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落在红木桌面的声音,像是棺材盖合拢的闷响。
吴凛盯着那份厚度不足五毫米的文件,白纸黑字间,“入赘协议”四个加粗宋体字像四把淬毒的匕首,扎进他眼底最深处。会议室落地窗外,上海陆家嘴的霓虹刚刚亮起,金融帝国的璀璨灯火与此刻室内的死寂形成刺眼对比。
“吴总,签了吧。”陈国栋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仁慈的弧度,“签了,吴氏集团那十二个亿的窟窿,明天太阳升起前就会填平。不签……”他故意停顿,指尖点了点合同末页的空白处,“令尊在医院ICU的费用,恐怕就要停一停了。”
吴屿猛地站起身,实木椅脚刮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声响:“陈董,这是卖身契!”
“卖身?”陈国栋笑了,笑声温厚如长辈,“小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联姻,是合作。我们陈家两个宝贝女儿,配你们吴家兄弟,门当户对嘛。”
“门当户对?”吴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抬起眼,看向坐在陈国栋右侧的两个女人——或者说,女孩。
陈薇。陈家长女,二十五岁,刚从剑桥读完MBA回国。她坐在那里,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弧度完美的额头和一双冷得结冰的眼睛。此刻她正低头摆弄着手机,仿佛这场决定两个男人命运的谈判,还不如屏幕上的股票走势图有趣。
陈露。陈家次女,二十二岁,还在上海音乐学院读研。与姐姐截然不同,她穿着香槟色的针织长裙,微卷的长发松松垂在肩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盖上。当吴屿吼出“卖身契”时,她睫毛颤了颤,偷偷抬眼看向他——那眼神里有歉意,有不安,还有一丝吴屿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光。
“吴凛,你是聪明人。”陈国栋身体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桌面,那是胜利者的姿态,“吴氏集团现在除了债务还剩什么?你父亲中风,你母亲陪护,弟弟还没毕业。除了接受陈家的‘好意’,你们还有第二条路吗?”
吴凛的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想起了三天前,父亲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用唯一能动的左手食指,在他掌心一遍遍划着一个字:忍。
忍。
忍下这份将尊严碾碎成粉末的协议。忍下入赘的屈辱。忍下成为整个上海商圈笑柄的未来。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三毫米,停顿了足足十秒。吴屿红着眼眶别过头去,不愿看这一幕。陈露咬住了下唇。陈薇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吴凛的手——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用力而青筋微突。
笔尖落下。
“吴凛”两个字签得行云流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他将笔递给吴屿。
吴屿没接。
“哥……”声音哽在喉咙里。
“签。”吴凛只说了一个字。
吴屿夺过笔,几乎是恶狠狠地在纸上划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戳破了纸面。
“很好。”陈国栋拍手,像欣赏一出精彩戏剧的观众,“三天后婚礼,一切从简。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对吧?”
从陈氏集团大厦出来时,上海下起了雨。
深秋的雨又冷又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吴凛没撑伞,径直走进雨幕。吴屿追上来,将外套脱下来想罩在哥哥头上,被吴凛抬手挡开。
“哥!我们真的就这么认了?!”吴屿的声音在雨声中破碎,“爸要是清醒着,绝不会让我们——”
“爸要是清醒着,会亲手签了这份协议。”吴凛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诡异,“吴屿,记住今天。记住陈国栋看我们的眼神,记住那份合同的重量,记住这场雨的温度。”
吴屿愣住。他看着哥哥的侧脸——雨水顺着吴凛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淌下,那双总是沉稳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吴屿从未见过的暗潮。那不是绝望,不是屈服,而是……蛰伏。
“我们要报仇,对吗?”吴屿压低声音,心脏狂跳。
吴凛没有回答。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陈氏大厦那栋在雨中巍然矗立的玻璃巨塔。
塔顶某层的落地窗前,一个纤细的黑色身影静静伫立。
陈薇端着咖啡杯,看着楼下那两个被雨淋透的男人钻进出租车。她抿了一口黑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姐姐在看什么?”陈露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面和来往车灯划出的光带。
“看两条被拴上链子的狗。”陈薇淡淡道。
陈露蹙眉:“姐,你别这么说……吴屿他,其实人挺好的。我查过他,他在学校里成绩优秀,对朋友仗义,还参加志愿者活动……”
“所以呢?”陈薇转身,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陈露,收起你那些天真想法。他们入赘,是因为我们陈家需要吴家最后那点技术专利和客户渠道,而他们需要钱救命。这是交易,**裸的交易。别指望这里面能长出什么爱情童话。”
陈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重新看向窗外,雨更大了。
婚礼定在三天后,地点是陈家位于佘山的一处私人庄园。
这三天里,吴凛和吴屿被迫搬进了陈家的客房——与其说是客房,不如说是监视室。房间宽敞奢华,却处处透着陌生的冰冷。吴屿的房间被安排在西翼,紧邻琴房,每天下午都能听见陈露练琴的声音。肖邦的《夜曲》,拉赫玛尼诺夫的《悲歌》,音符像有生命般穿过墙壁,缠绕在他的呼吸里。
吴凛的房间则在东翼,窗外正对着一片枯山水庭院。陈薇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他偶尔能听见她高跟鞋踩过木地板的声音,清脆,规律,拒人千里。
入赘第一夜,陈国栋设了家宴。
长餐桌足够坐下二十人,此刻只坐了六个。陈国栋坐在主位,他的妻子——一位保养得宜、笑容标准如面具的贵妇坐在右侧。陈薇和吴凛面对面,陈露和吴屿面对面。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却照不暖满室冰霜。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陈国栋举杯,红酒在杯中晃动如血,“吴凛,吴屿,陈家不会亏待你们。下个月开始,你们就到集团上班,吴凛去投资部,吴屿……年轻,先从陈薇的助理做起吧。”
吴屿握叉子的手紧了紧。给陈薇当助理?那个眼神能冻死人的女人?
