吹不冷心头那簇越燃越烈、足以焚毁一切虚假繁华的火焰。她没有回冷宫,
那地方除了耻辱和背叛,再无其他。她也没有去任何妃嫔的宫殿。她的目标,
从来不是后宫这些争奇斗艳、依附皇权而生的莺莺燕燕。她的脚步,
最终停在了一座相对僻静,但规制远超妃位的宫殿前——永寿宫,赵太后的寝宫。不过,
她只是略一驻足,冰冷的目光扫过宫门口噤若寒蝉的守卫,并未闯入。筹码已经掷下,
急的不是她。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皇宫的西北角,靠近武库和侍卫值房的地方。
那里,有一排不起眼的矮房,是低级宫女太监的住所,
也混杂着一些因伤病或年老被边缘化的粗使杂役。记忆里,有一个地方,
或许还能找到一点旧日的痕迹,和能用的人。凭着模糊的记忆,她穿过杂乱的小径,
避开主道,最终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响。她推门进去。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靠墙的板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形容枯槁,
盖着打补丁的薄被,正费力地想要撑起身子。床边,一个穿着灰色旧袄、背影佝偻的老宫女,
正小心翼翼地倒着汤药。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老太监浑浊的眼睛在触及沈青禾身影的刹那,猛地瞪大了,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她:“你……你是……大**?
”老宫女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她转过身,
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稀能辨出几分昔日清秀的脸庞。她看着沈青禾,嘴唇哆嗦着,
老泪瞬间涌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声音哽咽破碎:“娘娘……奴婢……奴婢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您?您怎么……”“桑嬷嬷,
福公公,起来。”沈青禾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桑嬷嬷是她母亲的陪嫁,后来随她入宫,福公公则是早年在她父亲麾下受过重伤,
被父亲救下后送入宫中照应,算是沈家在宫里为数不多的、真正的自己人。前世,
在她失势后,两人很快就被寻了由头打发到这种地方等死。
12“奴婢/奴才不敢……”两人依旧跪着,又是激动,又是惶恐,
更多的是一种看到绝境中唯一光亮的不敢置信。“起来。”沈青禾重复了一遍,
语气不容置疑。她走过去,将桑嬷嬷搀扶起来,触手处是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臂和粗糙的皮肤。
她又看向挣扎着想下床的福公公:“躺着吧,不必多礼。”“娘娘,
您……您这是……”桑嬷嬷擦着眼泪,
才注意到沈青禾赤足散发、衣衫不整、手中还提着一把带血的刀(沾染了瑶华宫侍卫的血),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您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有人又欺负您了?冷宫那边……”“我没事。
”沈青禾打断她,言简意赅,“我从冷宫出来了。以后,也不会再回去。”福公公咳了几声,
喘着气,浑浊的眼睛里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娘娘,您……您可是想通了?
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沈青禾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福公公挣扎着,
竟然从床上坐直了些,枯瘦的脸上涌起一抹异样的潮红:“好!好!
奴才这条命是国公爷给的,早就该跟着国公爷去了!能活着看到娘娘醒悟,值了!娘娘,
您需要奴才做什么?奴才虽然废了,但在侍卫营和宫里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还有几个过命的老兄弟,嘴巴严,手也黑!”桑嬷嬷也立刻道:“奴婢也是!奴婢虽然老了,
但在尚宫局、浣衣局那些不起眼的地方,也还有些老姐妹、认的干女儿,消息还算灵通,
也能做些跑腿传话的粗活!”绝境之中,方见人心。
沈青禾看着这两位风烛残年、却因她一句话而重新燃起火焰的老人,心中那冰封的荒原,
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渗入一丝久违的暖意。“我现在,需要一身干净的衣裳,
一双鞋。”沈青禾没有客气,直接道,“另外,福公公,想办法,用你最稳妥的渠道,
以最快的速度,往北境雁门关送个口信,不必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