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扮的功夫儿,外间的早膳已备好。
用过早膳,沈言之坐在窗边插花,阳光透过窗棂,倾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光,柔情绰态,温婉可人。
宫里的人各司其职,岁月静好,安暖相伴。
“娘子,尚服局刚呈来的春裳,娘子要试试吗?”
云苓端着托盘,走近。
由上好的蜀锦制成,触手温润细腻,有弹性,不容易褶皱。
晏渊从未亏待过她,凡是吃穿用度皆是上等。
石青色一上身,人便成了瓷肌,骨相清峭,不施粉黛的脸更是美得不可方物,细腰盈盈一握。
“娘子真是美人胚子,穿什么都好看。”茯苓夸赞道。
“这叫美人在骨不在皮,娘子,再试试另一件吧?”土苓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众人看去,晏渊一身藏蓝色锦袍,衬得修长清瘦,鼻梁高耸,唇红齿白,与谢观澜平和书卷气不同,他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奴婢参见陛下!”
“免礼。”
宫人退下,偌大的殿内只剩二人。
沈言之在原地没动,晏渊说过,私下,不必拘于繁文缛节,她不听话,就罚她。
沈言之不想被他罚,照做不误。
晏渊瞧着眼前的美人儿,长睫微颤,乖顺纤柔,出水芙蓉的清秀,惹人怜惜。
昨夜,她也是乖顺,唤他夫君,轻咬着下唇,目光迷离,香腮含粉,又羞又窘。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又不说话,走近,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巴巴望着他。
“陛下。”
沈言之的声音拉回他游离的思绪,他撞进她干净剔透的眸子,刚刚那些画面消逝云散。
“原是想等着陪你用午膳,有些想你。”晏渊握拳掩唇轻咳几声,透着几分散漫:“你呢,想朕了吗?”
“想。”沈言之乖顺回答。
晏渊直勾勾盯着她眼睛,看了好久,勾唇一笑:“撒谎。”
沈言之轻哼一声,甩开他的手,侧过身:“陛下心里自有答案,如此,妾回答什么,陛下都不满意。”
偶尔耍些小脾气,更令他爱得不行。
他拥住她,放下身段哄着她,沈言之顺坡而下,用帕子掩嘴轻笑,温声温语道:“陛下。”
二人相拥着,没过一会儿。
晏渊双手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忽然提起:“谢观澜下月回京。”
又是谢观澜,晏渊对他们有过婚约一直耿耿于怀。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强人所难,夺他人之妻,如今到如鲠在喉。
她入宫三年,早已接受现实,她会把谢观澜藏在心里深处,与他好好过完这一生。但晏渊生怕她忘记,经常试探。
他不烦,沈言之都要烦透了。
她承认,这几日谢观澜频繁入梦,是她不对。
后宫繁花似瑾,都不曾为这些闹过脾气,她心里这些年就藏着一人,他却小气的容不下。
她都不嫌他半点薄唇万人尝,一双臂膀万人枕,他有什么不知足的。
心眼比芝麻般小!没法,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示弱,省得他又拿无辜之人拿捏她。
“陛下想说什么?妾既已是陛下的人,难不成还能嫁给他不成?陛下三番五次猜疑,既如此,倒不如陛下放过妾,妾出宫与他成婚!”
以晏渊占有欲这么强,连沈言之和别人太过亲近都要呷醋,闹上好几夜,怎么可能轻易放人。
晏渊赶紧哄道:“朕没有这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沈言之眨巴了几下眼,逼出泪水:“陛下口口声声说爱着妾,可实际呢,不还是猜疑妾,试探妾……”
她一哭,晏渊心软了大半,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道:“朕知错,朕不该猜疑你,若有下次,朕不得……”
“好死”二字未出口,就被她纤纤玉手捂住唇。
“陛下又胡言乱语。”
她果真舍不得自己死,是在乎的,晏渊又高兴了。
“朕死,也要为你打点好一切,否则,你这软性子,被欺负了,朕帮不上忙,在天上急得团团转。”
“陛下是明君,明君乃长命万岁。”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分虚假。
他是难得的明君,不和亲,不割地,军队强盛,政治清明,国富民强。
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他早逝。
“好,朕借你吉言。”晏渊孩儿般朝她张开双臂,温声道:“让朕抱抱。”
沈言之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精瘦的腰身,他俯身,大半力气撑在她身上,沈言之站不稳,脚步踉跄,被他抱的更紧。
她攀上他的肩颈,双臂交错在他后颈,青色的手绢儿在空中飘了会落在地上。
“沈言之。”
“嗯?”
