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镜子里的陌生人麻药退去的时候,我感觉脸上像是糊了一层水泥,硬邦邦的,
扯得头皮发麻。诊所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我躺在手术台上,
眼睛上还蒙着纱布,鼻尖萦绕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那不是医院常见的消毒水味,
更像是一种混合了陈旧木头、发霉的海带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的气息。
有点像小时候在闽南老家见过的那种供奉神像的龛柜打开时的味道。“醒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干涩,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我想说话,
但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只能发出含糊的嗯声。“别动。”那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冰凉,
没有温度,“还没到拆线的时候。但我可以让你先看看轮廓。”我想拒绝。
主刀医生老陈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术后七天严禁见光,严禁照镜子。可鬼使神差地,
当那块冰凉的手持镜子递到我面前,揭开纱布的一角时,我没有躲。镜子里映出了一半的脸。
那是我的脸吗?眉骨高了,眼窝深了,原本塌平的鼻梁像是一座突兀的山峰矗立在中央。
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死人皮,透着一种青灰色的冷光。
最让我感到寒意的是那双眼睛。原本我是单眼皮,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邻居都说我长得憨厚。可镜子里这只露出来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得深邃,
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这不是我。
这绝不是那个在鹭津码头搬了十年鱼获、被海风吹得满脸褶子的陈默。“怎么样?
”老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可是你要的‘那张脸’。
”“那张脸?”我费力地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老陈没有回答。
我听到他转身走开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接着是水流声,他在洗手。
洗了很久,水声哗哗作响,夹杂着某种刷子刷洗指甲的刺耳声音。“陈默,”他背对着我,
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出了这个门,就别回头。不管听到谁叫你,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回头。
尤其是晚上。”“为什么?”“因为这张脸,是有主的。”说完这句话,
诊所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像是接触不良。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镜子,指尖触碰到镜框边缘,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是汉字,
也不是英文,像是一种扭曲的符号,摸上去凹凸不平,像是某种虫蛀的痕迹。我把镜子放下,
心跳得厉害。我是为了林婉才来的。林婉是鹭津镇上的女神。
她家在码头边开了一家最大的海鲜酒楼,人长得美,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藏着月亮。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或者说,
是从小在角落里仰望她的。她不知道我的名字,
只知道我是那个送鱼最勤快、从来不要小费的丑小子。去年冬天,
她要在北台举办一场慈善晚宴,听说要挑选男伴。我知道我没机会,可我那张脸,
连站在她身后当影子的资格都没有。于是我想到了老陈。老陈是黑诊所的医生,
藏在鹭津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口挂着“美容修补”的牌子,实际上做的事儿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以前是搞法医的,有人说他是从对岸过来的神棍。我找到他的时候,
他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喝茶,茶叶是红色的,像血。“你想换脸?”他当时问我,
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我想变好看。”我说,“只要能配得上她,
多少钱都行。”“钱我不缺。”老陈放下茶杯,“我要的是别的。你八字硬吗?
”“我父母死得早,说是克亲。”“好。”老陈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就够了。这张脸,
需要一个命硬的人来养。”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躺在手术台上,
脸上的紧绷感越来越强,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皮正在慢慢收紧,要把我的血肉都勒进骨头上。
“我可以走了吗?”我问。老陈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布。他把那块布递给我,
“包着镜子,带走。别扔,别碎,别给别人看。直到满月。”“满月?”“手术满月。
”老陈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刻,
我觉得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装进盒子里的祭品,“陈默,记住,
脸换了,心没换。可这世道,有时候只认皮囊不认心。你好自为之。”门开了,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海味。我坐起身,头晕目眩。摸了摸脸,纱布已经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滑的触感,没有伤口,没有结痂,
就像这张脸本来就是长在我头上的一样。我站起身,腿有些软。走到诊所的洗手台前,
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这一次,我看清了整张脸。英俊,是的,绝对英俊。
甚至比那些电视上的明星还要精致。可是,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我恐惧。当我试图微笑时,
镜子里的人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反而带着一种嘲讽的意味,
像是在说:你看,你终于变成了你想要的样子,可你还是你吗?我抓起那块红布,
把镜子严严实实地包好,塞进包里。走出诊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鹭津老城区的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人家透出来的微弱灯光。巷子很深,像是没有尽头。
我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嗒,嗒,嗒。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陈默。”声音很轻,像是从风里飘过来的。我想起老陈的警告:不管听到谁叫你,别回头。
我僵住脚步,手心全是汗。那个声音又叫了一次,这次更近了,就在我耳边。“陈默,
你的脸……掉了一块。”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巷子里悬挂的旧衣服,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拍手。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巷子。
外面的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喧嚣,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这才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去哪?”“回南平镇。”我说。司机愣了一下,“大晚上的去南平?
