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和亲,我去便是。”
姜离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逆着光,缓缓步入金碧辉煌却透着腐朽气息的勤政殿。
原本如菜市场般嘈杂的争吵声瞬间在此刻按下了暂停键。满朝文武,连同龙椅上那位愁眉不展的帝王,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在她身上。
姜离看见上首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回头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知道,父皇想说的无非是“后宫女子不得干政”那套陈词滥调。
但他终究没说出口。因为姜离这句话,是来救他命的,也是来救这赵国最后一点颜面的。
坐在龙椅上的赵皇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浑浊而复杂,似乎费了好大力气才辨认出眼前这个清瘦的女子是他哪位被遗忘在角落的女儿。许久,他才沉声道:“阿离,不可胡闹。”
姜离没有停下脚步,她的裙摆拖过光鉴可人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到御阶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父皇,儿臣并非胡闹。眼下三皇姐‘下落不明’,几位皇妹尚且年幼,若儿臣不去,父皇又要如何给大梁国那位虎视眈眈的太子交代呢?”
提到“三皇姐”三个字时,姜离特意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赵皇揉了揉眉心,沉默不语。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殿内一干臣子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声震动屋瓦:“公主深明大义,实乃社稷之福,吾皇万岁!”
赵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最终在群臣所谓的“以大局为重”的劝说下,点头同意了姜离的提议。
那些臣子们嘴上说着皇上舍不得公主,劝他要顾念边疆战士和千万子民,可谓是大义凛然。可姜离心里比谁都清楚,父皇不赞同她去,并非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大梁国那位指名道姓要娶的,是赵国最得宠的公主姜柔。
而她姜离,恰好是这座皇宫里最不得宠、最像影子的公主。
连名字“离”,都是因为她出生时正逢先皇后离世,父皇随口赐下的,寓意不详。
自从决定送姜离去大梁国和亲,她在宫中的待遇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尚衣局连夜送来了绫罗绸缎,御膳房的珍馐流水般送进她那冷清多年的偏殿。若不是姜离坚持不肯搬动,只怕她此刻已经被强行塞进了哪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做那几日虚假的“金枝玉叶”。
赵皇来看她的时候,是一个午后。姜离正抱着那只奄奄一息的老猫,坐在斑驳的树影下晒太阳。
阳光很好,却暖不了这深宫的寒意。
赵皇在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她怀里的猫,以此来缓解父女间尴尬的沉默。
“不许碰!”姜离猛地侧身护住怀中之物,眼底的戒备如利刃出鞘,陡然而起。
这大概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第一次被人如此顶撞。他的手僵在半空,反应了半天才讪讪地收了回去。
兴许是因为姜离马上就要为了赵国牺牲自己的一生,赵皇并未对她的不敬感到恼怒,反而多了一丝难得的包容。
“阿离,它快死了。”他看着那只毛色枯黄、呼吸微弱的老猫,语气陈述。
姜离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声音异常冷静,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我知道。但它是我的猫,就算死,也得死在我的怀里。”
生是她的猫,死也是她的猫。谁也别想碰,谁也夺不走。
赵皇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环顾了一下这座年久失修的宫殿,墙角的青苔,掉漆的窗棂,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的落魄。
“阿离,你这里太冷清了。”他得出了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结论。
姜离微微一笑,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怀里的猫,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这都是托父皇的福,清静自在,儿臣很是喜欢。”
托他的福是真的。她很喜欢,也是真的。
当年母妃含冤病死在这座殿里,从那以后,这玉泉殿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冷宫。自生自灭,无人打扰,她才得以在夹缝中野蛮生长。这难道不是托了他的福?
赵皇走的时候,又吩咐内务府往她殿里添置了许多东西。姜离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赏赐,只觉得可笑。
还有两日她便要启程远嫁,如今添置这些东西,不过是做戏罢了。
这场父慈女孝的戏码,不就是演给快要到来的大梁国迎亲使臣看的吗?
