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秋深逢君圣约翰大学的银杏全黄了。礼堂里,穿长衫的云舒华站在讲台前,
指尖轻叩桌面,敲出一段极轻的《游园》板眼。“今日不讲理论,只听。”他开口,
声音清越如江南初雪化溪,“若听不懂词,便听声;若听不懂声,便听情。
”窗外秋风穿堂而过,拂动他月白长衫的下摆。台下最后一排,周曼笙摘下金丝眼镜,
用绒布缓缓擦拭——这是个习惯性动作,每当需要隐藏情绪时,
她就这样制造一个短暂的遮蔽。“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云舒华开腔了。只一句,
周曼笙擦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那不是普通的唱。每个字吐出来,
都像被岁月反复淘洗过的玉石,温润、剔透,沉甸甸地落在人心上。
更特别的是那眼神——他明明看向满堂听众,眼神却空茫茫的,像透过这些人看向别的什么。
四十分钟的课,他唱了《游园》三段,未用任何乐器伴奏。结束时,
掌声稀落——真正听懂的大概不到十人。周曼笙起身,
从侧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云舒华正弯腰拾起地上的讲义,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上面隐约有道旧疤。“查他。”坐进黑色雪佛兰轿车后座,周曼笙对前排的保镖陈默说,
“尤其是三年前,苏州。”陈默从后视镜看她:“三少,这个人很干净。我们上周就查过,
背景清白得像一张纸。”“越干净的纸,”周曼笙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越可能写过不能见光的东西。”她想起父亲周瀚之三年前的绝笔信,
字迹扭曲却力透纸背:“笙儿,往后你须替我做周家‘三少’。记住,真正懂戏的人,
能听出弦外之音;而你,要学会时时‘做戏’。戏台之下,更需步步为营。
”信辗转一月才到,那时父亲已牺牲。十七岁的她对着镜子剪断长发,
知道从此“周曼笙”只能活在戏文和自己的影子里,世上唯余周慕笙。
第二章:暗涌昆曲社第一次排练设在怀施堂二楼的小教室。窗外能看到苏州河的一角,
河水浑浊,载着货船缓缓东流。周曼笙以“学生会干事”名义到场时,
云舒华正在纠正一个学生的水袖动作。“不是甩出去,”他站在学生身后,虚扶对方手肘,
“是送出去。想象你的指尖在河水上写字,写完了,袖子才跟着飘出去。”他的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笛的薄茧。周曼笙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裂口,
像是被什么粗糙物体磨破的。“周三少也来学戏?”云舒华发现她,
转身时脸上挂起那层薄冰似的微笑。“家母遗愿。”周曼笙递上烫金请柬,
“下月法国领事夫人生日宴,想请云先生登台。酬劳——”“不必谈钱。”云舒华接过请柬,
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很凉,“领事夫人真懂昆曲?”“她收藏明代戏本。
”周曼笙压低声音,“尤其是与江南文人有关的。”云舒华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探头:“云先生,药抓来了。”“放那儿吧。
”云舒华声音软下来,“小石头,**妹今天咳得可好些?”“好多了,多谢先生垫付药钱。
”少年放下药包,朝云舒华深深一鞠躬,跑开了。
周曼笙看着那包药:“云先生还帮学生垫药费?”“他父亲是我以前的琴师。
”云舒华淡淡说,“三年前去世了。”又是三年前。排练结束已是黄昏。
周曼笙故意留下“请教问题”,等人都走光了,才问:“云先生刚才教《寻梦》时,
那句‘偶然间心似缱’的‘缱’字,为何要往下沉三分?”云舒华正在收拾笛子,
闻言动作一顿:“周三少听出来了?”“我母亲常说,这个字沉下去,
是杜丽娘知道梦终将醒的预兆。”云舒华转过身,第一次认真打量她。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
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也照见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令堂是知音。”他轻声说,
“可惜知音难寻,乱世尤甚。”“所以更要寻。”周曼笙迎上他的目光,
“哪怕寻到的只是梦中影。”两人隔着三米距离对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教堂的钟声。
钟响七下时,云舒华移开视线:“领事夫人的戏,我唱。但我要唱全本《寻梦》,不只片段。
”“为什么?”“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寻梦》里有一句词,我想让该听的人听见。
”周曼笙没问是哪句。她只知道,要立即查清领事夫人与江南文人戏本的所有关联。
第三章:夜探深夜的周家书房,烟雾缭绕。
陈默将一沓照片铺在红木桌上:“领事夫人收藏的戏本里,有三本是当年苏州曲社的孤本。
1933年秋,曲社被抄,这些本该被日本人收走,却不知为何流到法国人手里。
”照片上是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周曼笙用放大镜细看那些字迹,
突然停在一处——批注的笔迹,与她手中父亲那封信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
“这套戏本的原主人是谁?”“苏州曲社社长,顾雪衣。”陈默压低声音,“三年前失踪,
传闻被日本人秘密处决。但我们在特高课的内线说,当时抓了七个人,只处决了六个,
有一个下落不明。”周曼笙想起云舒华后颈的疤。那是绳索勒痕,
长期捆缚才会留下那样的印记。“云舒华和顾雪衣什么关系?”“查不到直接关联。
但有个巧合——顾雪衣失踪三个月后,云舒华出现在上海,身无分文,病得快死,
被圣约翰一位老教授所救。那位教授去年已去世,临终前说……”“说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说云舒华被救时,怀里紧紧抱着一支断裂的竹笛,
笛管里塞着半张烧焦的乐谱。谱子上是《骂贼》的工尺谱。”《骂贼》。
洪昇《长生殿》里的一折,安禄山陷长安后,乐工雷海青掷琵琶痛骂叛贼,慷慨赴死。
周曼笙闭上眼。父亲最爱的就是这一折,常说:“文人骨气不在朝堂,在伶人喉舌间。
”“继续查。”她睁开眼,“但要更小心。我怀疑……云舒华自己也在查什么。
”十二月的上海日渐寒冷。周曼笙以学戏为名,
每周两次去云舒华的住处——闸北一间临河的小阁楼。房间简陋,
但书架上的戏本摆放得一丝不苟,按年代、流派分门别类。一次课后,
窗外忽然飘起那年初雪。云舒华煮了姜茶,两人对坐窗边。“周三少为何总穿西装?
