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小旭,二十五岁,是义乌国际商贸城三区“旭日杂货铺”的老板。此刻,
我被市场的保安和一群人围着,像看猴戏。对面的王大富腆着肚子,
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子上:“就你这种小瘪三,也配跟我讲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他儿子王浩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嘲弄,仿佛在看一堆垃圾。围观的商户窃窃私语,
有人同情,更多是漠然和幸灾乐祸。「三年了。」。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家店是我爹用一副磨烂了肩的货郎担换来的。他说,这儿是能“让鸡毛飞上天”的地方。
可现在,我的店,我和爹的心血,因为不肯卖一批劣质的冒牌打火机,
就要被王大富这个地头蛇,用“售卖三无产品”的罪名,给活活整死。
罚单是市场管理处开的,五千。对我这个连续三个月交完租金就剩不下饭钱的店来说,
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小旭,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王大富吐了个烟圈,
眯缝着眼,“罚款,今天交。这批货,你收了,摆上架。以前的事儿,我当没发生。”。
他指的,是地上那几个大纸箱,里面全是粗制滥造、商标模糊的“ZIPO”打火机。收了,
就是同流合污。卖了,就是砸我爹“旭日”的招牌,也砸我自己的良心。“王老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这货……质量不行,会出事。我不能收。”。“哟呵!
”王浩怪叫一声,“给你脸了是吧?真当自己是什么诚信企业家了?瞧瞧你这破店,
老鼠都不来!”。围观的人里响起几声嗤笑。王大富脸色沉下来:“给脸不要脸。行。小张,
”他招呼市场管理处的小头目,“按规定,逾期不交罚款,是不是得查封店铺,清理货物?
”。那个叫小张的负责人眼神躲闪,但还是硬着头皮嗯了一声:“林老板,你……别犟了。
王老板也是为你好。”。为我好?。是逼我吞下苍蝇,好彻底沦为他的附庸,
替他销这些害人的破烂!。血往头上涌。「不能动手。动手就全完了。」。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一股腥甜。“我交。”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在王大富得意的目光和王浩的嘲弄声中,我当众打开那个掉了漆的铁皮钱盒,
把里面一沓沓皱巴巴、沾着汗味的零钱,十块,二十块,五十块……仔细地数出来,
交到小张手里。那是我留着下季度续租的钱,是我每天啃馒头咸菜省下的。
每一张纸币都烫手。接过罚款收据时,小张低声快速说了句:“赶紧想办法吧,他盯上你了。
”。人群散去。王大富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小子,这商贸城水深,
你那条破船,不经浪。趁早想清楚,跟着谁,才有饭吃。”。他的手下把那几箱劣质打火机,
就堆在我店铺门口,像一座耻辱的墓碑。卷闸门拉下一半,我蹲在昏暗的店里,
看着空荡荡的钱盒和堆满角落的库存——都是些针头线脑、纽扣发卡之类的小玩意儿,
利润薄得像纸。父亲去世后,这店就像抽了脊梁骨,一天天衰败下去。
我以为守住不卖假货的底线就能对得起他,现在看来,天真得可笑。「爹,
你说的‘鸡毛换糖’,到底怎么飞啊……」。我抹了把脸,走到店铺最里面,
搬开一个旧柜子。后面靠墙立着一副老旧的货郎担。桑木扁担被磨得油亮,
两头是竹编的箩筐,其中一个破了洞,用麻绳粗糙地绑着。
这是父亲走街串巷、鸡毛换糖的家当,也是他留给我的唯一“遗产”。他说,生意不在大小,
在人心。箩筐里装过针线糖果,也装过百家的人情和信用。我抚摸着粗糙的扁担,
心里堵得慌。忽然,手指在扁担和箩筐连接处的榫卯那里,触到一点不寻常的松动。
我仔细摸了摸,那里有个极其隐蔽的暗槽!。用力一抠,一块薄薄的木片弹开,
里面露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着的、巴掌大的小本子。我的心猛地一跳。油布已经发黄变脆,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不是账本。里面是父亲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字迹。
记录的不是钱款货物,而是一个个人名,地址,还有简短的备注。“丽水龙泉,张伯,
善制竹丝,尤精扣瓷,性子倔,嗜酒,重恩。”。“宁波象山,石老四,海边收贝,有门路,
其子腿疾,欠人情。”。“东阳,李篾匠,仿古灯笼一绝,家贫,可助其孙入学。”。……。
密密麻麻,几十条。遍布浙江乃至周边省份的乡镇角落,
后面还附了粗略的路线和当时的物物交换记录。最后一页,
父亲用更粗的笔迹写着一行字:“人情是债,更是路。货通有无,义信当先。儿若见此,
路在脚下。”。我捧着这本薄薄的册子,手在抖。「这不是账本……这是地图!
