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市一院内科办公室。
夏初刚脱下沾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柔和的侧脸。没有浓妆,没有精致配饰,素面朝天,却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薇薇。
接起来的瞬间,那边不是人声,是嘈杂的音乐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几秒后白薇薇的声音才挤进来,黏稠得像化开的糖:
“初初……”
夏初已经往外走了。
“地址发我。”
“你怎么知道我要——”
“你每次喝多了叫我的名字都是这个调调。”她按下电梯,“二十分钟。”
白薇薇在那头笑,笑着笑着有点想哭的架势。夏初没给她发挥的机会,利落地挂了电话。
微信弹出来一个定位,云顶酒店宴会厅。
夏初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包就往外走。
她的生活简单到极致。医院,家,白薇薇家,三点一线。她没有复杂的社交,没有暧昧的对象,甚至连恋爱的念头都没有。唯一的朋友,就是白薇薇。
白薇薇是外企高管,漂亮、能干、强势,可父母从小离异,没人疼没人爱,所以把夏初一家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两人开玩笑说过,以后不结婚,一起攒钱,一起养老。所以只要白薇薇一个电话,夏初永远随叫随到。
走出医院,晚风微凉。
夏初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靠在车窗上轻轻闭着眼。
她家境普通,却无比和睦。父亲是退休体育老师,从**着她和哥哥夏林练散打,美其名曰——出门在外,一定要能保护自己。哥哥夏林现在是律师事务所的新锐律师,前途无量。母亲是退休中学语文老师,温柔贤惠。
一家四口住在老城区一套九十平的房子里,不大,却处处是温馨。
夏初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医生的工作虽然辛苦,但能救人,有意义。
下班回家有妈妈炖的热汤,爸爸偶尔唠叨散打动作退步了,哥哥会偷偷给她塞零花钱。
平凡,安稳,踏实。这就够了。
车子在云顶酒店门口停下。
夏初付了钱,推门下车。
眼前是海城最奢华的酒店之一,灯火璀璨,门口停着一溜的豪车,穿着高定晚礼服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
夏初低头看了看自己。
简单的白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
和这里格格不入。但她毫不在意,径直走向大门。
门口的保安拦住她:“**,请出示邀请函。”
“我来接人。”夏初平静道,“白薇薇,应该在宴会厅。”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语气轻蔑:“这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接人去后门等。”
夏初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还是薇薇。
接通,那边传来的却不是薇薇的声音,而是一个油腻猥琐的男声:“白**喝多了,我送她回去,不用接了。”
夏初眼神一冷:“你是谁?让薇薇接电话。”
“她接不了啦,正睡呢。”男人笑得很恶心,“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电话被挂断了。夏初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再理会保安,转身绕到酒店侧面,找到一扇开着的窗户。
四下无人。
她退后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撑住窗台,轻盈地翻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落地时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
保安还在门口打哈欠,完全没注意到有人从侧面进来了。
夏初拍了拍手上的灰,直奔宴会厅。
大厅里,水晶灯耀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夏初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太显眼了。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虽然确实很漂亮。而是因为她的穿着。在这样的场合,她像走错了片场。
“这谁啊?”
“怎么穿成这样进来了?”
“保安呢?怎么随便放人进来?”
窃窃私语声响起。
夏初置若罔闻,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她在角落的沙发上找到了白薇薇。
白薇薇穿着黑色吊带长裙,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歪倒在沙发上。
一个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搂着她的腰,试图把她扶起来。旁边还站着两个跟班,一脸猥琐的笑。
“王总,这妞真不错啊。”
“那当然,海城有名的冷美人,平时可高冷了,今天这不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一会儿……”
夏初走了过去,走到男人面前,声音平静:“放开她。”
王总抬起头,看到夏初,眼睛一亮。
又一个美人!
虽然穿得朴素,但这张脸,这气质,比白薇薇还勾人。
“哟,又来一个?”王总松开白薇薇,朝夏初伸出手,“妹妹也是来玩的?一起啊……”
他的手还没碰到夏初,就被抓住了手腕。夏初的手指纤细,却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了他的脉门。
王总脸色一变:“你——”
话音未落,夏初手腕一拧。
“啊!”王总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被反拧到背后,疼得冷汗直冒。
旁边的两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冲上来。
“臭娘们,敢动王总!”
“找死!”
夏初看都没看他们,抬腿,侧踢。
精准地踹在第一个人的膝盖上。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腿哀嚎。
第二个人一拳挥来,夏初侧身避开,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肋下。
“呃!”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肋骨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三个大男人,全躺下了。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竟然这么能打?