那边最近不太平啊。”“怎么了?”“听说海边那边不太干净。”司机压低声音,
“最近有几个外乡人过去,说是搞什么美容院的,结果人不见了,只找回几块皮。小伙子,
你这脸……做得不错啊,就是太白了,跟刷了漆似的。”我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脸颊,
“师傅,开车吧。”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那张陌生的脸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我突然觉得,老陈说的“有主”,可能并不是比喻。
这张脸,原来属于谁?第二章海风里的红线回到南平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家住在镇子边缘的一栋老厝里,那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周围都是新建的楼房,
只有这栋老房子孤零零地立着,像是被时代遗忘的孤岛。钥匙**锁孔,
转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客厅。墙上还挂着父母的老照片,他们笑得慈祥,眼神却像是在盯着我看。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卫生间,再次拿出那块包着镜子的红布。犹豫了一下,
我还是解开了红布。镜子里的人依旧那张脸。可是,当我凑近仔细看时,
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在我的左眼角下方,多了一颗极小的痣。
之前手术完照镜子的时候还没有。这颗痣红得鲜艳,像是刚滴上去的血珠。我伸手去摸,
指尖触碰到那颗痣,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温热,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滴答。
”一声轻响从头顶传来。我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正在慢慢扩大。
老房子漏水是常事,可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水滴,更像是某种液体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
粘稠,沉重。我搬了个梯子爬上去,伸手摸了摸那块水渍。指尖沾上了一些红色的液体。
不是水,是血。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这楼上没人住,哪来的血?我强忍着恐惧,
再次爬上去,用手机手电筒照向天花板夹层。夹层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根**的电线,像是蛇一样盘绕着。可就在我准备下来的时候,
我看到电线上系着一根红线。那根红线很细,像是用来绑生辰八字的那种。
它的一端系在电线上,另一端垂下来,刚好悬在我刚才站的位置上方。红线的末端,
打了一个特殊的结,那是闽南民间用来“锁魂”的结。我听说过这种结。
家里如果有小孩夜啼不止,长辈会去庙里求一根红线,打个结挂在床头,说是把魂锁住,
不让鬼差勾走。可这根线挂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谁进来的?我环顾四周,门窗紧闭,
没有撬动的痕迹。除非……有人早就藏在里面了。我跳下梯子,抓起门口的扫帚,
警惕地看向四周。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突然,手机响了。
在这死寂的夜里,**像是惊雷一样炸响。我吓了一跳,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电话,没说话。“好看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谁?”“我是谁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你现在的脸,很适合参加婚礼。
”“什么婚礼?”“冥婚。”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冥婚?在这个年代,
还有人搞这种东西?而且,为什么找我?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大海。南平镇靠海,
夜晚的海浪声很大,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
隐约能看到远处有几盏渔火,忽明忽暗。突然,我看到海面上漂着一个红色的东西。
像是一个灯笼,又像是一件衣服。它随着波浪起伏,慢慢向岸边靠近。我揉了揉眼睛,
再仔细看时,那个红色的东西不见了。“一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我安慰自己。
我把镜子收进抽屉,锁好。然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张脸带来的陌生感让我无法安心。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试图找回原来的触感,
可指尖传来的只有光滑和冰冷。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陈默!陈默在家吗?
”声音很熟悉,是隔壁的王婶。我起身开门,王婶手里提着一篮鸡蛋,看到我的一瞬间,
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是陈默?”她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疑惑。“是我,王婶。”“怎么……怎么变了这么多?
”王婶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昨晚我听你家有动静,以为进贼了,
没想到……你这脸,是在哪做的?”“鹭津。”我简短地回答。“鹭津?