是爹用一辈子走出来的,‘人’的地图!」。那些被时代遗忘的手艺人,
那些藏在深山海边、拥有独特技艺或资源的人,他们的名字、特点、需求,
都被父亲仔细地记在这里。这不是金钱,但比金钱更珍贵。绝望的黑暗里,
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光来。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老板在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我赶紧把本子塞进怀里,擦了下眼睛,站起身。
来人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孩,打扮时髦,举着手机似乎在直播。
她身后跟着个拿补光灯的助理。“哇,家人们看,这就是网上说的那个‘最犟小店’吧?
果然……很有‘年代感’。”女孩对着手机镜头笑着说,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她走近,
看了看我店里朴素的陈设和那些小商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亮出一个工作证:“你好,我是‘晴宝探店’的主播苏晴。我们接到用户反馈,
说你这里可能有……嗯,一些‘特别’的货源。想做一期市场探访,你方便配合一下吗?”。
特别?我立刻警惕起来。联想到门口那几箱劣质打火机,和王大富刚才的威胁,
我几乎瞬间断定,这“探店”来得太巧。“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小本生意。”我平静地说。
苏晴却径直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个普通的陶瓷杯:“这个呢?也是从正规厂家进的?”。
“义乌小商品市场,三楼七区,宏达陶瓷批发,有票据。”我报出信息。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直接,又把镜头对准一些纽扣、发夹询问。我都对答如流,来源清晰。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调侃,变得有些认真,又隐隐带着点“找不到爆点”的失望。最后,
她似乎不甘心,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非常精美的竹编小茶罐,
罐身还套着细腻的白瓷内胆,工艺极其精巧。“那老板,你看这个。这是我粉丝寄来的,
说是家传手艺,但现在找不到人做了。你这儿,或者你知道市场里,有谁能做类似的东西吗?
”。她把茶罐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仔细一看,心头剧震。竹丝扣瓷!。
而且是工艺相当精湛的竹丝扣瓷!。父亲本子上第一条,丽水龙泉的张伯,
备注就是“善制竹丝,尤精扣瓷”!。我强压住狂跳的心,不动声色地摸了摸罐身,
又对着光看了看瓷胎。“这是‘竹丝扣瓷’,手艺快绝了。竹丝要选特定竹龄的慈竹,
经过十几道工序变成细如发丝的竹丝,再一点一点编织包裹在烧制好的白瓷胎上,不能露胶,
不能断丝。这一个罐子,一个老师傅得做小半个月。”。苏晴和她的助理都愣住了,
显然没料到我能说得这么专业。直播间弹幕似乎也多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苏晴追问,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听老人说过。”我含糊道,把罐子还给她,
“市场里……应该没人会做这个。这是老手艺,赚不到快钱,没人学了。”。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遗憾,但随即又被某种“验证了猜测”的光芒取代。
她可能觉得我这小店果然“没用”,连这种小众需求都满足不了。“哦,这样啊。
那太可惜了。”她语气淡了下来,准备离开。“等等。”我忽然开口。苏晴回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市场里没人会做。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能有老人还会。
”。“真的?在哪?”苏晴眼睛一亮。“我需要点时间确认。”我没有直接说,
“如果你真想要,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我确认了,告诉你。但事先说好,这东西不便宜,