“谢谢陈董。”吴凛举杯,一饮而尽。红酒顺喉而下,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陈薇始终没说话。她用餐的姿态极其优雅,切牛排的动作精准得像外科手术,银质刀叉与骨瓷盘碰撞,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偶尔抬眼看向吴凛,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刚购入的、性价比尚可的物品。
“吴屿,”陈露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听爸爸说,你在大学是学金融工程的?”
吴屿愣了愣,点头:“嗯。”
“那……你懂不懂傅里叶变换在量化模型里的应用?”陈露眼睛亮起来,“我最近在写一篇相关论文,卡住了。”
话题突兀地转向学术,餐桌上紧绷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瞬。吴屿下意识地开始解释,陈露托着腮认真听,时不时提问。陈薇抬眸扫了妹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吴凛将一切收进眼底。
晚餐结束后,陈国栋将吴凛单独叫进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籍,大多崭新得像从未被翻开过。陈国栋坐在宽大的皮椅里,示意吴凛坐下。
“吴凛,我知道你不甘心。”陈国栋点了一支雪茄,烟雾袅袅升起,“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成王败寇。你们吴家输了,输得彻底。现在我给你机会——好好配合,当好陈家的女婿,未来陈家不会少你一份。但如果你动什么歪心思……”
他倾身向前,雪茄的红点在昏暗光线中明灭:“你弟弟的前途,你父母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
吴凛垂下眼睫:“我明白。”
“明白就好。”陈国栋靠回椅背,“婚礼从简,但该有的仪式不能少。明天试礼服,后天彩排。对了,陈薇性子冷,你多担待。她母亲去世得早,我宠坏了她。”
从书房出来,走廊尽头传来钢琴声。不是陈露下午弹的肖邦,而是一首节奏急促、情绪暗涌的现代曲目。吴凛循声走去,琴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陈薇坐在三角钢琴前,背脊挺直,十指在琴键上飞舞。她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在角落投下昏黄光晕。音乐从她指尖流淌出来——那是普罗科菲耶夫的《托卡塔》,机械般的节奏里藏着癫狂的张力。
她没有回头,直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
“有事?”陈薇的声音比琴键更冷。
“路过。”吴凛站在门口,“弹得很好。”
陈薇终于转过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在此时竟显出一种奇异的破碎感。但只是一瞬,下一秒,冰层重新冻结。
“奉承对我没用。”她站起身,黑色丝质长裙随着动作流淌如水,“吴凛,我们之间只有协议。婚礼是过场,婚后互不干涉。你做好你的傀儡,我当好我的陈总监。明白?”
“明白。”吴凛点头,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想确认。”
“说。”
“那十二个亿,什么时候到账?”
陈薇笑了。那是吴凛第一次见她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完美,眼睛里却结着霜:“明天。钱一到,你父亲的医疗团队就会升级为国际专家组。所以,好好演完这场戏,吴总。”
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冽的香水味——雪松混合着某种苦橙的气息,像冬日森林深处结冰的湖泊。
婚礼前夜。
吴屿在房间里坐立不安,最后抓起外套出门。他需要酒精,需要噪音,需要一切能麻痹神经的东西。打车到市中心一家常去的酒吧,刚进门就看见了熟人——几个大学同学正聚在卡座里。
“吴屿!这边!”有人挥手。
吴屿走过去,强打起精神应付寒暄。同学们都知道吴家出事,但不知道入赘的细节,只当他是来借酒消愁。几轮酒下肚,话题从工作转向感情,有人拍着吴屿的肩膀:“听说你要结婚了?够快的啊!”