”云舒华忽然问,“如今时髦青年也多穿长衫。”周曼笙心一紧,
面上却笑:“打理生意方便。云先生不也只穿长衫?”“我穿长衫,”云舒华望向窗外飘雪,
“是因为有人曾说,我穿长衫最好看。”“什么人?”云舒华不答,只低声哼起一段旋律。
周曼笙听出来,是《玉簪记·琴挑》里潘必正唱的那句:“月明云淡露华浓,
欹枕愁听四壁蛩。”唱到“愁听”二字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一瞬,
周曼笙几乎要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自己不是周三少,而是周曼笙;告诉他父亲也爱这段唱,
常说“愁听”二字要颤得含蓄,颤得太露便是矫情,不够便是无情。但她最终只是端起姜茶,
暖着冰凉的手指。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苏州河岸,也覆盖了这座城市的诸多秘密。
第四章:领事馆之夜平安夜,法国领事馆灯火辉煌。
云舒华在临时搭起的小戏台上唱《寻梦》。他扮杜丽娘,妆容比平日浓,但眼神清澈依旧。
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时,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在周曼笙脸上停留了一息。就是这一息,让周曼笙确定:那句他想让人听见的词,就是这句。
酒宴过半,周曼笙按计划与法国领事交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那批明代戏本。领事喝得微醺,
拍着她的肩:“周,你和你父亲一样懂行。这批书,是一个中国朋友托我保管的,
说若他三年不回,便捐给图书馆。”“那位朋友是?”“顾,顾雪衣。”领事压低声音,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听懂《寻梦》里那句‘生生死死随人愿’为何要那样唱,
就把书交给那人。”周曼笙猛地看向戏台。云舒华已唱到尾声,正深深鞠躬。抬起身时,
他与她隔空对视,轻轻点头。交易在午夜达成。周曼笙以“代为捐赠”的名义拿到三箱戏本,
其中一箱的夹层里,藏着她真正要的东西——七十份伪造的护照与通行证,
用于撤离即将沦陷的上海的文化界人士。云舒华在领事馆后门等她。他已卸妆,
月白长衫外罩了件旧棉袍,在寒夜里显得单薄。“拿到了?”他问。周曼笙点头,
忍不住问:“你早知道戏本里有东西?”“我知道顾先生留了东西。”云舒华哈出一口白气,
“但不知是什么,也不知留给谁。直到听见你谈《寻梦》。”两人并肩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租界的圣诞歌声隐约飘来,衬得华界格外寂静。走到浙江路桥时,云舒华忽然说:“周三少,
我见过你父亲。”周曼笙脚步一顿。“三年前,苏州。他在顾先生的曲社听我唱《骂贼》。
”云舒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散场后,他找我说话,说我有‘雷海青的风骨’。
我那时年轻气盛,说风骨不能救国。他说……”“他说什么?”云舒华停步,
望向黑黢黢的苏州河:“他说,救国需要枪炮,也需要记住为何而救。
戏文里存着那个‘为何’。”周曼笙眼眶发热。这是父亲会说的话。“他还说,
”云舒华转脸看她,目光在路灯下明明灭灭,“他有个女儿,也爱戏。若世道太平,
该让她来听听。”桥头风大,吹得周曼笙的西装猎猎作响。
她忽然做了个冲动的决定——摘下眼镜,让长发被风吹乱一瞬,又迅速束起戴回眼镜。
只那一瞬,足够云舒华看清。他瞳孔微缩,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
才轻轻道:“头发放下来,更好看。”那一夜,他们在闸北废墟待到凌晨。
会为名传递情报;如何被发现;七个人如何被捕;顾雪衣如何在狱中让他记住所有人的名字,
说“有一个人记得,他们就都活着”;以及最后时刻,顾雪衣如何用身体挡住枪口,
让他从后窗逃走。“我抱着他的笛子跳进河里,顺水漂了半夜。
”云舒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上岸后发了三天高烧,醒来时已在上海。
救我的老教授说,我昏迷时断断续续喊几个名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有生辰与忌日——除了顾雪衣,忌日处空白。
“我欠他们七条命。”他说,“所以我还不能死,得把他们的戏唱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