”王婶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那边有个老陈,是不是?”“您认识他?”“不认识,
但听说过。”王婶把鸡蛋塞给我,匆匆忙忙地说,“陈默啊,婶子劝你一句,
赶紧把那脸变回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最近镇上不太平,好几个变过脸的人,
都……"“都怎么了?”“都死了。”王婶说完,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
赶紧关上了自家的门。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鸡蛋,心里五味杂陈。变回去?老陈说过,
这手术是不可逆的。这张脸已经长在我肉里了,除非把肉刮掉。我回到屋里,煮了个鸡蛋。
剥壳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鸡蛋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我弯腰去捡,
却发现桌子底下多了一封信。信封是红色的,上面没有邮票,只写着一个名字:林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林婉?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地址?而且,这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左手写的。我捡起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请柬。“诚邀陈默先生,
参加林婉**的订婚仪式。时间:农历七月十五。地点:南平镇海边的废弃船厂。
”农历七月十五,鬼节。废弃船厂,那是镇上出了名的凶地。听说几十年前那里发生过火灾,
烧死了好几个人,后来就荒废了。林婉要订婚了?不是去北台吗?怎么会在南平?而且,
为什么是鬼节?我拿着请柬,手微微颤抖。这是恶作剧吗?还是……突然,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王婶那种轻快的脚步,而是沉重的,拖沓的,
像是穿着湿透的鞋子在地上走。声音停在了我的门口。接着,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照片。
我捡起来一看,照片上是我。不,是手术前的我。照片里的我,躺在手术台上,眼睛闭着,
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可奇怪的是,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天花板往下拍的,
像是……有人当时就躲在天花板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偷了我的脸,
我要拿回我的命。”我的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这张脸,到底是谁的?
第三章不存在的病历我决定再去一趟鹭津。老陈必须给我一个解释。这张脸背后的秘密,
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坐上去鹭津的班车时,车上的人很少。
只有几个老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一直盯着我看,眼神直勾勾的,也不哭也不笑。
“宝宝,别乱看。”妇女把孩子转过去,低声嘟囔了一句,“长得这么俊,怎么阴森森的。
”我听到了,但没说话。我把帽子压低,遮住了半张脸。到了鹭津,我直奔那条巷子。可是,
当我走到巷口时,我愣住了。巷子还在,可老陈的诊所不见了。
原本挂着“美容修补”牌子的地方,现在是一家卖香烛纸钱的店铺。老板是个老头,
正坐在门口扎纸人。那些纸人做得惟妙惟肖,眼睛是用玻璃珠做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大爷,”我走过去,“之前这里有个诊所,有个叫老陈的医生,您知道吗?
”老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诊所?
没有啊。”老头摇摇头,“这里几十年都是卖纸扎的。小伙子,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我急了,“我上个月才在这里做的手术。就在里面。”我指着那间店铺。
老头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纸人,“小伙子,别胡说了。这间屋子十年前就死过人,
是个做整容的,叫老陈,说是给客人做手术失败了,客人死在手术台上,他也疯了,
后来一把火烧了自己。从那以后,这就没人敢租了,只能用来卖卖死人用的东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老陈死了?十年前就死了?那给我做手术的是谁?“您确定?
”我声音有些抖。“确定。”老头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你看,这就是那个老陈。
当年报纸上还登过呢。”我凑过去看,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照片上的人,
确实是老陈。可下面的日期,是十年前。“那……那我这张脸……"我摸着自己的脸,
感觉越来越冷。“小伙子,”老头突然凑近我,压低声音,“你这脸,
是不是在镜子里看着不像自己?”我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老头嘿嘿一笑,
露出缺了牙的嘴,“因为这张脸,是‘借’来的。借了死人的脸,就要还死人的命。
这是行规。”“什么行规?”“阴妆。”老头说,“活人不能给死人化妆,
死人也不能借活人的脸。可偏偏有人破了戒。你这张脸,漂亮是漂亮,
可它是属于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客人的。老陈当年没做完的手术,让你给做完了。
”我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那我怎么办?”“怎么办?
”老头重新拿起纸人,继续扎,“要么,把脸还回去。要么,替他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什么事?”“结婚。”老头头也不抬,“那个客人,是个女的。她死的时候,还没嫁人。
家里给她配了冥婚,可男方不要她,说是她脸破了相,不好看。现在她有了新脸,
自然要完婚。”“男方是谁?”老头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男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婚礼定在七月十五。地点就在南平镇的船厂。
那是她死的地方。”我想起那张请柬。林婉。难道林婉就是那个……不,不可能。
林婉是活人,是全镇公认的女神。“大爷,您是不是搞错了?我要娶的是林婉。”“林婉?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像是乌鸦叫,“林婉?那是她的名字吗?