吴屿灌下一大口威士忌,**辣的感觉烧穿喉咙:“商业联姻,没什么好说的。”
“商业联姻?”一个女生眨眨眼,“我听说对方是陈家的女儿?陈家那两个姐妹花可是出了名的难搞,特别是姐姐陈薇,圈里人称‘冰山阎罗’……”
话没说完,酒吧门口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吴屿下意识抬眼,然后僵住。
陈薇走了进来。
她没穿白天的西装,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吊带长裙,外面罩了件皮质短外套。长发散了下来,卷曲的弧度落在肩头。她没化妆,素颜在酒吧暧昧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但脊背依旧挺直,下巴微扬,眼神扫过全场时,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
她一个人。
吴屿第一反应是躲,但陈薇已经看见他了。她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向吧台,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威士忌,纯的。”她对酒保说。
酒保推来酒杯,她拿起一饮而尽,然后又要了一杯。
吴屿坐在两个座位之外,浑身僵硬。他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该怎么打招呼——明天他们就是法律上的“一家人”了,但此刻坐在这里,却比陌生人更尴尬。
陈薇连喝三杯,速度很快。当她伸手要第四杯时,吴屿忍不住开口:“你这样喝会醉。”
陈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酒精,她眼睛里那层冰似乎融化了些,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你在关心我,吴屿?”
“……只是提醒。”
陈薇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放心,醉不了。从小到大,我醉过很多次,但明天永远会准时醒来,穿上盔甲,继续当陈家的长女,陈氏的刀。”
她又喝下一杯,然后从包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你恨我们吗?”吴屿突然问。
陈薇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恨?不。恨需要感情,而我对你们吴家没有任何感情。这只是一场交易,我得到我需要的东西,你们得到钱。公平得很。”
“你需要什么?”吴屿追问。
陈薇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酒吧旋转的彩灯光斑掠过她的眼睛,那一瞬间,吴屿竟觉得她在难过。
“我需要证明,”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证明我可以做到所有男人能做到的事,证明我不需要爱情也能活下去,证明我可以比谁都冷,比谁都狠。”
烟燃到尽头,她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身体晃了晃,吴屿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她的手很凉。
“谢谢。”陈薇抽回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放在吧台,“我打车回去。你……也少喝点,明天还要演戏。”
她走向门口,黑色裙摆摇曳,像夜色里一道即将消逝的影。
吴屿看着她离开,胸口闷得发慌。他抓起酒杯想继续喝,手机响了——是吴凛。
“哥?”
“你在哪?”吴凛的声音有些异常,背景音很嘈杂。
“酒吧。怎么了?”
“陈薇在你那边吗?”
吴屿一愣:“她刚走。你找她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吴凛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没事。早点回来。”
电话挂断。
吴屿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有种不安的预感。他结账出门,站在酒吧门口左右张望,早已不见陈薇的身影。
而此刻,在酒吧街的另一端,一家更隐蔽的爵士吧里,吴凛正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空着三个威士忌杯。
他是独自出来的。本想找个地方理清思绪,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这家吧——因为门口海报上写着今晚的演出曲目:BillieHoliday的《StrangeFruit》。
音乐响起时,他看见了陈薇。
她坐在吧台最角落,背对着门,面前同样摆着空杯。她没穿外套,吊带裙的细带子挂在瘦削的肩头,脊骨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她正专注地听歌,侧脸在舞台漫射的光里,褪去了所有冰冷盔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易碎的疲惫。
吴凛本该离开,但脚像钉在原地。
歌唱到那句“bloodontheleaves”时,陈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抬手捂住脸,就那么静止了几秒。再放下手时,脸上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
她又要了一杯酒。
吴凛看着她喝,一杯,两杯。当她摇摇晃晃起身,差点撞到服务员时,他走了过去。
“我送你回去。”他说。
陈薇抬起头,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酒精让她反应迟钝,眼神涣散,那种冰冷的距离感荡然无存。
“吴凛?”她歪了歪头,像个困惑的孩子,“你怎么在这里……来看我笑话?”