大梁国接亲队伍抵达京城的那天,姜离怀里的猫终于咽了气。
它似乎真的通人性,硬是拖着病弱的身体,陪她熬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听见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确定它的主人有了去处,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这就去找他了,你要保佑我。”姜离轻轻吻了吻怀里已经冰冷的小身躯,低声呢喃。
这时,贴身婢女青竹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是姜离在这深宫中唯一信任的人,也是她一手**出来的“刀”。
青竹看了一眼姜离怀里的猫,眼底的哀伤一闪而过,随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公主,那人没来。”
那人,自然指的是大梁国的太子,萧云铮。
姜离并未感到意外,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自然不可能来。”
是赵国求和于大梁,是她去和亲,去高攀。萧云铮堂堂一国储君,怎么可能亲自千里迢迢来接一个战败国的公主?
五日后,姜离带着青竹,以及身后浩浩荡荡的一百二十抬嫁妆,跟着大梁国的迎亲队伍启程了。
城门外,赵皇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她。那一刻,姜离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她曾经渴望了十六年的温情与不舍。
他说:“阿离,若是受了委屈,便写信跟父皇说。”
姜离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笑了笑。这种场面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滑稽又讽刺。
她能受什么委屈?
他不知道,那些让她受委屈的人,都已经死了。如今,只剩下他还活着。
仅仅因为,他是她的父皇。
赵国到大梁,路途遥远,山水迢迢。
姜离作为和亲公主,又是未出阁的女子,从头至尾都待在那辆装饰华丽却封闭逼仄的马车里。没有一个人见过她的真容。
关于大梁国的消息,偶尔能听到路过的商旅议论一二,更多的时候,是由青竹探听来告诉她的。
这日,马车行至一处驿站休整。青竹替她摆好膳食,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她的下方布菜。
姜离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青竹微微敞开的领口,眼神骤然一冷。她手中的象牙筷子灵巧一转,如闪电般挑开了青竹的衣领。
“啊——”青竹还没来得及惊呼,姜离的手已经探入她怀中,摸出了一块陌生的玉佩。
青竹跟了她十年,身上哪里有痣她都一清二楚。今日,却多了一块不该有的东西。
看着姜离指尖勾着的那块玉佩,青竹脸色瞬间煞白,连忙放下筷子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公主……”
姜离俯下身,用那块玉佩冰凉的边缘轻轻抬起青竹的下巴,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青竹,我对你这般好,你怕我,却不怕送你这玉佩的主人?”
青竹拼命摇着头,正要开口辩解。
但姜离最讨厌听人辩解。她伸出一根纤长的食指,抵在青竹的唇上。
那唇瓣娇嫩柔软,就像青竹这个人一样,稍一用力就能揉碎。
“青竹,我教过你的,外面的男人惯会骗人。我将你养得这般好,可不是让你给那些臭男人糟践的。”
姜离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随即手腕一扬,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便划出一道抛物线,消失在了车窗外的荒草中。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子,再看桌上精致的饭菜,只觉得索然无味。
“公主,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青竹小心翼翼地跪行几步,趴在她的脚边,泪如雨下。
姜离没有看她,侧头盯着马车角落的一束流苏,抬手拨弄了一下:“你说过,永远不会背叛我的。”
她的声音有些喑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压抑。
“公主,奴婢真的知错了……”
姜离叹了一口气,回过头,一手捏住青竹的下巴,一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青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是再有下次……”