工期也长,而且……”。我顿了顿,看向她手机镜头:“必须是真东西。
不能用机器编织的次品糊弄。”。这话意有所指。苏晴脸色变了一下,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后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如果你真能找到,价格和工期……可以谈。
我要的就是‘真’东西。”。她扫了我的码,通过验证。“我叫苏晴。
希望林老板……别让我失望。”她说完,带着助理离开了。我看着手机里新出现的联系人,
又摸了摸怀里的硬皮小本。「王大富,你想用假货和网红把我钉死。
我就用你瞧不上的‘老古董’,给你看看路!」。第一步,是确认。
我立刻按照本子上模糊的地址,买了最近一班去丽水的大巴车票。关店,锁门。
门口那几箱劣质打火机格外扎眼。我没理会,背着个旧背包就直奔车站。颠簸了几个小时,
又转摩的,一路打听,在天黑前,终于找到了本子上写的那个龙泉山脚下的小村子。
几经周折,在一间昏暗的老屋里,我见到了张伯。一个干瘦、沉默、满手老茧和竹刺的老人。
屋里堆满了竹篾和半成品,空气里有竹子的清香和淡淡的酒气。我说明来意,
提起父亲的名字,拿出那个小茶罐的照片。张伯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
又摸了摸我带来的、父亲以前用的一个旧烟袋锅子,
终于嘶哑着开口:“林老哥的儿子……他,是个信人。”。他没多问,
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蒙尘的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完工的竹丝扣瓷作品,
茶罐、茶杯、小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竹丝经纬细密均匀,
堪称艺术品。“老了,手慢了。一年也做不了几件。”张伯说,“没人要了。
年轻人都去城里,嫌这个不来钱。”。“我要。”我斩钉截铁,“张伯,您开价。
我先订一批,定金我现在就付。”。我掏出了身上剩下的大部分现金,
那是交完罚款后仅剩的钱。张伯看着我手里的钱,又看看我,没接:“你要多少?做什么用?
”。“先要十个茶罐,款式您定。至于用途……”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让更多人知道,
还有您这样的手艺,还活着。它应该被看见,值得更好的价钱。”。张伯盯着我,良久,
接过钱,仔细数出其中一小半,把剩下的推还给我。“定金,这些够了。剩下的,
货好了再给。林老哥的儿子,我信。”。他顿了顿,从角落摸出半瓶白酒,
倒了两碗:“陪我喝一口。给你讲讲,你爹当年,怎么用三斤红糖,
换走我爹一对祖传瓷碗的故事……”。那天晚上,我住在张伯堆满竹子的堂屋里,
听着山风和老人的往事入睡。心里那团熄灭的火,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回到义乌已是两天后。我刚到店门口,就发现气氛不对。隔壁店主老李偷偷朝我使眼色。
我店铺的卷闸门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突击质检,请商户配合。”。落款是市场管理处,
还有商贸城“商户自律委员会”的章。自律委员会的头儿,就是王大富。店门口,
王大富、王浩,还有那个主播苏晴,以及几个拿着记录板、穿着制服模样的质检人员,
已经等在那里。围观的人比上次还多。王大富皮笑肉不笑:“林老板,回来得正好。
接到举报,说你店铺可能存在以次充好、虚假宣传的问题。为了维护市场信誉,
委员会特地请了第三方质检专家,还有媒体朋友(他指了指苏晴),现场监督,
抽检你的货品。你没意见吧?”。苏晴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表情有些复杂,
但更多是职业化的平静。王浩在旁边阴阳怪气:“爸,说不定林老板这次出去,
进了什么‘好货’呢?可得好好检查检查!”。「圈套。**裸的圈套。」。我瞬间明白了。
那批劣质打火机是幌子,苏晴的“探店”是铺垫。他们料定我走投无路,要么屈服卖假货,
要么就会病急乱投医去“找货”。而无论我找来什么,他们都可以用“质检”的名义,
当场把它打成“次品”、“假货”,在直播镜头前彻底毁掉我刚有的一丝希望和信誉。毒,
真毒。“请便。”我平静地打开店门。质检人员进去,
装模作样地检查了我货架上那些寻常商品,自然没什么问题。王大富脸色不变。
王浩却沉不住气,眼睛四处乱瞄,最后盯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放好的旧背包。“那包里是什么?