还是她现在的名字?小伙子,你好好想想,你认识林婉多久了?你真的了解她吗?还是说,
你只是爱上了那张脸?”我哑口无言。我爱的是林婉,还是那张完美的脸?如果林婉变丑了,
我还会爱她吗?如果我也变丑了,她还会爱我吗?“拿着。”老头递给我一个纸人,
“这是那个女人的。你带回去,放在床头。晚上要是听到有人哭,别开灯,别说话,
抱着它睡。”“这有什么用?”“保命。”老头说,“那张脸认主。它现在长在你身上,
可它的魂还在外面飘。你不把它安抚好,它会把你拖下去陪它。”我接过纸人。纸人很轻,
可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纸人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腮红打得极艳,
像两团烧起来的火。眼睛是用墨汁点的,黑得发亮,盯着我看的时候,
仿佛真有魂魄在里面流转。“拿着吧,别松手。”老头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天黑之前必须到家,别在半路逗留。”我攥着纸人,指尖传来粗糙的纸质触感,
还有些扎手。走出纸扎店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鹭津老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像是一道道黑色的裂痕铺在石板路上。回程的班车上,我把纸人放在腿上,用外套盖住。
车厢里摇晃得厉害,每次颠簸,我都觉得腿上的东西会动一下。隔壁坐着一个阿婆,
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她偶尔瞥一眼我的外套,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随即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我远些。“后生仔,”阿婆突然开口,闽南口音很重,
“身上阴气重,少去海边。”我愣了一下,“阿婆,你说什么?”“我说你身上背着东西。
”阿婆指了指我的腿,又指了指我的脸,“脸是借的,魂是欠的。七月半,鬼门开,
这时候办喜事,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死人看的。”说完,她不再理我,闭上眼睛继续捻珠。
我心里发毛,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外套下的纸人。纸人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些,压得大腿发酸。
回到南平镇的老厝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推开家门,那股霉味似乎更浓了,
里面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香粉味,像是女人用的那种廉价胭脂。我把纸人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正对着父母的遗像。“得罪了。”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父母说,
还是对那个纸人说。煮了一碗面,却怎么也吃不下。面条坨在碗里,像是一团乱麻。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纸人。灯光下,纸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被拉得细长,扭曲,
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站在那里。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声音吵醒。是梳头的声音。沙沙,沙沙。
像是梳子划过干枯的头发。我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客厅里空无一人,
那个纸人依旧坐在桌子上,姿势没变。可是,桌子上多了一把梳子。一把红色的木梳,
齿缝里缠着几根黑色的长发。我明明没有买过梳子。我走过去,拿起那把梳子。木柄冰凉,
上面刻着花纹,是并蒂莲。这是闽南女子出嫁时,母亲会给女儿准备的梳子,
寓意“白头偕老”。“你是谁?”我对着纸人问。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我拿起梳子,鬼使神差地,
对着镜子梳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镜子里的人,动作僵硬。梳子划过发丝,发出顺畅的声音。
可是,当我放下梳子时,我发现镜子里的“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而我并没有笑。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再转回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我恢复了正常,
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眼下的那颗红痣,似乎更大了一些,颜色更深了,
像是一滴快要凝固的血。“脸换了,心没换。”老陈的话在耳边回响。可现在,
我觉得心也在变。一种陌生的情绪在我心里滋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期待。
期待七月十五的到来,期待那场婚礼。这种想法让我感到害怕。我冲到卫生间,
用冷水拼命洗脸。水流冲击着脸颊,刺痛感传来,可那张脸仿佛失去了知觉,水温再冷,
也感觉不到寒意。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张陌生的脸也在看着我。突然,
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那个口型。它在说:“快到了。
”第四章胭脂扣第二天,我去了林婉家的海鲜酒楼。那是鹭津镇最大的酒楼,叫“婉居”。
平时这个时候,店里应该坐满了吃早茶的客人,可今天,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白灯笼。
不是喜事的红灯笼,是丧事的白灯笼。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请柬上说是订婚,
怎么挂起了白灯笼?“你来干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
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他个子很高,皮肤黝黑,
像是常年在海边晒出来的。“我是陈默,收到请柬来参加订婚仪式。”我说。男人冷笑一声,
“订婚?谁告诉你这是订婚?”“请柬上写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色的请柬。
男人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是讣告。林婉**三天前去世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不可能!”我大喊,“我昨天还接到她的电话!