她没有说完,但青竹眼中的恐惧表明她已经听懂了。
因为正如姜离了解她一样,她也十分了解这位主子的手段。
“姜柔怎么样了?”姜离夹了一口青竹重新布好的菜送进嘴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青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回道:“放回去了。夜影说,人已经被糟蹋了。”
青竹最知道姜离的心思,知道什么消息能让她生气,什么消息能让她心情愉悦。
此刻,她明显感觉到姜离周身的戾气散去了不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姜柔,就是她那位“下落不明”的三皇姐。原本的和亲人选是她。
姜离一心想要的东西,却总被姜柔轻而易举地夺走。若是姜柔安分守己,或许姜离还会看在血缘的份上,给她想个周全的法子,既让她不必和亲,又能如愿嫁给心上人。
可惜……姜柔偏偏要来招惹她。
“待本宫去向父皇撒撒娇,让你去做那位大梁废材太子的侧妃。他同你一般,都是死了娘没人疼的废物,想来你们是般配极了。”
这是姜柔在她殿里大放厥词时说的话。
当时姜离摸着怀里的猫,只觉得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是中听。
般配极了?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你。
只是,姜柔恐怕再也没机会跟父皇撒娇了。听说姜柔不堪受辱自尽的时候,姜离的车队已经抵达了大梁国边境。
这个消息是夜影带来的。
夜影是姜离在宫里捡的一个快死的小太监。忘了当日是因为什么事情高兴,或许是那天阳光不错,她便顺手救了他。
没想到这一救,竟救回了一个身手了得的暗卫。从那以后,夜影便成了她的影子,替她做一切见不得光的事情。
“我给过她机会了。若是这次她乖乖替我去大梁,我便再也不动她。”姜离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说道。
青竹挑了挑灯芯,让车厢内更亮堂些:“奴婢已经将公主的话传给夜影了,是他自己愿意留下来断后的。”
姜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又行了两个月,车队终于抵达了大梁国都城外。
迎亲使者毕恭毕敬地对姜离说,明日八月初八,是难得的黄道吉日,所以请公主在城外驿站稍歇一晚,待明日吉时再进城。
青竹伺候姜离睡下的时候,嘴角都挂着笑:“这大梁太子定是极重视公主,才这般用心挑选日子。公主与太子殿下定能长长久久、和和美美。”
听了这话,姜离心中因姜柔带来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连她的嘴角都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她等了太久太久,用了太多太多不光彩的手段。
为的,就是这一天。
天一亮,姜离便穿戴好繁复的嫁衣,盖上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在青竹的搀扶下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喜轿。
然而,当轿子并未走正阳门,而是从东宫的一处侧门悄无声息地抬进去时,姜离才知道,八月初八这个日子,并不是为她选的。
“听说了吗?今日是太子迎娶正妃叶大将军之女的大喜日子,大家都去正殿那边讨赏钱了,这边冷清得很。”
轿子外传来粗使婆子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咔嚓”一声。
姜离手中的苹果应声裂成两半。
那是上轿前青竹塞给她的,说是图个平平安安。
看来,一点也不平安。
轿子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有人在前方懒洋洋地喊道:“永乐殿到了。”
轿帘被掀开,姜离将捏碎的苹果藏入宽大的袖中,在青竹颤抖的手的搀扶下下了轿。
没有红毡铺地,没有宾客盈门,甚至没有拜堂的仪式。
她以为不用跟天地行礼也就罢了,却没想到,连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萧云铮也没有出现。
他今夜,大概是不会来了。
青竹站在她身边,看着空荡荡的喜房,声音带着哭腔:“公主,奴婢伺候您吃点儿东西吧,您一天都未用膳了。”
姜离没说话,端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
“那……奴婢伺候您睡下?”
姜离的指尖深深陷入那碎成两半的苹果果肉里,汁水染红了她的指甲。
红盖头还盖在她的头上,隔绝了视线,她低着头,只能看到自己脚尖那一寸方圆。心里那翻涌的怒火,在触碰到掌心黏腻的果汁时,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青竹,你说他这样做,是想让我清楚侧妃的地位吗?”