“不是。”吴凛扶住她胳膊,“你醉了,一个人不安全。”
“不安全?”陈薇笑起来,笑声干涩,“这世上还有什么对我不安全?毒药?刀子?还是男人的甜言蜜语?”她凑近他,呼吸间带着威士忌的灼热气息,“你知道吗,吴凛,我十四岁那年,我妈吞安眠药自杀,就因为发现我爸在外面有私生子。她躺在我怀里,身体一点一点变冷……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吴凛没说话,只是扶稳她。陈薇靠在他肩上,重量很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车在外面。”他说。
送她回庄园的路上,陈薇一直很安静,歪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直到车驶入佘山区域,周围被黑暗和树影笼罩,她才突然开口:“我讨厌这里。”
吴凛看向她。
“这座山,这个庄园,这个家。”陈薇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它们看起来很美,对吗?但里面全是蛀虫,啃食血肉,直到只剩空壳。”
车停在主宅前。吴凛下车,绕到另一侧开门。陈薇下车时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陈薇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湿漉漉的,像某种夜间出没的小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拂过他下颌。
然后,她吻了他。
那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酒精的灼热、绝望的撕咬,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吴凛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理智在叫嚣着推开,但身体先一步反应——他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那是混杂着威士忌、香烟和苦橙气息的吻,是冰与火的碰撞,是两个戴着镣铐的灵魂在坠落前最后的放纵。
他们跌跌撞撞地进了宅子,没有开灯,在黑暗的走廊里纠缠。陈薇的指甲陷进吴凛的后背,吴凛的手**她的长发。楼梯,走廊,最后是陈薇的房间——门被撞开,又重重关上。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大床上纠缠的人影上。衣服散落一地,像褪下的壳。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温柔前戏,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冲撞,像是要把彼此碾碎,又像是在确认对方真实存在。
陈薇在失控的边缘咬住吴凛的肩膀,尝到血腥味。吴凛在她耳边喘息,声音低哑:“看着我。”
她睁开眼,在月光中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白天的温顺隐忍,只有一片燃烧的、近乎暴烈的暗火。
那一刻她突然清醒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
第二天清晨,吴凛先醒来。
阳光透过纱帘,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他侧头,陈薇还在睡,背对着他,黑色长发散在雪白枕头上,肩头**的肌肤上有几处暧昧红痕。
昨夜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清晰得像电影片段。
吴凛悄无声息地起身,捡起散落的衣服穿上。离开房间前,他回头看了陈薇一眼——她蜷缩的姿势,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回到自己房间,吴凛冲了个冷水澡。水柱砸在皮肤上,他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
昨晚是意外,是酒精作用,是压力下的失控。不能代表任何事。
但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谢谢。”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那时陈薇应该还睡着。
吴凛盯着那两个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上午十点,婚礼彩排。
所有人都到齐了。陈国栋夫妇,陈薇陈露姐妹,吴凛吴屿兄弟,还有牧师和婚庆团队。陈薇换回了她的标准装扮:白色丝质衬衫,黑色高腰长裤,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她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完美遮住了所有疲惫痕迹,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冰冷。
仿佛昨夜那个在月光下失控的女人,只是一场幻觉。
彩排流程很简单。因为是两对同时举行,所以设计成对称仪式:陈薇和吴凛从左侧入场,陈露和吴屿从右侧入场,在圣坛前汇合,交换戒指,宣誓,然后退场。
彩排到交换戒指环节时,陈薇将一枚素圈戒指套上吴凛的无名指。金属触感冰凉。
“握得太松了,”牧师提醒,“正式仪式时要稍微紧一点,象征牢牢拴住。”
陈薇抬眼看向吴凛,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听到了吗?要牢牢拴住。”
吴凛回视她,声音平静:“彼此彼此。”
轮到吴屿和陈露时,气氛缓和许多。陈露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进吴屿手指,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吴屿全程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彩排结束后,陈国栋叫住吴凛和陈薇:“下午三点,律师过来签几份文件。关于婚后财产和股权安排的补充协议。”
陈薇点头:“知道了。”
午餐是分开吃的。吴凛在房间里叫了简餐,刚吃几口,门被敲响。
打开门,是陈薇。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递给他:“提前看看,免得下午签的时候有‘误会’。”
吴凛接过,翻开。条款密密麻麻,核心内容很明确:婚后吴凛名下所有财产(虽然所剩无几)将自动转入陈氏家族信托;吴凛在陈氏集团的工作职位、薪酬、股权激励完全由陈薇决定;如婚姻关系破裂,吴凛净身出户,且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张对陈氏资产的权益。
这是一份彻底剥夺他所有自**的文件。
“看完了?”陈薇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有什么问题吗?”
吴凛合上文件夹:“没有。”
“很好。”陈薇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他说,“对了,昨晚的事,忘掉。”
吴凛看着她僵直的背影:“如果忘不掉呢?”
陈薇缓缓转身,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他:“那就记住——那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错误。你对我而言,永远是那个需要陈家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吴家的长子。”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记住你的身份,吴凛。你只是陈家最卑贱的枷锁,而我,是握着钥匙的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吴凛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手中文件夹的硬质封面硌着掌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彩排用的素圈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枷锁。
他抬起手,将戒指缓缓转动一圈。
然后,极轻微地,笑了。
窗外,庄园的园林工人在修剪玫瑰丛。剪子“咔嚓”一声,一支开得正盛的红玫瑰应声落下,掉在泥土里。
花刺犹在,只是再无依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