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暮色四合。
苏映寒站在顾家主宅三楼的落地窗前,指尖划过冰凉玻璃,望着庭院里渐次亮起的路灯。她穿着香槟色真丝长裙,长发精心盘起,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颈间戴着的珍珠项链温润典雅——那是顾夫人昨日“赏赐”的,为了今晚的宴会。
楼下传来顾明昊不耐烦的催促声:“苏映寒,你好了没有?傅先生七点就到。”
“马上。”她的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镜中的女子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动人的长相,却因眸中常年萦绕的疏离清冷,显得难以接近。只有苏映寒自己知道,这份“疏离”是她在这座金丝牢笼里生存十年的铠甲。
十年前,十二岁的苏映寒被顾家收养。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幸运的——父母双亡的孤女,竟能被南城显赫的顾家收留,锦衣玉食,接受最好的教育。直到十四岁那年,她无意间听见顾氏夫妇的谈话。
“养她不过是为了和唐家那层关系……唐家老爷子临死前不是念叨过有个流落在外的小孙女吗?年龄正好对得上。”
“只要唐家认下她,我们顾家就能借势拿到城东那块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那一刻,苏映寒才明白,自己不是被收养的“女儿”,而是一枚精心培养的棋子,一个等待时机送入棋局的、活的筹码。
她用了整整一晚消化这个事实,然后做出了决定:既然要当棋子,就要当最有价值的那一颗。有价值,才有谈判的资本,才有……逃脱的可能。
十年间,她按照顾家的期待,长成了南城名媛圈里典范般的“完美养女”:成绩优异,举止得体,精通多国语言,擅长钢琴与绘画,在社交场合永远温柔得体,从不出错。顾家利用她营造慈善形象,她就顺势接触顾氏企业的慈善基金会,暗中摸清了顾家不少资金往来渠道;顾家要她结交权贵子弟,她就利用这些关系,悄无声息地建立了自己的信息网。
这一切,她都做得极其隐蔽。
直到三个月前,顾家终于要落下这枚棋子了——目标,傅沉舟。
傅沉舟,这个名字在南城商圈代表着神秘与权势。年仅三十岁便掌控着庞大的沉渊集团,产业横跨科技、金融、地产多个领域,行事低调却手段凌厉,背景成谜。传闻他多年前突然出现在南城,以雷霆之势整合资源,迅速崛起,连根基深厚的顾家都要忌惮三分。
顾家想与沉渊集团合作开发新区项目,却被多次拒绝。于是,他们想到了苏映寒——这个美丽、聪明、且“恰好”与傅沉舟已故母亲有几分相似的“礼物”。
“傅先生对女性要求极高,寻常手段接近不了。”顾明昊三天前将一叠资料扔在她面前,“但你不同。我们调查过,傅先生的母亲是苏杭人,喜欢昆曲,擅长书法,气质清冷——这些,你不都‘恰好’符合吗?”
苏映寒看着资料上傅沉舟冷峻的侧影,心底一片冰凉。原来连她这些年的“兴趣爱好”,都是早有预谋的塑造。
“今晚的家宴,傅先生会来。映寒,你知道该怎么做。”顾夫人的话温柔却不容置疑,“顾家养你十年,是时候回报了。”
回报?苏映寒在心底冷笑。是榨干最后的价值吧。
但她脸上依旧是温顺的微笑:“我明白的,母亲。”
晚上七点,傅沉舟准时抵达。
男人出现在顾家宴会厅门口时,原本嘈杂的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得近乎锋利,眉宇间凝着常年不化的冷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寒潭,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仿佛能洞穿所有伪装。
顾董事长顾鸿振立刻迎上去,热情寒暄。苏映寒按照安排,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扮演着安静得体的背景。
直到顾鸿振招手唤她:“映寒,来见见傅先生。”
她抬步走去,步伐不疾不徐,香槟色裙摆漾开优雅弧度。她能感受到傅沉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轻浮,却带着穿透力极强的审视。
“傅先生,这是小女映寒,刚从巴黎留学回来。”顾鸿振笑着介绍,“映寒,这位是沉渊集团的傅总。”
苏映寒抬起眼帘,恰到好处地迎上傅沉舟的视线,唇角弯起标准弧度:“傅先生,久仰。”
傅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这个时间长度在社交场合已经显得略长——然后才微微颔首:“苏**。”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晚宴开始后,苏映寒按照剧本,坐在了傅沉舟斜对面的位置。席间,顾家人几次将话题引向她,夸赞她的才学、品味,暗示她与傅沉舟已故母亲的“相似之处”。苏映寒配合着,表现得体,却在顾明昊提到“映寒也喜欢昆曲,尤其《牡丹亭》”时,捕捉到傅沉舟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讥诮。
他看穿了。苏映寒立刻意识到。傅沉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顾家这种粗劣的算计?