青竹在她的腿边跪了下来,一双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公主……”
“没关系。”姜离的声音轻得像风,“我想要的,终究会是我的。”
她在床沿整整坐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也没等到萧云铮来掀开她的盖头。
次日清晨,管事嬷嬷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表情,但看到姜离依旧端坐的身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静了片刻,她才敷衍地行礼道:“请娘娘安。老奴来领娘娘去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行礼奉茶。”
青竹气愤地想从地上站起来理论。
还没等她开口,姜离便淡淡道:“还请嬷嬷去请太子殿下过来,挑了本宫的喜帕。”
“这……”管事嬷嬷愣住了。
就算她是赵国送来的和亲公主,如今也不过是个侧妃,哪有让太子殿下亲自来偏殿掀盖头的道理?
管事嬷嬷站着不动,显然是不想去触太子的霉头。
“嬷嬷尽管去。若是太子殿下怪罪下来,本宫担着。”姜离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有了这句话,管事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声“是”,退了下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高唱:“太子殿下到——”
青竹在姜离身边重重地跪了下去,对着进门的人行了大礼:“殿下万安。”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姜离的跟前。
那是她魂牵梦绕的脚步声。
“免礼。”男人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一丝温度。
姜离以为他会讽刺几句,却看到一根喜杆从红盖头底下探了进来。
一瞬间,光线涌入,殿内的景象清晰地落入她的眼中。她微微抬头,便看清了站在面前的萧云铮。
这么多年不见,他眉目间已经褪去了当年的少年意气,取而代之的是深沉与冷峻。
但他依旧是她夜夜梦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公主可满意了?”他的声音跟他的表情一样淡漠,仿佛在处理一件无足轻重的公事。
姜离握住他手中的喜杆,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红唇轻启,笑得妖冶:“很满意。”
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萧云铮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手腕一动,轻轻将喜杆一挑。
红色的喜帕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红蝶,在空中翩跹了两下,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公主满意便好。”萧云铮看着她,眼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既然盖头已经被掀了,姜离便再也没有了那些虚头巴脑的顾忌。
她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双腿早已麻木。刚想站起来行礼,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
她顺势放弃了挣扎,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伸出手。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仅没有摔倒,反而像一只投怀送抱的妖精,稳稳地扑进了萧云铮的怀里。
萧云铮的身子瞬间僵硬,浑身的肌肉紧绷,显然是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
但他并未第一时间推开她,只是冷冷地问:“公主抱够了吗?”
姜离活了十六年,从未像此刻这般丢脸过,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大胆过。
她索性抬起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没有。”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太子殿下的雷霆之怒。
然而,萧云铮只是垂眸看着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眼底的寒冰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太子妃是镇国大将军的独女,苏清婉。
这是青竹昨夜打探来的消息。
姜离整理好仪容,随着萧云铮来到正殿。一进门,就看到苏清婉端坐在主位上。
那是一个长相极其甜美的女子,圆脸杏眼,未语先笑,与姜离这种带有攻击性的美截然不同。
待萧云铮在她身旁坐下,才有婢女端了茶上来。
因为姜离毕竟是一国公主,身份特殊,便免了跪拜大礼。
姜离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盏,走到萧云铮面前,盈盈一拜:“殿下,请喝茶。”
萧云铮接过她的茶,揭开盖碗轻轻撇去浮沫,饮了一口,神色如常。
姜离接过空茶杯放回托盘,又端起另一杯茶,转身面向苏清婉。
茶水温热,正是泼人的好温度。
“姐姐,请喝茶。”
就在苏清婉伸手的瞬间,姜离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拨,茶杯微微倾斜,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泼向苏清婉的手背。
然而,预想中的惊呼并没有发生。
苏清婉竟然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茶杯,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个深闺娇女。她甚至朝姜离歉然一笑:“哎呀,妹妹小心些,这茶杯有些滑。”
仿佛那茶杯真的是因为她不小心才差点泼洒。
姜离捻了捻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茶杯带来的温热。她眯了眯眼,心中暗道:这个苏清婉,有点意思。
行了礼,敬了茶,萧云铮便借口要处理政务,起身离开了。
姜离抬眼看了苏清婉一眼,正要转身离开,却感觉手腕一紧,被人拉住了。
“公主,今夜太子会去你殿里的。”苏清婉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姜离敛下眼底的杀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笑道:“殿下愿意去哪儿,都是殿下自己的事,非你我能左右。”
苏清婉似乎没什么眼力见,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真的,我大姨……不是,我的癸水来了,今晚他肯定去你宫里,我没骗你!”