“你也要长命万岁。”
“娘子,宁妃来了,带着小公主儿。”
宁妃,文国公之女孙云宁。
三年内,她虽很少出宫殿,但与后宫妃嫔大多都相处的不错,有擅通医学的章昭仪,有活泼热情的周才人,有端方持重的王美人,有清秀温婉的宁妃。
晏渊为此生过闷气,比不上谢观澜他认了,偏偏短短认识不到三年的人就能在她心里占据小片地方,而他,与她相识多年,却被她不动声色隔离在外。
沈言之当然没察觉到,他生闷气又不对她摆脸色,也不呵斥,和以前一样,依旧宿在栖鸾阁,拥她入眠。
只是,话变少了,不再叽叽喳喳和她讲些乱七八糟的,沈言之耳根子落得个清净,自是没去问。
见她没心没肺,晏渊气的直乐,骂她:“你个蠢笨之人。”
那双无辜的眼望着他,他气消了,捏着她的脸:“傻。”
宁妃生了个女儿,晏栎,乖巧软萌,讨人喜欢,刚出生那几个月,宁妃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生怕她们几个趁人不备把她女儿抱走。
晏栎快三岁,能说些简单的话,如璞未琢,跌倒了滚半圈,爬起来乐呵呵笑,看的人心软软的。
沈言之喜欢她,脑子一热想认个干女儿,被孙云宁拒了,她笑而不语。
“喜欢栎儿?”
“嗯,虎头虎脑的,讨人欢心。”
“喜欢,那我们生一个,有你这样漂亮的娘亲,孩儿定是粉雕玉琢。”
晏渊低头含笑,他手滑到她小腹上,抓挠了几下,盛满了期待。
若是个男儿,晏渊会手把手教导他,让他成为满腹经纶,运筹帷幄,心怀天下的好储君,若是个女儿,晏渊会亲自操办她从出生到离世前的一切,修建公主府,给予她世间最好的,包括她未来的夫婿,他会重重把关。
儿女双全最好不过,最好都像她。
“栎儿快进来了,陛下。”沈言之挣脱他的手臂,笑道。
晏渊挥之不去的失落,她就这么不想生他的孩子吗?连句期待的话都不给予吗?
晏栎被孙云宁抱着,头戴小帽,身穿红色交领衣衫,穿着虎头鞋,手里拿着拨浪鼓,嘴里喊着“姐姐”。
甚是乖巧可爱,沈言之心都要被融化了,上前接过晏栎,抱在怀里稀罕了好一会儿。
触及到旁边男人的身影,孙云宁眼里闪过诧异,这个时辰,他应该出现在御书房,与召大臣商议国事,又或者批奏疏。
“臣妾参见陛下。”她敛衣一礼。
“免礼。”晏渊扫了她一眼,淡淡道。
重新把目光落在抱着孩子的沈言之身上,不知是错觉还是,总觉得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柔光。
好像,看到了她抱着他们孩子的场景。
她喜欢孩子,却不愿意和他生下他们的孩子。
若是谢观澜呢?三年前,没有他的插手,两人成婚,说不定早已诞下子嗣。
明知他们不可能,但谢观澜始终是活着的,又风光霁月,在锦州待了三年,大刀阔斧,除暴安良,扭转了锦州多年的积弊,口碑载道。
他活着,活得肆意张扬,活得冰清玉洁,活得自己爱的人心里装着他三年。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晏渊心有不甘,但不敢再提,他不会放她走的,永远不会,他们生同衾,死同穴,后世史书上,他们的名字永远刻在一起。
孙云宁心绪被他牵绊,自是关切到他的失落,不甘。她十六岁,入了皇家,她年纪小,弹得一手好琵琶,正是因为如此,晏渊关注到她,时而去她房里坐坐。
她知进退,不缠着他,也不与她们争风吃醋,在他心烦意乱时,默默陪伴,在他头疼时,为他**。
他登基后,潜邸旧人有了份位,分了宫殿,沈言之未入宫前,晏渊去她那是最勤的,她曾一度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是特例的。
沈言之入宫打破她的幻梦。晏渊爱重她,别人哪怕只是嘴上嘲讽几句,都会受到责罚。在后宫,树敌太多于宠妃是不利的,可晏渊不在意,他说:“软弱无能的男人才会疏远冷淡对待最爱的人。”
帝王的爱,是浓烈的,是事无巨细的。
她的幻梦被彻底击碎,拼凑不齐。她没妒忌过沈言之,没生出过残害人的念头,比起其他人,她幸运太多,至少,她得到过晏渊的另眼相待,有个女儿。