”“电话?”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已经躺在冰柜里了。你是来吊唁的,
还是来捣乱的?”“我要见她。”“见尸体?”男人逼近一步,身上的压迫感极强,“小子,
别以为换了张脸就能攀高枝。林家的门槛,不是你这种送鱼佬能跨进来的。”“她没死。
”我坚持道,“我见过她,就在昨晚。”“昨晚?”男人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
像是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你在哪见的?”“在我梦里。”我撒了谎。我不能说那个纸人,
不能说那个电话。男人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笑了,“梦里?有意思。既然你这么想见,
那就去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东西,见了就回不来了。”他挥挥手,
两个穿着黑衣的大汉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把我拖进了酒楼。酒楼里面没有客人,
只有几张桌子摆着流水席,吃的却是白色的豆腐和红色的龟粿。这是闽南白事特有的搭配。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冰棺,周围围满了白色的菊花。我被推到冰棺前。“看一眼,
就滚。”男人说。我颤抖着伸出手,掀开了冰棺上的玻璃盖。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穿着红色的嫁衣,脸上化着浓妆,腮红打得极艳,像两团烧起来的火。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是林婉。可是,又不是林婉。这张脸,虽然五官相似,但轮廓更硬朗,尤其是眉骨和鼻梁,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镜子里的那张脸的女版。更重要的是,她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颗痣。
红色的痣。和我脸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看到了?”男人在身后问,
“这就是你要娶的新娘。”“她……是怎么死的?”我问,声音干涩。“病死的。”男人说,
“心病。说是梦见了一个男人,抢了她的脸,吓得魂都没了。”我猛地转头,
“谁抢了她的脸?”“你啊。”男人指了指我的脸,“陈默,你以为是你去做了手术,
换了张脸。其实,是这张脸找上了你。它是林婉的祖传之物,是用来‘养’的。”“养?
”“林家世世代代靠海吃海,但也靠海祭海。”男人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
他的表情变得模糊,“每隔十年,就要选一个命硬的男人,换上这张脸,替林家挡灾。
这张脸叫‘海神面’,戴上它,就能平息海神的怒火。但代价是,戴脸的人,活不过三十岁。
”“那我……"“你今年二十八。”男人吐出一口烟圈,“还有两年。不过,
如果你愿意完成这场冥婚,或许能多活几天。”“为什么要找我?”“因为你丑。
”男人笑了,笑得很残忍,“丑人自卑,愿意为了美付出一切。丑人命硬,克死了父母,
正好用来祭海。陈默,你不是猎人,你是猎物。从你走进老陈诊所的那一刻起,
你就已经死了。”我觉得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了。“我不信。”我说,
“我要见林婉的父母。”“他们不见你。”男人说,“婚礼照常举行。七月十五,船厂。
你要是敢不来,整个南平镇的人,都会陪你陪葬。林家的诅咒,不是开玩笑的。”说完,
他挥挥手,大汉们把我架起来,扔出了酒楼。我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
可我感觉不到疼。回头看向酒楼,大门已经关上。白灯笼在风中摇晃,
像是无数只白色的眼睛在盯着我。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真的是用来祭海的吗?
