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过一周。
小呆的存在,成了我生活里一个温暖又奇特的背景音。
他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
他身上有种割裂感。底色是模糊的纯良,细节处却藏着锐利笔锋。
周三晚上,我加班赶提案。
PPT里一张数据图表怎么调都不对,逻辑线乱成一团。
“烦死了……”我揉着太阳穴。
小呆坐在旁边小凳上,安静地翻着一本植物养护书。
闻声,他抬起头,看向我屏幕。
他看了几秒,眉头微蹙。
然后,他放下书,走到我身边。俯身,手指虚点在屏幕某处。
“这里。”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同比数据引用错了季度。应该用Q2,不是Q3。”
我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核对原始数据——他说得没错。
“还有下面这个关联分析,因果箭头反了。”他手指移到另一处,“是A导致B波动,不是B影响A。结论需要调整。”
他说得条理清晰,用词精准,带点商业分析腔调。
我猛地转头,盯着他。
小呆被我看着,有些无措,后退了小半步。“我……说错了吗?”
“不,你说对了。”我声音有点干,“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呆怔住。低头看自己手指,又看屏幕,眉头紧拧。
“我……不知道。只是看着……就觉得不对。好像……应该那样才对。”
又是这种不确定的肯定。
我心里疑窦蔓延。没再追问,默默修正了图表。
小呆点点头,退回小凳上。但之后很久,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第二天休息日。我睡到中午,打着哈欠走出卧室,被客厅景象弄得一愣。
原本堆在沙发、茶几、电视柜上的杂物——杂志、零食袋、乱放的外套、数据线——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分门别类,归置得整整齐齐。
小呆正蹲在书架前。
那是我的“精神废墟”。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书一本本抽出,拂去灰尘,然后——按照字母顺序,以及某种我看不懂的主题分类,重新排列。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严谨。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你……”我开口,声音沙哑。
小呆闻声回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姐姐醒了?”他指了指焕然一新的客厅,语气带着期待,“我看有点乱,就收拾了一下。这样……好吗?”
我看着纤尘不染、井然有序,却莫名陌生的客厅,心情复杂。“好……太好了。谢谢。”
我顿了顿,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分类?”
小呆眨眨眼,露出思索的神情。“不知道。就是觉得……书应该这样放。看着舒服。”
又是“觉得”、“应该”。
我洗漱完,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乌青。脑子里盘旋着小呆看着数据图表时笃定的眼神,和他整理书籍时那种娴熟到近乎本能的动作。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流落桥洞的失忆者该有的“本能”。
下午,我借口去超市,出了门。走到小区外咖啡店,我摸出手机,点开昨天偷**下的、那张黑色卡片的清晰照片,发给了在银行工作的死党苏晓。
附言:“帮看看,这什么东西?捡的。”
信息刚发出去不到三分钟,苏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尖锐。
我接起,苏晓压低的声音火急火燎:“晚晚!你从哪儿搞到这玩意的?!”
“真是捡的。怎么了?”
“怎么了?”苏晓吸气,“这玩意儿我没亲眼见过,但听我们风控老大提过一嘴!像是那种顶级私人银行才发行的、不记名定制黑卡!没有额度上限!绑定的是家族信托!持卡人非富即贵!你捡的?在哪儿捡的?”
我手心开始冒汗。“就……路上。具体你别管。这卡……能用吗?”
“用?你敢用?”苏晓声音更急,“这种卡每一笔消费都有最严密的追踪!你一刷,说不定十分钟内就有人找上门!而且,能持有这种卡的人,背景深着呢,丢卡是大事!捡到不还,麻烦更大!听我的,赶紧处理掉,别自己沾!”
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咖啡店冷气很足,我却觉得背后渗出细汗。
顶级私行。不记名。家族信托。非富即贵。
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我心湖。
我拿起小呆那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对生活细节下意识的挑剔,处理事务时那种沉稳精准的“本能”……
回家的路,脚步沉重。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小呆系着我那条印着小黄鸭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他脸上沾了点面粉,鼻尖有汗,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回来了?我试着包了点馄饨,马上就好。”
餐桌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已经摆好。清汤,飘着葱花。馄饨个头均匀,卖相不错。
我放下馄饨,又看看小呆被热气熏得微红、带着期待的脸。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全然的澄澈。
刚才电话里那些令人心惊的词汇,被这平凡的烟火气冲得模糊。
“你……还会包馄饨?”我坐下,拿起勺子。
“照着手机菜谱学的。”小呆解下围裙,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没姐姐做的好吃。”
我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鲜美。
“好吃。”我说,声音有点闷。
小呆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他低下头,也开始吃,吃相斯文。
灯光暖黄,馄饨热气氤氲。小呆偶尔抬头看我,眼神温软。
这一刻,太像一对普通情侣的温馨晚餐。
可我嘴里美味的馄饨,却有些咽不下去。
我看着对面男人优越的侧脸,想着抽屉深处那张冰凉的黑卡,想着苏晓警告的“麻烦更大”。
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到底是谁?
这个叫我姐姐、给我做饭、眼神纯良得像小狗的男人。
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