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台城晚钟:霜下暗纹金陵城的秋意总比别处来得沉,台城宫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霜,
像老主君鬓边的白。已过八旬的昭帝拄着檀木拐杖站在紫宸殿的廊下,
望着远处朱雀航的帆影,浑浊的眼眸里还剩几分当年挥剑定江山的锐光。
他指尖摩挲着拐杖头的盘龙纹——那是早年萧彻为他亲手雕刻的,
龙睛处嵌着一颗不起眼的黑曜石,只有他和萧彻知道,这是当年约定的暗号:龙睛转三圈,
殿内西侧的地砖会露出暗格。王朝立国三十载,
靠的是昭帝亲手定下的“均田均利”纲——田归农,利归民,官吏不得私占寸土,
商贾不得囤积居奇。这纲纪像台城宫的基石,撑着金陵城的安稳,也撑着昭帝心头的火。
可近来,江南递来的折子越来越“干净”,干净得让他心慌。“主君,风大了。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是中枢令卫瑾。他总穿着一身月白朝服,眉眼带笑,像块熨帖的玉,
三十年来跟在昭帝身边,管着朝堂上的琐细,也管着昭帝的衣食起居。
他递上的汤婆子暖烘烘的,昭帝却觉着手心发冷——卫瑾的袖口沾着一点芦苇絮,
宫里的炭盆从不用芦苇引火,这絮子,怕是来自朱雀航的芦苇荡。昭帝回身,
拍了拍卫瑾的手:“瑾啊,你看那朱雀航,当年朕就是从那儿带兵进城的。如今太平了,
倒怕这太平磨了人的骨头。”他刻意提起朱雀航,眼角余光扫过卫瑾的脸,见他笑容微滞,
随即恢复如常。卫瑾扶着昭帝往殿内走,炭火盆烧得旺,暖气流淌开。“主君多虑了,
有柱国将军守着北疆,有宗侄景琰打理户部,有镇国元帅英毅守着京畿,江山稳如泰山。
”他说着,悄悄将袖中的芦苇絮捻碎,落在炭盆里,腾起一缕细烟。提到柱国将军萧彻,
昭帝的眉眼柔和下来。那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十五岁跟着他打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如今手握三十万边军,是王朝最锋利的剑,也是他最信得过的人。“彻儿性子直,
在北疆待久了,怕是忘了朝堂里的弯弯绕绕。上次他递折子,说景琰在江南改了‘均田令’,
纵容商贾买田,这事你怎么看?”卫瑾端过热茶递过去,笑意不变:“景琰是宗亲,
总归是为了王朝着想。江南富庶,商贾活络些,国库也能充盈。萧将军戍边辛苦,
许是听了底下人的闲话,回头臣去劝劝他,君臣之间,别生了隔阂。”他放下茶杯时,
指尖在杯沿划了个浅圈——那是他和景琰约定的暗语,意为“需尽快稳住萧彻”。
昭帝呷了口茶,没再说话。殿外的晚钟响了,一声一声撞在宫墙上,像敲在人心上。
他没看见,卫瑾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更没看见,
炭盆里未燃尽的芦苇絮上,沾着一点淡青色的颜料——那是江南独有的蓼蓝染,
只有景琰府上的商船会用。此时的北疆,萧彻正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
手里捏着江南密探递来的纸条。纸上没有字,只有用蓼蓝染画的三株芦苇,
这是他和密探约定的“紧急暗号”:一株代粮,两株代田,三株代命。风卷着关外的黄沙,
吹得他玄色战袍猎猎作响,眉峰拧成了川。密探上次传信,
还说江南商贾的船上都刻着“英”字纹章,如今突然用了暗号,怕是密探已身陷险境。
“将军,要不要递折子再奏?”副将秦戈低声问,他手里拿着另一封密信,
是金陵城内的老禁军偷偷送来的,只写了四个字:“芦苇藏刀”。萧彻摇头,
将纸条揉碎:“主君老了,卫瑾在身边挡着,折子递上去,怕是也落不到他眼里。
等开春我回京述职,亲自说。”他望着南方,金陵城的方向藏在云雾里,像块看不清的谜。
他总觉得,那座繁华的都城,正悄悄生着蛀虫,啃噬着昭帝亲手打下的基业。临走前,
他拍了拍秦戈的肩膀,“若我回京后出了变故,雁门关的无字碑下,
埋着我早年画的朱雀航暗道图,你拿着图,去找老禁军统领老陈——他是我的人。
”秦戈心头一震,重重颔首。第二章芦苇暗流:灯下密谋开春的时候,萧彻回京了。
北疆的风霜刻在他脸上,让他比同龄人显得沉肃。昭帝在紫宸殿见他,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从边关的粮草问到兵士的寒衣,末了才叹道:“彻儿,你瘦了。
”他悄悄在萧彻手心划了个“三”字,
萧彻心头一凛——这是当年约定的“有三重险”的暗号。萧彻趁机提起江南的事,
声音沉实:“主君,‘均田均利’是王朝根本,景琰这么做,是挖根基啊!商贾囤田,
百姓失地,再过几年,江南就要乱了!”他说着,余光扫过站在一侧的卫瑾,
见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昭帝的脸色沉下来,刚要说话,
卫瑾端着汤药进来了:“主君,该喝药了。萧将军一路辛苦,有话慢慢说,别惹主君动气。
