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那日,天阴沉沉的。
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入,没有仪仗,没有喧哗。
她住的地方叫“揽月阁”。
名字雅致,地方却偏僻,挨着冷宫方向,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枝叶凋零。
配给她的宫女太监不多,个个低眉顺眼,规矩却一丝不错。
“才人主子,这是内务府送来的份例衣物和首饰,请您过目。”
大宫女秋月捧上托盘。
沈云舒看了一眼。
衣物是统一的嫔妃常服款式,但颜色……清一色的月白、浅碧、藕荷。
料子极好,触手冰凉滑腻。
首饰也多是玉簪、珍珠、银饰,不见半点金红耀眼。
和她从前在闺中穿戴的,截然不同。
“这颜色……”她轻声开口。
秋月垂着眼:“回才人,是陛下吩咐的,说您适合这样清雅的色泽。”
陛下吩咐的?
沈云舒心尖一颤,指尖抚过那月白色的衣料。
他连她穿什么颜色……都记得,都关心吗?
一丝甜意,悄悄漫上心头。
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绣银线折枝梅的宫装换上,对镜理妆。
镜中的女子,眉眼被这素净颜色一衬,更显清弱。
她试着笑了笑。
想起那夜廊下他看她的眼神。
心中那点忐忑,被隐隐的期待压了下去。
侍寝的旨意,在入宫第五日傍晚传来。
“陛下传沈才人,前往甘露殿伴驾。”
沈云舒被仔细梳洗打扮,换上那套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玉簪。
她紧张得手心出汗,被宫人引着,走过一道道幽深的宫墙,步入帝王寝宫的范围。
甘露殿侧殿,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梅香。
与她衣服上薰的香,一模一样。
萧绝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
他穿着明黄色常服,烛光映照侧脸,轮廓比记忆中更加深刻,也……更加疏离。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拜下,声音轻柔。
“起来吧。”萧绝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让沈云舒刚刚抬起的头,又下意识想低下。
太沉了。
和那夜廊下月色的朦胧审视不同,此刻在明亮的烛火下,他的眼神直接、锐利,带着一种评估器物般的冷静。
“走近些。”他说。
沈云舒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他榻前五步处停下。
“再近些。”
她又走近两步。
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龙涎香混合着那特殊梅香的气息。
萧绝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轻轻触上了她的脸颊。
冰凉。
沈云舒浑身一僵,呼吸都屏住了。
那指尖沿着她的眉骨,慢慢滑到眼尾,再到下颌的轮廓。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描摹的意味。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烧起来,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他在触碰她。
如此亲近。
“别动。”他低声说,语气平淡无波。
沈云舒立刻不敢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
他的指尖停在她眼尾下方,那个据说最容易显露出愁绪和柔弱的位置。
“眼睛……往下看。”他命令。
她顺从地垂下眼帘。
“不是这样。”萧绝的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调整角度,“视线要虚一点,仿佛看着远处,又仿佛什么都没看。眼神里……要带一点轻愁,三分就好,不能多,多了就显得苦。剩下的七分,是水一样的柔。”
他的描述极其具体,具体到让沈云舒心里那点旖旎和羞涩,慢慢冻结。
这……不像是在看她。
像是在调试一件物品,力求达到某个标准。
“试试。”他收回手,靠回榻上,目光审视。
沈云舒努力按照他说的去做。
想象忧愁,想象温柔。
可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她只觉得僵硬和难堪。
“不对。”萧绝蹙起眉,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太刻意了。晚意的愁是天生在骨子里的,不是你这样硬挤出来的。”
晚意?
沈云舒猛地抬眼,愕然地看向他。
萧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神色微沉。
殿内气氛骤然冷凝。
“陛……陛下?”沈云舒声音发干,“您是说……林姑娘?”
萧绝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言和随之而来的冰冷都不存在。
“今日便到这里。”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回去吧。”
“臣妾……”沈云舒还想说什么。
“退下。”两个字,不容置疑。
沈云舒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怔怔地行了个礼,转身,一步步退出温暖的侧殿。
秋夜的凉风一吹,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才发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晚意……
他刚才,看着她的脸,命令她做出那种神态时……
心里想看的,是林晚意?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刚刚还滚烫雀跃的心口。
不是很疼。
却让她瞬间透体冰凉。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萧绝偶尔会传召她。
有时是去侧殿,有时是去御花园那座新修的“忆晚亭”。
每一次,都有新的“要求”。
“走路时,步幅再小一些,裙摆不能晃动得太厉害。”
“执扇的手势,拇指要压在这里,食指微曲。”
“抿茶时,先看茶汤,再小口啜饮,不能发出声响。”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苛刻。
他不再提“晚意”的名字。
但沈云舒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无形的影子,横亘在他们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