刚从外面进来的货吧?拿出来检查!”他大声道。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苏晴的镜头,
都聚焦在我的背包上。我看了苏晴一眼,她微微偏开了视线。我慢慢走过去,拉开背包拉链。
里面,是用旧衣服仔细包裹着的、两个张伯给的竹丝扣瓷样品,一罐一杯。当我拆开包裹,
露出那两个在自然光下流淌着宁静光泽的器物时,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太漂亮了。
那种手工的温润与精巧,是工业品完全无法比拟的。王大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是更深的阴冷。“就是这个!”他指着竹丝扣瓷,对质检人员说,“看看!这什么东西?
看起来花里胡哨,肯定有问题!检查它的材质、工艺,是不是有毒有害?
是不是虚假宣传手工**?”。质检人员上前,拿起茶罐,仔细查看,
又用放大镜看竹丝接口,还用仪器测了测。几分钟后,他抬头,在众人注视下,
有些迟疑地开口:“这个……从初步查看,竹丝是天然慈竹,瓷胎是白瓷,
手工编织痕迹明显,未发现工业胶水粘合痕迹。工艺……很精湛。”。“不可能!
”王浩尖叫起来,“你再仔细看看!肯定是假的!机器编的!”。王大富脸色铁青。
苏晴的镜头,紧紧对着质检人员和那两件器物,弹幕疯狂滚动。就在这时,我走上前,
从质检人员手里拿过那个竹丝扣瓷茶杯。然后,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我高高举起茶杯,
然后——松手。“啊!”人群发出惊呼。苏晴也捂住了嘴。啪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精美的茶杯摔在地上,白瓷内胆碎裂,但外面那层极其细密的竹丝套,却只是微微变形,
并未散开,依然保持着杯子的形状,兜住了大部分瓷片!。“你干什么?!”王浩又惊又怒。
我弯腰,从竹丝套里捡起一块较大的瓷片,又将竹丝套本身捡起,
递给那个已经看呆了的质检人员,也对着苏晴的镜头,清晰地说道:。“机器编织的竹套,
为了效率,经纬稀疏,用胶多,一摔就散。真正的手工扣瓷,竹丝紧密交织,韧性极强,
主要靠结构力固定瓷胎,所以即使瓷胎碎了,竹套依然能保持形状,这就是‘扣’字的精髓,
也是老祖宗智慧的体现。”。我转向脸色铁青的王大富父子,一字一句:。“王老板,
你要查质量,我让你查。你要看手艺,我让你看。这,就是你要的‘真东西’。”。
“至于门口那几箱,你硬塞给我的‘ZIPO’打火机……”我走到门口,踢开一个纸箱,
随手抓起几个,递给质检员,“麻烦也验验?看看里面的机芯、气罐,有没有安全标准?
会不会用着用着……炸了?”。质检人员接过打火机,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王大富终于绷不住,厉声道:“林小旭!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们走!”。
他带着儿子和手下,狼狈地推开人群想走。“等等。”我又开口。王大富回头,
眼神像要吃人。我指着地上那几箱打火机:“你的东西,拿走。别脏了我的地方。”。
王浩想骂,被王大富死死拽住。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对手下吼道:“搬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看着他们灰溜溜离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苏晴放下了手机,
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愧疚,还有浓烈的好奇。
“那个……”她迟疑了一下,“张竹丝扣瓷……还能订吗?我是指,真正手工的。”。
“定金百分之五十,工期至少一个月,单价不会低于一千五。”我报出和张伯商量好的条件。
“我订五个。不,十个。”苏晴几乎没有犹豫,她快速操作手机,“定金我现在转你。
另外……今天直播的收益,我分你一半。就当是……我的道歉和诚意。”。手机震动,
一笔不菲的定金入账。我看着屏幕,又看看一地狼藉中,那个完好精致的竹丝套。
憋屈了太久的心口,那股浊气,终于缓缓吐出。这巴掌,总算打回去了第一下。然而,
没等我喘口气,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浙江义乌。我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略显苍老的陌生声音:“林小旭?你父亲是林国栋?”。“我是。
您哪位?”。“我姓陈。你可以叫我陈伯。”电话那头顿了顿,“听说,你在找‘老手艺’?
