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拖进闺房时,没想过他会变成上海滩最骇人的阎罗。他伤好那夜咬着我耳垂说“欠你一条命”,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我被仇家吊在码头等死,他单枪匹马杀穿三十条枪,满身是血把我搂进怀里:“乖,闭眼。接下来有点脏。”
民国二十三年,上海滩的秋雨下得人心慌。
我攥着刚取回来的西药,缩在黄包车的油布篷子里,听着雨点子砸在车篷上像炒豆子。车夫老陈呼哧呼哧喘着气,车轮轧过青石板路,溅起的水花混着霓虹灯的倒影,破碎又迷离。
“**,前头路堵了!”老陈忽然刹住车。
我掀开帘子一角——法租界和华人区交界的暗巷口,黑压压围着一群人,几辆汽车横着堵死了巷子,车灯雪亮,照得雨丝都成了银针。隐约有骂声和闷响传来,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绕路。”我立刻说。
老陈调转车头,车轮却碾过什么软东西,车身猛地一颠。我下意识回头,车灯扫过巷口堆积的垃圾桶旁——
一个人。
不,是一滩血肉。
他蜷在污水和垃圾中间,黑色衣料被血浸得发亮,雨水冲淡了血色,在身下汇成淡红色的溪流。一只苍白的手搭在垃圾桶边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无力地垂着,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他还活着。
“快走!”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黄包车重新跑起来。可那双垂死的手,那摊血,在我脑子里挥不去。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座城市淹了。
“停车。”
老陈愕然回头:“**?”
“倒回去。”我把药包抱在胸前,指尖掐进掌心,“倒回去看看。”
“使不得啊**!那地方晦气,怕是青帮……”
“我说,倒回去。”
车停在巷口对面。我让老陈等着,自己撑着伞走过去。血腥味混着垃圾的腐臭扑面而来,我胃里一阵翻腾。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年轻男人,脸上全是血污和泥水,看不清长相,只有紧抿的薄唇苍白得吓人。黑色衬衫被划开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处在左腹,皮肉外翻,雨水都冲不净汩汩冒出的血。
他忽然睁开了眼。
我吓得后退半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深不见底,像寒冬深夜的枯井,没有痛苦,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往下淌,他透过雨幕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救……”他喉咙里发出气音,嘴唇动了动,“……还是杀?”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野兽般的警惕。
我蹲下身,伞撑过他头顶。西药包被我攥得咯吱响,里头有阿司匹林,有止血粉,是给父亲备的。
“我能救你。”我听见自己说,“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他眼神闪了闪。
“第一,不许死在我家。第二,伤好就滚。第三,”我凑近些,压低声音,“不管你是什么人,别把麻烦带给我父亲。”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老陈!”我回头喊,“过来帮忙!”
把这么个大男人弄回沈公馆后门,几乎要了我半条命。他个子太高,骨架又沉,我和老陈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雨里,他大半重量压在我肩上,滚烫的血透过他湿透的衬衫,洇到我藕色的旗袍上,温热黏腻。
好不容易从后门溜进我住的小偏院,我的贴身丫鬟翠儿看见我们架着个血人进来,吓得差点叫出声。
“闭嘴!”我低喝,“去打热水,拿干净布,还有我药箱里的剪刀、纱布、酒精全拿来!别惊动任何人!”
翠儿白着脸跑了。
我们把男人放在我小客厅的沙发上。真皮沙发立刻被血污浸染,我顾不上心疼,剪开他黏在伤口上的衬衫。灯光下,伤口狰狞可怖,除了腹部的刀伤,肩上还有枪伤,子弹擦着锁骨过去,留下一道焦黑的沟壑。
我手有点抖。我是圣玛丽女中毕业,学过护理课,可那都是纸上谈兵。
“怕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却带了一丝极淡的嘲弄。
“怕你死在这儿脏了我的地方。”我咬牙,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周围。
酒精触到皮肉的瞬间,他浑身肌肉猛地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却一声没吭,只有牙关咬得咯咯响。汗水混着雨水从他额角滚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滴进沙发里。
我屏住呼吸,清理伤口,撒上止血粉,用纱布一层层裹紧。碰到他腹部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紧实的肌肉,硬邦邦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烫得我指尖一缩。
“看够了?”他忽然说。
我抬头,撞上他漆黑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一直盯着我。那目光太直接,像能剥开衣服看到骨头,我脸颊发烫,手上力道没控制好。
他闷哼一声。
“活该。”我低头继续包扎,耳根却热得厉害。
处理完伤口,天都快亮了。雨停了,窗外泛起蟹壳青。他失血过多,昏睡过去。我让翠儿悄悄把染血的沙发套和我的旗袍处理掉,自己换了身家常的棉布旗袍,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守着。
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这时我才看清他的长相。
剑眉浓黑,鼻梁很高,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睡着时那股子杀气淡了,反倒显出几分英挺,只是眉头依旧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有几缕遮住了眼睛。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想替他拨开。
指尖刚碰到他额发,手腕猛地被攥住!
力道大得我骨头都要碎了。他睁着眼,眼神清明冷冽,哪有半点刚醒的迷茫?
“你干什么?”他声音低哑。
“你头发……遮眼睛了。”我挣了挣,没挣开,“放手,疼。”
他盯着我,目光从我疼得皱起的脸,滑到我被他攥住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然后,他松开了手。
“抱歉。”他说,语气没什么歉意。
我揉着手腕,没好气:“醒了就自己看着办。药在桌上,水在壶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吃完赶紧想辙走人。”
走到门口,我回头:“对了,你叫什么?”