还是说,这只是林家为了掩盖某种真相的借口?那个纸人还在家里等着我。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真的是林婉吗?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既然逃不掉,那就去看看。
哪怕是地狱,我也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第五章船厂的秘密回到老厝,
那个纸人不见了。桌子上空空荡荡,只有那把红色的梳子还留在原地。我找遍了整个屋子,
都没有找到纸人的踪迹。最后,我在卧室的床底下发现了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那是女人穿的鞋,尺码很小,像是旧时代的裹脚鞋。鞋面上绣着鸳鸯,
可鸳鸯的眼睛却是红色的,像是用血点上去的。我把鞋子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一股咸腥的海水味,夹杂着腐烂的海带味。这鞋子是从海里捞上来的。突然,
门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不是喜庆的锣鼓,是丧乐。唢呐吹得凄厉,像是有人在尖叫。
我打开门,看到一队人正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白色的灯笼,
中间抬着一顶红色的轿子。轿子是空的,里面放着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林婉之灵位。
队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我跟在队伍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们一路走到了南平镇废弃的船厂。船厂很大,到处都是生锈的钢铁骨架,像是巨兽的残骸。
海风穿过这些骨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鬼哭狼嚎。队伍在船厂中央停了下来。
那里已经搭建好了一个临时的戏台,台上挂着白色的布幔,上面画着黑色的符文。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点名。“陈默。”他叫到了我的名字。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我在。”“来了就好。”男人点点头,“入席吧。
”他指了指台下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碗筷,碗里盛满了黑色的液体,像是墨汁。
“这是什么?”我问。“合卺酒。”男人说,“喝了它,你就是林家的女婿了。”“我不喝。
”“由不得你。”男人一挥手,两个大汉按住我的肩膀,强行把碗端到我嘴边。
那股味道冲进鼻腔,恶臭难闻。我拼命挣扎,可力气太大,根本无法挣脱。
就在碗沿碰到嘴唇的一瞬间,一声枪响。砰!碗被打碎,黑色液体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转头看去,看到一个穿着雨衣的老人站在不远处,
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枪口还在冒烟。是那个纸扎店的老头。“谁敢逼他喝!
”老头吼道,声音洪亮,完全不像是一个垂暮之人。“你是谁?”西装男脸色阴沉。
“我是谁不重要。”老头走过来,挡在我面前,“重要的是,这婚不能结。这孩子阳寿未尽,
你们硬要拉他下去,是要遭天谴的!”“天谴?”西装男冷笑,“林家办事,天也要让三分。
老头,别多管闲事,小心你自己也走不出这个船厂。”“我走不走得出无所谓。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我的额头上,“但这孩子,你们动不了。这张脸是有主的,
但不是你们林家的主。它是冤魂,是债!你们欠的债,该还了!”说完,
老头猛地推了我一把,“跑!快跑!”我反应过来,转身就往船厂外跑。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我拼命奔跑,
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海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我的衣服。
跑到船厂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被围在中间,但他没有害怕,
反而大笑起来。他点燃了一张纸,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
却带着一种解脱的笑容。“陈默!记住!”老头喊道,“脸是假的,心是真的!
别让他们把你的心也换走了!”火光了,老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我咬咬牙,继续往外跑。
直到跑回镇上,我才停下来,靠在墙边大口喘气。额头上的符烫得厉害,我伸手揭下来,
发现符纸背面写着一行字:“去北台,找阿公。”北台?对岸的台湾离岛?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摸了摸脸,那张脸依旧冰冷,可我的心却在燃烧。林婉没死,那个冰棺里的尸体是假的。
林家在进行某种仪式,需要这张脸,也需要我这个活人。而那个老头,
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牺牲了自己,为了给我争取时间。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我要弄清楚这一切。第六章渡海去北台的路并不容易。最近海峡风浪大,
私渡的船家都不敢出海。我在码头转了一圈,问了十几个人,都被拒绝了。“不去不去,
最近查得严。”“要去你自己游过去。”直到天黑,我才找到一个愿意载我的老船工。
他姓吴,大家都叫他吴伯。他的船是一艘破旧的小渔船,船身上画着红色的眼睛,
说是能辟邪。“小伙子,去北台做什么?”吴伯一边解缆绳,一边问。“找人。”我说。
“找谁?”“一个阿公。”吴伯的手顿了一下,“北台的阿公多了去了。你找哪个?
”“知道真相的阿公。”吴伯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上了船,就别问路。到了那边,
自有接应的人。”船开动了,离开了鹭津的港口。身后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坐在船头,我看着海面。
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影子很大,像是鱼,又像是人。“别往下看。”吴伯突然说,
“海里不干净。”“吴伯,你听说过林家吗?”我问。吴伯的手抖了一下,
船桨差点掉进水里。“别提那个名字。”他压低声音,“那是惹不起的主。
听说他们家祖上是搞降头的,能把活人的魂抽出来,塞进纸人里。”“纸人?”“对。
”吴伯指了指我的脸,“你这张脸,是不是有时候觉得不是自己的?”我点点头。
“那就对了。”吴伯说,“那是别人的脸。林家用这张脸控制了不少人,
有的成了他们的打手,有的成了他们的祭品。你算是运气好的,至少现在还活着。
”“为什么找我?”“因为你心善。”吴伯说,“心善的人,魂纯。
林家需要纯的魂来养那张脸。否则,那张脸很快就会腐烂。”我摸了摸脸颊,皮肤光滑,
没有腐烂的迹象。“那林婉呢?”“林婉?”吴伯冷笑,“林婉早就死了。现在的林婉,
是林家培养出来的傀儡。真正的林婉,可能早就成了海里的肥料。”我心里一痛。
那个我在角落里仰望了多年的女神,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竟然已经死了?