”。我心头一跳:“您怎么知道?”。“别管我怎么知道。我这儿,有笔生意,可能适合你。
但时间紧,难度大。”陈伯的声音不紧不慢,“有人急要一批‘青花瓷纹复古贝母扣’,
量不小,一百万左右的订单。但东西要得急,三天内必须见到可用的样品和稳定的货源证明。
而且……”。他加重了语气:“据我所知,整个商贸城,甚至周边市场,
符合条件的天然贝母原料和对应模具,明面上,都被‘富达批发’的王大富,
提前一个月扫光了。你有兴趣,也有胆子,碰碰吗?”。青花瓷纹复古贝母扣?。
王大富垄断了原料?。一百万订单?。三天?。我捏着电话,手心里渗出了汗,
但血液却隐隐发热。“陈伯,”我看着地上茶杯的碎片,和手机里苏晴的定金到账通知,
慢慢挺直了脊背。“您说说看,具体什么要求?”。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传来陈伯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地址发你微信,现在过来。带上你爹那本册子。”。
说完,直接挂断。我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册子!。这个神秘的陈伯,
不仅知道我在找老手艺,还知道我父亲留下的、我刚发现不久的“人脉地图”!。
我立刻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了那个微信。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就一个“陈”字。
几乎秒通过。紧接着,一个定位发了过来——义乌老火车站附近,一片待拆迁的旧民房区。
“现在?”我回信。“立刻。”对方回复,两个字,不容置疑。我来不及细想,
跟旁边还在整理设备的苏晴快速说了句“有急事,回头细说”,也顾不上收拾店里的狼藉,
把张伯给的另一个完好的竹丝扣瓷茶罐小心收好,揣上父亲那本命根子一样的小册子,
拦了辆摩的就往老城方向赶。路上,我看着手机里苏晴转来的定金,
和那个神秘陈伯的对话框,脑子飞快转动。
「王大富垄断原料……陈伯知道册子……百万订单三天样品……」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
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这是一个局。一个或许由陈伯设下,
考验我有没有资格“入局”的局。也是王大富给我准备的,另一个更致命的陷阱。
老火车站周边一片破败,低矮的旧房墙上涂着大大的“拆”字。按照定位,
我来到一条狭窄巷子尽头,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前。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小小的天井,杂乱却干净,墙角摆着几盆蔫了的葱蒜。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影清瘦的老人,正背对着我,用小锤子轻轻敲打着一块木料。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把门带上。”。声音平稳苍老,正是电话里的陈伯。我关上门,
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站定,没急着开口,先打量。老人手里摆弄的,
似乎是个旧式拨浪鼓的鼓身,旁边散落着蒙鼓皮的工具和小钉。“陈伯。
”我恭敬地叫了一声。他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慢慢转过身。一张很普通的脸,皱纹深刻,
眼神却清亮锐利,像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落在我手上——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装着册子的口袋。“像,真像你爹年轻时候。
”陈伯叹口气,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竹凳,“坐。东西带来了?”。我坐下,
拿出那本油布包着的小册子,双手递过去。陈伯没接,只是用沾着木屑的手指,
轻轻拂过册子封皮,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怀念,感慨,还有一丝痛惜。
“国栋这家伙……还是这么啰嗦,记这么厚一本。”他摇摇头,
自己拉过一张更破的竹椅坐下,“说说,这两天,你都用这册子干什么了?”。我定了定神,
从发现册子,到去找张伯,再到刚才门口用竹丝扣瓷反将王大富一军,简明扼要说了,
没隐瞒,也没夸大。陈伯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节奏和我越来越快的心跳莫名重合。等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竹丝扣瓷,手艺是不错。
但张老头性子孤拐,产量低,价钱上不去,救不了你的急,更撑不起你想做的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王大富扫光了市面能用的天然贝母原料,连边角料都没放过。
模具厂那边他也打了招呼,没人敢接你的单。一百万订单,三天样品。你,凭什么接?”。
压力扑面而来。这不是询问,是拷问。我握紧了拳头,掌心全是汗。