”他将汤药递到昭帝手边时,故意晃了一下,几滴药汁落在地上,
洇出暗褐色的痕迹——那是加了安神药的标记,昭帝喝了这药,便会昏沉半日。
萧彻看着卫瑾,这人永远笑得温和,却总能轻飘飘地把话堵回去。他还想说什么,
昭帝还想说什么,昭帝摆了摆手:“朕知道你忠心,这事朕心里有数,先下去歇着吧,
回头朕让景琰来见你,你们宗亲之间,好好聊聊。”他闭上眼,疲惫地揉着眉心,萧彻知道,
这是让他快走的信号。萧彻只能告退。走出紫宸殿,他看见景琰站在廊下,穿着锦缎朝服,
手里把玩着玉佩,玉佩上刻着三株芦苇,和密探纸条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看见他来,
景琰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萧将军回来了,北疆辛苦。”“景琰,江南的事,
你做得太过了。”萧彻压着声音,指尖碰了碰腰间的佩剑——剑鞘上也刻着盘龙纹,
和昭帝的拐杖呼应。景琰挑眉:“将军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为了王朝着想。
难不成将军守着北疆,就不许江南变通变通?”他凑近一步,低声道,“时代变了,
老章程未必管用。将军还是少管朝堂事,好好守着你的边关吧。”他说话时,
口气里带着淡淡的蓼蓝香,萧彻心头的疑云更重了。萧彻攥紧了拳头,
看着景琰扬长而去的背影,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他转身往宫外走,路过御河边时,
看见一个小宦官蹲在芦苇丛里,鬼鬼祟祟地埋着什么。他悄悄躲在树后,见小宦官埋完东西,
从袖中掏出一枚刻着“昭”字的玉佩,对着埋东西的地方拜了拜,才匆匆离开。那玉佩,
和昭帝拐杖上的黑曜石纹路一模一样。夜里,昭帝在寝殿召见卫瑾。灯烛摇曳,
映着昭帝苍老的脸:“瑾啊,彻儿的话,你觉得是真是假?
”他枕头下压着一枚江南流民托人送来的麦穗,麦穗干瘪,缠着一张写着“田被占,
民无食”的布条——布条的边角,也沾着蓼蓝染。卫瑾垂着手,语气恭敬:“主君,
萧将军忠勇,但性子太直。景琰年轻,做事或许急躁,但绝无坏心。如今朝堂安稳,
最忌的就是内斗。臣愿从中调和,保君臣和睦。”他眼角余光瞥见昭帝枕头下的麦穗,
手心微微出汗,悄悄将袖中的一枚铜钱扔在地上,铜钱滚到床底,
发出轻响——这是给宫外暗哨的信号,意为“昭帝已疑,需速行动”。昭帝叹了口气,
闭上眼:“也罢,就依你。”他想等萧彻再奏,或许能凑齐证据,扳回一局。可他不知道,
床底的暗格里,早已被卫瑾的人动了手脚,他藏着的密诏草稿,已经被换了纸。卫瑾退出去,
穿过宫道,坐上马车。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宅院的门环是铜制的,刻着三株芦苇,他敲了三下,门应声而开。
里面坐着两个人——景琰和镇国元帅英毅。英毅年过花甲,须发半白,
握着茶杯的手却稳得很:“卫大人,昭帝那边松口了?”他的茶杯上,也刻着“英”字纹章,
和江南商船的标记一样。“嗯。”卫瑾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昭帝老了,耳根软,
但他枕头下藏着江南流民的麦穗,怕是还存着疑心。萧彻这边,得想办法把他支开,
不然他总盯着江南的事,碍眼。”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西南蛮族的分布图,
“英毅元帅,你暗中给蛮族送些粮草,再递封假降书给萧彻,
就说蛮族愿以萧彻的人头换和平——这样,昭帝定会疑心他。”景琰冷笑:“一个武夫,
还想挡路?不如直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玉佩上的芦苇纹在灯下闪着冷光。
卫瑾摇头:“不行,萧彻手握重兵,威望太高,动他会乱。不如让他去平定西南蛮族叛乱,
把他调得远远的,等咱们站稳了脚跟,再收拾他。”他看向英毅,“元帅的京营,
该换些人了——那些老禁军,怕是还记着昭帝的恩。”英毅点头:“这主意好。
西南那边本就不太平,派他去,名正言顺。我这就拟旨,再让江南的商船多运些粮草去蛮族,
让他打得吃力些,短时间回不来。”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
盖在纸上——印章是昭帝的赝品,足以以假乱真。三人低声密谋着,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
巷子里的芦苇丛沙沙作响,像藏着无数双眼睛。没人知道,这座宅院的墙角,
蹲着小宦官小禄子——他是昭帝派去盯梢卫瑾的,怀里揣着那枚“昭”字玉佩,
刚才埋在御河边的,是他抄下的卫瑾等人的密谋草稿,上面用蓼蓝染做了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