夏初松开王总,扶起白薇薇。
白薇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夏初,傻笑起来:“初初……你来啦……”
“嗯,我带你回家。”
夏初的声音依旧温和,和刚才判若两人。
她架起白薇薇,转身就要走。
“站、站住!”王总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你知道我是谁吗?敢打我,你——”
夏初回头看他。
眼神平静,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我不管你是谁。”她淡淡道,“再碰我朋友,下次断的就不只是手了。”
王总被她看得一哆嗦,竟不敢再说话。
白薇薇靠着夏初的肩膀,鼻尖蹭在她的衣服领口,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那点委屈都散了。
“初初。”
“嗯。”
“你怎么什么都这么厉害。”
夏初没答话,低头检查她的手腕。没红没肿,只是沾了点香槟渍。
“走吧,”她把白薇薇的包挎上自己肩头,“我们回家。”
夏初扶着白薇薇,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
没人敢拦。
二楼,VIP观景台。
李慕白站在玻璃幕墙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今天本不想来这种应酬场合,但合作方再三邀请,只好来露个脸。
没想到,看到了这么一出好戏。
“李总,看什么呢?”合作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夏初,“哟,那姑娘谁啊?这么野。”
李慕白没说话,只是盯着夏初的背影。
他认出了她。
或者说,记得她。
上周,奶奶心脏病发住院,就是这个女医生做的紧急处理。
他当时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到过她。
穿着白大褂,声音温柔,耐心地跟奶奶解释病情。
和现在这个三下五除二放倒三个男人的,判若两人。
有趣。
“去查一下,那姑娘是谁。”李慕白对身后的助理说。
助理应声退下。
李慕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目光还追随着夏初。
她扶着白薇薇,已经走到了门口。
自始至终,没看周围任何人一眼。
仿佛这满场的豪门权贵,在她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干净,纯粹,又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疏离。
李慕白突然觉得,这趟应酬,来值了。
夏初完全不知道二楼有人在看自己。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醉成烂泥的白薇薇塞进出租车。
“师傅,去锦绣小区。”
车子启动,白薇薇靠在她肩上,嘟嘟囔囔:“初初……你最好……我最爱你了……”
“知道,睡吧。”夏初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夏初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想到刚才在酒会上,那些人的目光。有惊诧,有不屑,有鄙夷,有猎奇。但没有一个,是看“人”的目光。在他们眼里,她大概是个异类吧。不懂规矩,不识时务,穿着地摊货,还敢在这种地方动手。
夏初无所谓地笑了笑。异类就异类吧。她本来,也没想融进那个世界。
“到了,姑娘。”
司机停下车。
夏初付了钱,扶着白薇薇上楼。
开门的是夏妈妈,看到醉醺醺的白薇薇,叹了口气:“这孩子,又喝这么多。”
“应酬嘛。”夏初笑笑,“妈,帮我煮点醒酒汤。”
“早就煮好了,在厨房温着呢。”
夏爸爸从书房出来,看了眼白薇薇,摇头:“女孩子家,在外少喝酒,不安全。”
“知道啦爸。”夏初吐吐舌头,“这不是有我在嘛。”
夏爸爸哼了一声:“你那两下子,也就对付对付小混混,真遇到练家子,够呛。”
“是是是,爸最厉害。”
夏初哄着老爸,把白薇薇扶进自己房间。
喂了醒酒汤,擦了脸,换了睡衣。
白薇薇终于清醒了一点,拉着夏初的手,眼泪汪汪:“初初,我不想工作了……那些男人,恶心死了……”
“那就辞职。”夏初说,“我养你。”
“你养我?”白薇薇破涕为笑,“你那点工资,够我们俩吃饭吗?”
“不够就去挣。”夏初给她掖好被角,“睡吧,明天再说。”
白薇薇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夏初关上台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夏妈妈还在等她。
“小初,过来坐。”
夏初走过去,挨着妈妈坐下。
夏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今天累不累?”
“不累。”夏初靠在妈妈肩上,“就是有点烦。”
“烦什么?”
“烦那些人。”夏初轻声说,“明明心里看不起你,脸上还要装得彬彬有礼。明明想占便宜,还要说成是照顾。虚伪。”
夏妈妈笑了:“这世上什么人都有,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嗯。”夏初点点头,“我知道了。”
“妈,我去洗澡睡觉了。”
“去吧,热水给你烧好了。”
与此同时,李家老宅。
李慕白靠在书房的真皮座椅上,听着助理的汇报。
“夏初,26岁,市一院心内科医生,工作两年,表现优秀,零投诉。父亲夏建国,退休体育老师。母亲周淑芬,中学语文老师。哥哥夏林,律师,目前就职于正诚律师事务所。”
“家庭关系和睦,无不良记录。社交简单,除了上班,基本宅在家。唯一的朋友就是白薇薇,外企高管,两人是高中同学。”
“目前单身,无恋爱史。”
助理合上文件夹:“李总,就这些。”
李慕白手指轻敲桌面。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干净到不能再干净的人生。
“她哥哥是律师?”
“是,夏林,很优秀的青年律师,刚赢了一个大案子,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李慕白点点头:“明天让HR联系他,给他发offer,条件开优厚点。”
助理愣了一下:“李总,您的意思是……”
“挖过来。”李慕白说,“李氏的法务部,需要新鲜血液。”
助理瞬间明白了。
这哪是需要新鲜血液,这分明是……
“是,我马上去办。”
助理退下后,李慕白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他想起夏初今天在酒会上的样子。
明明穿着最简单的衣服,却比在场所有精心打扮的女人都耀眼。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为了朋友毫不犹豫地出手。
李慕白活了二十八年,见过太多女人。名媛千金,明星模特,才女学霸。她们或温婉,或妩媚,或聪慧,或高傲。但没有一个,像夏初这样。干净得不像话。也……特别得不像话。
手机响了。
是奶奶打来的。“慕白啊,明天记得回来吃饭,我让张妈炖了你最爱喝的汤。”
“好,奶奶。”
“还有啊,上次那个夏医生,你还记得吗?我这两天总觉得心口闷,想再找她看看。”
李慕白眸光微动:“我帮您约。”
“好好好,那姑娘人真好,又温柔又细心……”
挂了电话,李慕白看着窗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夏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