他靠在沙发里,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闻言,他抬眼看向我,眼神深得像潭水。
“叫我阿烬。”他说,“灰烬的烬。”
阿烬。
我在心里默念一遍,推门出去。
厨房里,我挽起袖子熬粥。沈公馆的厨娘还没上工,灶间只有我一人。白米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熏得我眼眶发酸。
我,沈知意,沈氏航运公司老板的独生女,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父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公司里那些叔伯虎视眈眈,外面还有青帮、商会各种势力盯着沈家这块肥肉。我今年二十,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可我知道,他们要么图沈家的船,要么图沈家的码头。
现在倒好,我还往自己屋里藏了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男人。
真是疯了。
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配一碟酱菜端回去。
阿烬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正试着活动受伤的左臂,动作间肌肉线条绷紧又舒展。我进门时,他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托盘上。
“能自己吃吗?”我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他没说话,伸手去拿勺子。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只是手背上也有细小的伤口。舀粥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
我坐在对面看他吃。他吃相并不粗鲁,甚至算得上斯文,只是速度很快,一碗粥转眼见了底。
“还要吗?”我问。
他摇头,放下勺子,目光落在我脸上:“沈知意。”
我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沙发上有绣名的手帕。”他淡淡道,“沈家大**,上海滩有名的玫瑰,听说刺很利。”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我挑眉:“那你还敢让我救?”
“我有的选吗?”他靠回沙发,闭上眼睛,“沈**,我可能需要多打扰几天。”
“不行。”我斩钉截铁,“说好伤好就滚。”
“外面的人在找我。”他睁开眼,眼神锐利,“现在出去,我死,你也会被牵连。他们看见你救我了。”
我后背发凉:“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沈**就当捡了条野狗,养几天,等狗自己能跑了,自然不会再赖着。”
这话说得难听,却是事实。我救他时可能就被盯上了,现在撇清关系,反而更可疑。
“最多三天。”我咬牙,“三天后,不管你好没好,必须走。”
“成交。”
接下来两天,阿烬就在我小偏院的客房里养伤。我让翠儿守口如瓶,每日三餐亲自送去。他伤口愈合速度快得惊人,第三天已经能下地走动,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我们话不多。我送饭,他吃;我换药,他配合。偶尔目光撞上,他总是先移开,眼神深不见底,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天夜里,又下雨了。
我睡不着,抱着毯子窝在客厅沙发里看书。忽然听见隔壁客房有动静,像是重物倒地。
我放下书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阿烬跌坐在床边地上,单手撑着床沿,额发被汗水浸湿,呼吸粗重。他好像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跌回去。
“你干什么?”我快步过去。
“喝水。”他声音沙哑,指了指桌上的水壶。
我倒了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时,手指擦过我的,滚烫。
“你发烧了?”我下意识伸手探他额头。
他偏头躲开,动作太快,扯到伤口,闷哼一声。
“别碰我。”他声音冷硬。
“谁稀罕碰你!”我也来了气,“烧死算了,省得我赶人!”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转身去拿退烧药和湿毛巾。回来时,他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蹲下身,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这次他没躲。
“伤口感染了。”我检查他腹部的纱布,果然有渗液,“得重新清创。”
他“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我拆开纱布,伤口红肿发热。用酒精消毒时,他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滑过凸起的喉结,没入敞开的衣领。
灯光下,他锁骨清晰,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腹肌的轮廓在薄汗下若隐若现。我强迫自己专注伤口,可指尖偶尔擦过他紧实的皮肤,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沈知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干嘛?”
“你手在抖。”
“……闭嘴。”
处理好伤口,他已经烧得有些迷糊。我扶他躺回床上,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虚软。
“别走。”他闭着眼,声音含糊,“……外面有动静。”
我心头一凛,侧耳细听。雨声哗啦,掩盖了一切。但阿烬这种刀口舔血的人,直觉恐怕比耳朵更灵。
“我去看看。”我想抽手。
他却握得更紧,睁开眼。因为发烧,他眼睛湿漉漉的,少了平时的冷冽,多了些迷蒙。
“危险。”他说,“待在这儿。”
“这是我家。”我试图挣开。
他忽然用力一拽!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床边,差点趴在他身上。他滚烫的呼吸喷在我颈侧,手臂环过我的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阿烬!”我惊呼。
“嘘。”他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掌心滚烫,“听。”
我僵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吓人。心跳如擂鼓,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窗外,雨声中,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由远及近,停在了小偏院的墙外。
不止一个人。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阿烬的手从我嘴上移开,缓缓滑到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小小的、父亲给我防身的勃朗宁手枪。他抽出枪,动作熟练地检查弹夹,上膛。
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会开枪吗?”他贴着我耳朵问,气息灼热。
我摇头,又点头:“学过……没打过人。”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沙哑,震得我耳膜发麻。
“那就别打。”他把枪塞回我手里,握紧我的手,手指扣住我的手指,压在扳机上,“瞄准,扣下去就行。打不中也没关系,响动够大,会惊动你家的护院。”
“那你呢?”我声音发颤。
他没回答,只是松开我,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发烧让他脚步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在那儿的。匕首出鞘,寒光凛冽。
“待在屋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已经恢复清明冷冽,“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
说完,他拉开房门,闪身没入黑暗的雨夜。
我握着那把还留着他体温的手枪,跌坐在床边,听着墙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雨声中隐约的、金属碰撞的轻响。
完了。
我这哪是捡了条野狗。
分明是捡了匹狼。
一匹会引来猎人的狼。
而我现在,和他拴在了一根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