“那我们去做什么?”“去破局。”吴伯说,“北台有个阿公,是林家当年的叛徒。
他知道怎么解开这个咒。”船在海上漂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海面上时,
我看到了远处的岛屿。北台到了。岛上雾气很重,看不清楚轮廓。船靠岸的时候,
我看到码头上站着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拐杖头上雕着一个龙头。“来了。”老者声音苍老,却透着威严。吴伯把我扶上岸,“阿公,
人带来了。”老者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果然是这张脸。十年了,它终于回来了。
”“您认识这张脸?”我问。“何止认识。”老者叹了口气,“这张脸,是我亲手做的。
”我愣住了,“您做的?”“我是林家的上一任家主。”老者说,
“也是那个被赶出来的叛徒。”“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再害人。”老者转过身,
“跟我走吧。时间不多了,七月十五的午夜,如果不破除诅咒,这张脸就会彻底吞噬你。
到时候,你就会变成另一个林婉,永远被困在那个船厂里。”我跟着老者走进岛上的树林。
树林里很安静,没有鸟叫,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走到深处,有一座小木屋。老者推开门,
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面具。有的是纸做的,有的是皮做的,有的是木头做的。每一张面具,
都有一双眼睛。“这些都是失败品。”老者说,“只有你脸上这张,成功了。
因为它用的是最纯的魂。”“谁的魂?”“我的孙女。”老者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真正的林婉,是我的孙女。她被林家抓走,做了祭品。这张脸,是用她的皮做的。
”我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那现在的林婉……"“是复制品。”老者说,
“林家利用法术,复制了她的容貌,制造了一个傀儡。真正的林婉,早就死了。而你,
是唯一的希望。因为只有你,愿意为了她,付出一切。”“我要怎么做?”“把脸还给她。
”老者说,“只有把脸剥下来,还给真正的林婉,她的魂才能安息,你才能活下来。
”“剥脸?”“很疼。”老者说,“比死还疼。你愿意吗?”我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英俊,
完美,却冰冷。我想起了王婶的警告,想起了老陈的叮嘱,想起了纸扎店老头的牺牲。
这张脸,是债。“我愿意。”我说。老者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刀。刀身细长,
泛着寒光。“躺下。”我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刀锋触碰到脸颊的时候,我感觉不到冷,
只感觉到一种解脱。“记住,”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脸换了,心没换。
但皮囊下的骨头,得你自己撑着。”话音刚落,刀锋并未落下。
老者手中的刀悬在我的脸颊上方,距离皮肤只有毫厘之差。
我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散发出的寒意,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吐着信子,试探着我的温度。
“怕吗?”老者问。“怕。”我如实回答,“但更怕活着不像自己。”老者沉默了片刻,
缓缓收起了刀。那把泛着寒光的利器被他放入一个黑色的木盒中,咔哒一声,锁扣闭合,
像是关上了某种禁忌。“你通过了。”老者转身,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这张脸,
若是强行剥下,你会死,她也会魂飞魄散。唯一的办法,是让她自己愿意离开。”“她?
”我指的是那张脸,还是真正的林婉?“脸也是有灵性的,尤其是用至亲之皮制成的脸。
”老者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浓重的雾气,“它寄居在你身上,是因为你心里有执念。
你想变美,想配得上她。这执念成了它的养分。若要它走,你得先断了这念想。”“怎么断?
”“回去。”老者说,“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在七月十五午夜之前,站在她面前,
告诉她你不爱这张脸,也不爱她那张脸。你爱的,只是那个会在码头笑着跟你说话的女孩。
”“可那个女孩已经死了。”“死的是人,活的是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