但她不动声色,甚至在顾夫人示意她“为傅先生斟酒”时,从容起身。然而就在她拿起红酒瓶的瞬间,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偏——
深红色的液体没有落入酒杯,而是洒向了傅沉舟面前的白色餐布,以及……他搁在桌沿的左手手背。
“啊,抱歉!”苏映寒轻呼,连忙放下酒瓶,抽出餐巾要为他擦拭。
宴席瞬间安静。顾家人脸色骤变。
这是严重的失礼。在顾家的计划里,苏映寒应该是完美无瑕的,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顾鸿振立刻斥责:“映寒!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对不起,父亲。”苏映寒垂眸,声音里带着恰当的慌乱,拿着餐巾的手却稳稳停在傅沉舟手边,没有真的碰到他,“傅先生,非常抱歉,是我失手了。”
她等待着傅沉舟的反应。是顺势发难,让顾家难堪?还是维持风度,揭过此事?
傅沉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女孩睫毛轻颤,脸颊因窘迫泛起薄红,看起来楚楚可怜。但他没有错过她眼底深处那抹极冷静的、近乎挑衅的光芒。
有意思。
他抽回手,自己用另一张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背,声音平静:“无妨。苏**不必紧张。”
危机似乎解除。顾家人松了口气。
但傅沉舟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愣住:“不过,既然酒洒了,不如换个地方谈正事。”他抬眸,看向苏映寒,“顾董之前说,新区项目的部分文化配套方案是苏**参与起草的?”
顾鸿振一怔,立刻反应过来:“是,映寒在艺术策划方面很有想法……”
“那就请苏**十分钟后,到二楼书房详细说明。”傅沉舟打断他,起身,“顾董,借您书房一用。”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顾家人面面相觑,随即狂喜——傅沉舟这是对苏映寒产生兴趣了!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只有苏映寒心脏微微一紧。她看着傅沉舟离席的背影,那股被彻底看穿的不安再次浮现。
十分钟后,苏映寒敲响了二楼书房的门。
“进。”
她推门而入。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傅沉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顾家精心打理的花园夜景。
“傅先生。”她关上门,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傅沉舟转过身,目光直接而锐利:“现在没有观众了,苏**可以收起那套演技。”
苏映寒呼吸微滞,但脸上依旧挂着浅笑:“我不明白傅先生的意思。”
“不明白?”傅沉舟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故意洒酒,引起我的注意——这种手段很低级,但有效。只不过,你眼底的算计和厌恶藏得不够好。”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审视着她:“顾家想用你当筹码,换取新区项目的合作。而你,似乎并不甘心只当个听话的棋子。”
苏映寒的笑意终于淡去。她抬起眼,直视他:“傅先生既然看透了,又何必答应与我单独谈话?”
“因为我想知道,”傅沉舟目光深邃,“一枚不甘心的棋子,到底有几分胆识和价值。”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这是顾家希望我签署的合作意向书。条款很优越,几乎让利三成。”
苏映寒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傅沉舟继续道:“但我调查过,顾氏集团资金链紧张,城东那块地他们押了重注,急需我这个项目回血。让利三成是饮鸩止渴,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借我的信誉背书,从银行套取更多贷款。”
他一字一句,将顾家的底牌掀开。
苏映寒背脊发凉。顾家自以为隐秘的算计,在傅沉舟眼里竟如此透明。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傅先生是要拒绝合作?”
“不。”傅沉舟将文件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我会签。”
苏映寒愕然。
“但我有一个条件。”傅沉舟的目光锁住她,“这个项目的文化配套板块,我要你全权负责——不是挂名,是实权。你需要脱离顾家,以独立策划人的身份,直接对我负责。”
苏映寒瞳孔微缩。
脱离顾家?直接对他负责?
这无异于将她从顾家的棋子,变成他傅沉舟的……下属?或者,是另一枚棋子?
“为什么是我?”她问。
傅沉舟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有野心,也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你和顾家不是一条心。”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意味:“苏映寒,你想摆脱顾家,不是吗?这是一个机会。抓住它,你就能走出这栋华丽的牢笼。”
苏映寒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藏在裙摆里的手悄然握紧。
这是陷阱?还是真的橄榄枝?
傅沉舟看穿她的挣扎,直起身,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不必立刻回答。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同意,我会安排人接你离开顾家。”
他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停顿,侧过头:“顺便一提,你刚才在餐桌上关于昆曲与现代艺术融合的想法,虽然是为了迎合我刻意准备的,但确实有见地。别浪费你的天赋,只当个装饰品。”
门开了又关。
书房里只剩下苏映寒一人。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深浓。远处顾家花园的灯光璀璨如星,却照不进这间突然安静得过分的房间。
傅沉舟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你想摆脱顾家,不是吗?”
是的,她想。想了十年。
但傅沉舟,这个神秘而危险的男人,真的会是她的救赎吗?还是说,只是将她带入另一个更复杂的棋局?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合作意向书。指尖抚过傅沉舟刚才触碰过的位置,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息。
三天。
她有三天时间,来决定是否要握住这只看似有力、却不知会将她带往何处的手。
而此刻,楼下宴会厅的音乐依旧悠扬,顾家人还在为今晚的“成功”举杯欢庆,浑然不知他们精心培养的棋子,已经看到了棋盘之外的路径。
苏映寒将文件放回原处,转身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眼底,那层温顺的伪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年未见的、锐利如刀的光芒。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赌一把。
因为完美的假面,她已经戴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