但我强迫自己迎着陈伯的目光,不躲不闪。“凭我爹这本册子。”我声音有点干,
但尽量平稳,“也凭‘鸡毛换糖’的法子。”。“哦?”陈伯眉毛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怎么说?”。“王大富扫的是‘明面上’的货。他做生意,只认钱,不认人,
更不懂‘人情债’。”我翻开册子,找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宁波象山,石老四,
海边收贝,有门路,其子腿疾,欠人情。”。我抬头,看着陈伯:“他扫货,用的是钱。
我找货,用的是债。我爹留给我的,不只是名字地址,是债,更是路。石老四欠我爹人情,
我去讨。他既然有门路,就可能有王大富扫不到的‘货’,或者,知道去哪里能找到‘货’。
”。陈伯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表情”的东西,
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缝。“石老四的儿子,叫石磊,小时候淘气摔坏了腿,落下残疾,
家里穷,治不起。是你爹当年跑货,知道后,硬是分文不取,把一趟货的利润全塞给他,
逼着他带孩子去市里大医院看的病。虽然没全好,但能走路了。”陈伯慢慢说道,仿佛亲历。
他顿了顿:“石老四后来想还钱,你爹死活不要,只说‘以后说不定有找你帮忙的时候’。
这债,欠了十几年。”。我心头震动,没想到父亲一笔带过的“欠人情”背后,
是这样的故事。“债会凉,人情会淡。十几年了,你怎么确定,他还认?”陈伯问。
“我不确定。”我老实说,“但我得去。去了,有机会。不去,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是死局里,唯一的活棋。”。而且,必须快。陈伯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
他忽然拿起旁边那个还没蒙皮的拨浪鼓鼓身,递给我。“这鼓身,樟木的,放了十几年,
没蒙皮,就是个哑巴。”。我疑惑地接过。“找到贝母原料,做出样品,拿下订单。
”陈伯站起身,指了指门口,“到时候,来拿你的鼓皮。我这儿,有块压箱底的好牛皮,
硝得软,声音透亮。”。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鼓身,是“资格”。做好了,
蒙上鼓皮,就是能摇响的“拨浪鼓”。做不好,它就是块废木头。“我明白了,陈伯。
”我握紧那块光滑的鼓身,也站起身。“记住,三天。”陈伯背对着我,重新拿起小锤,
“样品要足够好,好到让下单的人挑不出毛病。货源要足够稳,
稳到让王大富的垄断变成笑话。还有,”他侧过脸,余光扫了我一下,“别想着走歪路。
你爹的名声,比那一百万,值钱。”。我重重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小巷,
被午后的太阳一照,我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时间,
只有三天。我没回店里,直接去了汽车站,买最近一班去宁波象山的大巴票。路上,
我不断翻看父亲册子上关于石老四的备注,试图找到更多线索。“海边收贝,有门路。”。
什么样的门路?收的是什么贝?。象山靠海,贝类养殖是产业,
但能出产优质贝母(尤其是适合**高档纽扣的珍珠贝、夜光贝等)的,并不多。
王大富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必然重点监控了那些正规养殖场和批发商。石老四的“门路”,
很可能在“非正规”渠道——比如,零星渔民自家采收的野生稀有贝类,
或者……一些特殊的、不为人知的来源。颠簸了数小时,傍晚时分,我到了象山石浦镇。
按照册子上模糊的地址,又打听了好几个人,天快黑时,才在一个偏僻的渔村码头边,
找到一间低矮的、带着浓重海腥味的石板屋。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还有压抑的咳嗽声。我敲了敲门。“谁啊?”一个嘶哑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响起。
“石四伯在家吗?我是义乌林国栋的儿子,林小旭。”我站在门口,大声说。
屋里的咳嗽声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皱纹、背有些佝偻的老人,扶着门框探出身。他一只脚有点跛,
眼神浑浊而警惕地打量着我。“林国栋?”他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恍惚,
随即猛地锐利起来,“他儿子?你来做什么?”。语气并不算友好。我心里一沉,
但还是拿出父亲那个旧烟袋锅子——这是我临走前特意带的唯一信物。“石四伯,
我爹……前几年走了。”我把烟袋锅子递过去,“他留了本册子,上面有您的名字。
我遇到难处了,想来求您帮个忙。”。石老四盯着烟袋锅子,看了很久,
伸出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接过去,摩挲着已经磨得发亮的铜烟锅,手指有些颤抖。
他让开身:“进来吧。”。屋里很简陋,弥漫着药味和鱼腥味。
里屋传来断续的咳嗽和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爸,谁来了?”。“没你事!