姜离看着她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又看了看她白**嫩的手,心中一阵腻歪。
想到就是这双手昨晚伺候了萧云铮,她心里的戾气便止不住地往上涌。
“昨夜?”姜离挑眉。
“发誓!发誓!”苏清婉举起三根手指放在耳边,“昨夜啥也没发生,真的!我睡的软塌,他睡的床……不对,他睡的软塌,我睡的床!我发誓!”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这副极力撇清的样子,姜离原本想要铲除她的念头竟然消散了一点。
这个太子妃,怎么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好。”姜离勾了勾唇角,“信你一回。”
然而,等到戌时已过,也没见萧云铮踏入永乐殿半步。
姜离握住矮几上的白玉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在她的动作下泛起层层涟漪。
“她骗我。”姜离淡淡开口,捏着杯子的指关节渐渐泛白。
青竹替她拿来了一本书,轻声劝慰道:“殿下也没去那边,兴许是被什么政务绊住了脚。公主稍安勿躁。”
姜离放下杯子,接过她手中的书。
那是一本被磨平了边角的兵书,有些年头了。姜离看了好些年,书页都已经泛黄。
萧云铮来的时候,姜离正捧着那本书出神。
“公主也喜欢看兵书?”
男人的声音突兀地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玩味。
姜离缓缓合上书,抬头看他,眼中波光流转:“嗯,很喜欢。”
这书,是当年那个少年亲手塞给她的。
但是眼前的男人,似乎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这本书,也不记得她了。
青竹极有眼色地熄了两盏最亮的烛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昏黄的烛光下,姜离抛开了所有嬷嬷教她的那些规矩礼仪。她侧身躺在软榻上,伸出纤纤玉手,勾住了萧云铮腰间的玉带,冲他媚然一笑:“臣妾不仅喜欢兵书,还很喜欢殿下。”
萧云铮淡漠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后舒展开来,大掌握住了她作乱的手:“哦?怎么个喜欢法儿?”
姜离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他的腰带,指尖划过他坚实的胸膛:“殿下猜?”
他看着她如藤蔓般缠上来的手臂,扬了扬眉,眼底的一派清明里夹杂着微不可察的戒备。
“孤不喜欢猜。”
嬷嬷教她的床笫之事,她一样也没用。那些刻板的招式,哪里入得了这位心思深沉的太子的眼?
萧云铮从来不是个千篇一律的人。
想让他留她在床榻之上,只有一个办法——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一室旖旎,春光乍泄。
萧云铮压在她身上,被情欲染红了眼尾,终于不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谪仙模样。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姜离伸手软软地勾住他的脖子,舌尖轻轻绕过他的耳垂,呵气如兰:“臣妾自学的,殿下喜欢吗?”
他的眼尾更红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看来,他很喜欢。
这一局,是以身为饵。
而猎物,已经入网。
“这掌心,怎么有道疤?”
