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寒气像针,一根根扎进骨头缝里。挡风玻璃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模糊了外面昏黄路灯和飞雪的世界。手机屏幕早就暗了下去,“念念亲子活动开始”那几个字带来的钝痛,迟来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活动…念念还在等我。
这个念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猛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生疼。发动车子,轮子在冰雪里空转了几下,才猛地蹿出去。
赶到“阳光宝贝”幼儿园时,操场上的热闹已接近尾声。彩色的帐篷顶积了雪,显得有点沉。孩子和家长大多散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小桌板上残留着面粉、糖霜,还有压歪的小饼干。
“陈念爸爸!你可算来了!”王老师正拿着扫帚扫地上的碎屑,看到我,有点惊讶,又有点责怪,“活动都快结束了。念念等得可着急了,小嘴一直瘪着,刚才他妈妈打电话来问情况,念念一听声音就哭了…”
我喉咙发紧,像堵着硬块:“王老师,对不起,路上有点事耽搁了。念念呢?”
“在教室里喝热牛奶呢。李老师陪着他。”王老师指指亮着灯的主楼,“快去吧。”
小班的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一股香甜的牛奶味和孩子们留下的汗味。念念坐在小桌子边,两只小手捧着一个大大的马克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大眼睛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李老师坐在他旁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爸爸!”念念一看到我,小嘴一撇,委屈的泪水瞬间又涌了上来,连牛奶杯都顾不上了,挣扎着要从儿童椅上下来。
我几步冲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小小的、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我,带着奶香和眼泪的湿气。“念念头乖,爸爸来了,对不起,爸爸来晚了…”我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心口那块被撕裂的地方,此刻被儿子的眼泪浸润着,更是痛得无以复加。
“爸爸…坏…迟到…”念念的小拳头一下下捶着我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妈妈…也不来…呜…”
“是爸爸坏,爸爸不好。”我不断地道歉,轻轻拍着他的背,“妈妈…妈妈工作忙。”说出这几个字,嘴里都泛着苦味。
哄了好一阵,念念才慢慢止住哭泣,趴在我肩膀上小声抽噎。李老师把他做好的几块歪歪扭扭的小动物饼干用保鲜袋装好递给我。“念念很棒的,做了小猫和小熊,一直说要带回去给爸爸尝尝。”
“谢谢李老师。”我接过袋子,指尖冰凉。
抱着念念走出幼儿园,雪还在下。小家伙哭累了,加上暖气一熏,趴在我怀里昏昏欲睡。我把他小心地放进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裹紧他的小毯子。他半眯着眼睛,小脸还带着泪痕。
“妈妈…”他模糊地嘟囔了一句。
“妈妈晚点回。”我发动车子,声音干涩,“念念先跟爸爸回家。”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霓虹灯在湿漉漉的雪地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红的像血,蓝的像冰。后视镜里,念念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回到冰冷的家。玄关处一片漆黑,只有我开灯带进的光。静得可怕。
我把念念抱到他自己的小床上安顿好,盖上厚被子。他睡得很沉,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我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雪映着路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暗影。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我起身,走到阳台。推开冰冷的玻璃窗,寒风和雪沫子瞬间灌进来,吹得我浑身一激灵。楼下的小区里,积雪覆盖着草坪、道路、停放的车辆。一片死寂的纯白。
夜,深得像墨。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惊心。
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屏幕上,是林晚发来的微信。
「老公,抱歉抱歉!弄得太晚了!客户那边拖着不让走,刚结束。我现在打车回来,大概半小时到。」
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
半小时?从那个城西的、叫“枫泊苑”的高档小区,到我们家?现在这个点,雪还在下,路况不好,半小时根本不够。
她在拖延时间。给许明拖延时间?还是给自己收拾“战场”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