”石老四冲里屋吼了一句,然后指了指一张破旧的条凳让我坐。他自己坐在对面的小竹椅上,
把烟袋锅子放在腿上,看着我。“什么难处?借钱没有。”他直截了当。“不借钱。
”我摇头,开门见山,“我想找能做高档纽扣的天然贝母原料,或者知道哪里能弄到。
量不大,但要快,要好,要稳。”。石老四眼皮抬了抬:“贝母?
王大富那王八蛋不是把货都收干净了吗?市面上你找不到。”。他知道王大富!
而且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是,他扫光了明面上的货。所以我爹册子上说,
您有‘门路’。”我紧紧盯着他。石老四沉默了片刻,起身,
走到屋角一个盖着破油布的木箱子前,掀开油布,打开箱子。里面不是贝母,
而是各种晒干的、奇形怪状的海藻、贝壳,还有一些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他弯腰,从最底下,
摸索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和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包,走回来,放在我们中间的小木桌上。
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来的,
是几片巴掌大小、颜色各异、但都散发着柔润珍珠光泽的贝壳内壁。在昏黄的灯光下,
流淌着彩虹般细腻的光晕。“彩虹贝,也叫鲍贝。这片海,
就几个老礁洞底下偶尔能捞到一点,长得慢,量极少,不成规模,没人专门养。肉好吃,
壳……以前都当垃圾扔了。”石老四粗糙的手指划过那美丽的光泽,“我年轻时潜水厉害,
知道几个点,偶尔去摸点,肉自己吃或卖,壳觉得好看,就留着了。攒了这么多年,就这些。
这玩意儿,比那些养殖的珍珠贝壳,颜色更艳,光泽更活,硬度也够。”。我屏住呼吸,
轻轻拿起一片。入手温润,色泽从金绿过渡到紫蓝,随着角度变化,流光溢彩,
美得惊心动魄。这简直是天然的艺术品!用来做复古贝母扣,再适合不过!。而且,
这是“存货”,是王大富绝对扫不到的“盲区”!。“这些……够吗?”我声音有些发颤。
“做样品,够了。要批量……”石老四摇头,“没戏。那几个礁洞,现在也快摸不到了。”。
我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只有样品,没有稳定货源,照样拿不下订单。“那……您知道,
还有谁,可能有类似的‘偏门’货源吗?或者,有什么办法,能稳定弄到这种品质的贝壳?
”我急切地问。石老四看着我,眼神复杂:“后生,这东西靠天吃饭,不稳定。你要真想弄,
除非……”。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里屋方向,那里咳嗽声又响了起来。“除非什么?
”我追问。“除非,你能搞到‘养殖许可’和一小片合适的海域。”石老四压低声音,
“我知道怎么弄苗,怎么在礁石区底播,但手续……还有地方,我搞不定。而且,
前期投入大,见效慢,还得防着王大富那种人使坏。”。养殖!。对,
只有把不可控的“捕捞”,变成可控的“养殖”,才有稳定货源!。“需要多少钱?
多少时间?手续我去跑!”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石老四被我吓了一跳,
像看疯子一样看我:“你?就你?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还要关系!王大富为什么能垄断?
不就是有钱有关系吗?你有啥?”。“我有这个!”我把父亲那本册子拍在桌上,
翻到有他名字的那一页,“有我爹留给我的人情债,还有路!”。我看着石老四的眼睛,
又看了一眼传来咳嗽声的里屋:“石四伯,您儿子……咳了有阵子了吧?肺上的毛病?
去医院看了吗?需要钱吗?”。石老四身体猛地一震,眼神瞬间变得凶厉:“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放缓语气,“石四伯,我爹当年帮您,没图您还。我今天来,
也不是逼您还债。我是想跟您做笔交易,不,是合作。”。
“我帮您解决您儿子看病、后续调理需要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