事后,萧云铮半靠在床头,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姜离的手掌。那道蜿蜒的疤痕横亘在她白皙柔嫩的掌心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块完美的白玉上被硬生生凿出了一道瑕疵。
姜离微微垂眸,那道疤,是当年母妃病危,她赤着脚在雪地里狂奔去找父皇,在结冰的御道上摔的。那一路的血迹,最后也没能换来父皇的一次回眸。
当年年少的萧云铮在假山后遇见她时,也曾问过这道疤。
那时倔强的她昂着头说:“这是老天给的。”是老天给她的烙印,提醒她记住那段屈辱无助的时光,记住那个雪夜的寒冷。
但此刻,看着眼前男人那双深不见底、辨不清情绪的眸子,姜离突然不想说实话了。实话往往无趣,且无法打动人心。
她眨了眨眼,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她抬起手,将掌心那道丑陋的疤痕轻轻贴在萧云铮的薄唇上,指尖似有若无地蹭过他的唇珠。
“这当然是……为了让殿下心疼臣妾呀。”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事后特有的沙哑,像是羽毛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萧云铮原本清明的眼眸微微眯起,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危险的涟漪。他反手扣住姜离的手腕,欺身而上,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
“倒是我看走眼了,原本以为是个清冷孤傲的,没想到,竟是个会勾人的妖精。”
明明字字句句都带着仿佛情意绵绵的调笑,可姜离分明看见,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荒芜的凉薄。
没有一丝情意。
哪怕刚刚经历了最亲密的事,他也像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静地审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分析着她每一句话的真伪。
姜离不喜欢他这副模样。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缠绵,不过是他一场兴之所至的逢场作戏。或许,这本就是他的逢场作戏。
姜离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她翻身趴在他的胸膛上,手指在他喉结处轻轻打转,指尖感受着那里脉搏的跳动。
“殿下没看错,臣妾并不会勾人。”她仰起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臣妾只是想让殿下……食髓知味。”
看着他原本清明的眼底再次染上欲色,姜离心中生出一一种做坏事得逞的快意。她刚想撤回手,却被萧云铮一把按住。
“既然公主这么有兴致,那便再来一次。”
他没有给她逃离的机会。
这一夜,托了他的福,姜离累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头一回在这陌生的异国皇宫里睡了个安稳觉。
等她再次醒来时,身侧的床榻早已冰凉,萧云铮已经走了。
青竹端着水盆进来伺候,一眼便看到了姜离身上那些深深浅浅、暧昧不清的痕迹,眼圈瞬间就红了。
“公主……”
姜离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拂过青竹发红的眼角,笑道:“青竹,你不懂。这是欢爱,不疼的。”
但显然青竹不信,因为她在整理床铺时,看到了那抹刺目的落红。
那是姜离作为少女的终结,也是她作为这深宫棋子的开始。
怎么解释青竹也不会信了,随她去吧。
姜离没有去正殿给苏清婉请安。一来她身子乏累,二来,她笃定那位“天真可爱”的太子妃会自己找上门来。
果然,午膳刚过,苏清婉便来了。
“妹妹这永乐殿倒是清静。”
苏清婉进来时,姜离正懒洋洋地半倚在贵妃榻上,单手撑着头,寬大的衣袖滑落至手肘,毫不避讳地露出了手臂上几处显眼的红痕。
那是昨夜萧云铮留下的。
苏清婉的目光在那红痕上停顿了一瞬,原本白皙的一双耳朵迅速染上了粉红,眼神也变得飘忽起来。
姜离心中冷笑,这大梁国的将门虎女,竟这般面皮薄?
“臣妾身子不适,未曾去给姐姐请安,还望姐姐恕罪。”姜离嘴上说着恕罪,身子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妹妹是公主,远道而来,这些虚礼就免了吧。”苏清婉摆了摆手,自来熟地在榻的另一侧坐了下来,笑得眉眼弯弯,“我就是来看看你。”
姜离抬了抬下巴,示意青竹上茶。
苏清婉长得确实讨喜,圆脸杏眼,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一看便知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姑娘。这种人,想要什么只需撒个娇,便有人捧到面前。
不像她姜离,想要什么,都得拿命去搏,拿血去换,不择手段。
青竹端着茶盘的手有些抖,显然还在忌惮这位“正室”。苏清婉接过茶盏,竟然客客气气地对青竹道了声谢,吓得青竹差点连茶盘都没拿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