不管未来如何,她与晏渊始终有个羁绊。余生,宫里也有个热闹。
她沏了茶,递给他:“陛下。”
“你喝吧,朕不渴。”晏渊瞥了一眼,淡声道。
晏渊不喝,孙云宁把茶盏轻搁在小几上,她正绞尽脑汁找话题,欲开口,晏渊动了,他跟着沈言之出去,笑意凝在嘴角。
用过午膳,孙云宁带着晏栎识趣退下。
晏栎不乐意走,拽着沈言之的衣裳,沈言之心软软的,孙云宁瞥了眼晏渊,半哄半抱把小皮猴带走了。
沈言之回头,瞪了眼罪魁祸首。
晏渊把人捞进怀里:“陪朕去御书房批奏疏。”
“陛下,妾约了王美人做桃花酿。”
“你比朕还忙,推了,专心陪朕。”晏渊握住她的手放在腰间:“没有你,朕不行的。”
沈言之秀眉轻蹙,软声道:“可是妾与王美人先约好的,若不行,要不让后宫美人贵人侍奉左右。”
“朕就想你一个人侍奉,和你单独待着。”晏渊低头,在她肌理细腻的脸上蹭着:“朕心里就你一人,你还把朕推出去,朕心都要碎了。”
“陛下胡说。”
“不信,你摸摸。”
气息交融,不分彼此。
“陛下,妾……”沈言之气息紊乱,慌忙按在他的手上。
“嘘,你这张嘴,尽讲些气人的话。”晏渊凝视着她的红唇,薄唇轻啄她的唇,一寸一寸夺走她的呼吸:“朕听得心里不舒服。”
她的唇,很软很嫩,几乎能掐出水来。她躲,他追着,不肯善罢甘休,直到她无处可躲。
沈言之按在他手上的手一松,软软搭在他的肩上,任由他胡作非为。
好乖,太乖了。
晏渊快疯了,他真想把他的乖乖囚在宫里,谁也不许分走她的注意力,她眼里,心里,全身心仅他一人。
“陛下!沈娘子!”永禄突然跑进来,隔着屏风,硬着头皮打断二人。
陛下说过,只要他与沈娘子待在一起,没有八百里加急的要紧事,不得无故打扰。
事关前朝,他不敢延误,万一碰上什么紧要的事,耽搁了他这条命可抵不起。
怀里娇软的身子一颤,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她偏头躲开。晏渊有些不满,扳过她的头,扣着后颈,不让她跑,继续索取。
沈言之捂住他的唇,摇摇头。
晏渊扯下她的手,直直亲了上去。
“何事?”晏渊语气里明显有被打断好事的不耐。
“陛下,谢大人有要事面见陛下。”
又是谢家人,晏渊没了耐心,一只手攀住她的肩膀,重重啃咬。
“让他等着!”
“等会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永禄低垂着头,不敢轻举妄动。
“永禄,下去!”
“是。”
晏渊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你胆子不小,敢插手我的事了。”
没有半分责备,全是纵容。
“那陛下要治妾的罪吗?”沈言之嫣然一笑。
“治罪,你哪有罪,你就吃准了我心里有你。”
“妾心里装着的全是陛下。”沈言之捉住他的手按在心口上,浅笑。
明知是哄他的,他高兴的找不着南北。
不知沈娘子说了什么,没一会儿,陛下换了身衣裳出现在他面前,与他一同的,还有沈娘子。
“朕会做到,你答应朕的事儿,也要早日做到。”
沈言之点点头:“陛下,快去吧,臣子还在等着陛下。”
“石青色的衣裳很衬你,日后多穿。”他俯身在她耳边,咬耳低语:“做几件寝衣,单穿给我看。”
在殿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画面又轻易勾起。
他声音压得很低,沈言之总认为周围的宫人都听见了,莹白小脸上漫开了粉雾般的薄红。
“陛下,又不正经。”
“真不经逗。”
“陛下,阖宫上下看着呢。”
“他们不敢。”
沈言之又睡了个回笼觉,一觉睡醒,已是酉时三刻,她坐在檐下,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霞光里。
眼睛里有着一抹淡淡的落寞,轻不可闻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