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像一封封写满心事的信。
叶片边缘已经泛黄,叶脉却依旧清晰,像是谁用细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时光的纹路。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女儿小糯趴在地毯上,用蜡笔涂着一张画,画里的太阳是暖黄色的,
云朵是粉色的,还有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儿,一个扎着羊角辫,一个戴着眼镜,那是她和我。
她的小脚丫翘着,脚趾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跟着某种节奏打拍子。“妈妈,你看,
我们在太阳底下散步呢。”小糯仰起脸,脸颊上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
像一颗不小心落上去的星星,眼睛亮得像盛满了夏夜的星光。我走过去,蹲下身,
指尖沾了一点湿巾,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颜料,“画得真好,可是为什么没有爸爸呀?
”小糯歪着头想了想,手里的蜡笔在纸上点了一个小点儿,“爸爸在加班呀,等他回来,
我们就一起去散步。”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离婚后的这一年,
我总怕孩子会因为家庭的破碎而缺失什么,可她却用最纯粹的方式,
告诉我爱从来都不会因为分离而消失。我和前夫林舟的婚姻,开始于一场盛大的青春。
那年夏天,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抱着厚厚的书稿,
穿梭在油墨香弥漫的办公室里。他是隔壁设计院的工程师,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我们在一次行业联谊会上认识,
他端着一杯橙汁,走到我面前,有点腼腆地笑:“我看你刚才在看建筑类的书,
我是做结构设计的,说不定能跟你聊几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浅浅的梨涡,
像投进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他说,我的眼睛很亮,
像他小时候见过的夏夜的星星,躺在老家的晒谷场上,一抬头就能望到漫天璀璨。
我们的恋爱,像大多数校园情侣走向社会的延续,热烈又踏实。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
带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等在出版社楼下,馄饨皮儿薄得透光,馅儿里混着细碎的葱花和虾仁,
汤里飘着几滴香油,撒了一小撮香菜,一口下去,鲜味儿能从舌尖暖到胃里。
我会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看晚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展翅的白鸟。
他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提前煮好红糖姜茶,装在保温杯里,揣在怀里带来,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温热。我会在他熬夜画图的时候,给他煮一杯热牛奶,在旁边陪着他,
看台灯的光晕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笔尖在图纸上沙沙作响,等他画完一张图,
就递上一块切好的苹果,苹果脆生生的,甜津津的汁水溢满口腔。那时候,我们总以为,
爱就是两个人三餐四季,朝朝暮暮,是床头的灯永远为对方亮着,
是冰箱里永远有对方喜欢的零食。结婚的第三年,小糯出生了。月子里,
林舟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他学着给孩子换尿布,
笨手笨脚地把小糯的腿蜷成小青蛙的样子,却总也粘不牢魔术贴,急得额头冒汗,
小糯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他就跟着傻笑。他学着冲奶粉,严格按着说明书上的比例,
水温高了怕烫着孩子,水温低了又怕奶粉溶解不了,反复试了好多次才找到诀窍,
奶瓶外壁的温度刚好不烫手背,就是最合适的温度。夜里只要小糯一哭,他就会立刻爬起来,
连拖鞋都顾不上穿,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踱步,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是他小时候听奶奶唱的,咿咿呀呀的,像风吹过麦浪的声音。那时候,
我看着他抱着孩子的背影,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安稳的幸福,
是岁月静好,是现世安稳。可日子慢慢过下去,柴米油盐的琐碎,工作的压力,
渐渐磨掉了我们之间的浪漫。我因为要照顾孩子,常常请假,手里的选题被新人抢走,
评优名单里再也没有我的名字,同事聚餐的时候,我只能抱着孩子在电话里说抱歉,
心里难免焦虑,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眼角的细纹,突然觉得很委屈。
林舟的设计院接了一个跨市的大项目,他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的时候,
满身都是工地的尘土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皮鞋上沾着泥点,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
我们开始为了一点小事争吵,为了谁忘记给孩子买奶粉,为了谁没有及时交水电费,
为了谁在沙发上多躺了十分钟。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摔门的声音越来越响,
家里的空气越来越冷,连客厅里的绿植,都像是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有一次,
我因为孩子发烧,一夜没睡,用温水给她擦额头、擦手心、擦脚心,
每隔十分钟就摸一次她的体温,体温计上的数字忽高忽低,像我的心跳一样慌乱。
天快亮的时候,小糯的烧终于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变得平稳,我却累得直不起腰,
后背酸痛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第二天还要去上班,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人群推搡着,
前胸贴后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早餐的味道,我实在撑不住,
就在电话里跟林舟抱怨了几句,说我太累了,说我快要熬不下去了。他却说:“我也很累,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矫情。”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委屈。
我挂了电话,靠在地铁的扶手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砸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在为我哭泣,
又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
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背对着背,
呼吸声都透着疏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他能听到我翻身的声音,
却谁也不肯先开口。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
再也亮不起来了。提出离婚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很洒脱,可真的到了签字的那一刻,
我的手还是忍不住发抖,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次,才写下自己的名字。林舟看着我,
眼睛里满是愧疚,眼底的红血丝像一张网,“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我摇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我们都太累了。”离婚后,
我带着小糯搬到了一个小公寓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却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
阳台上摆着几盆多肉,窗台上放着小糯的玩具,墙上贴着她的画。刚开始的那段日子,
真的很难。每天早上,我要早早起床,给小糯做早餐,煎得金黄的鸡蛋,边缘微微卷起,
烤得松软的面包,抹上一层草莓酱,再配上一杯温牛奶,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嘴角沾着酱,
像只偷吃的小猫咪。送她去幼儿园,看着她背着小书包跑进校门,挥着小手跟我说再见,
小辫子在脑后晃呀晃,我才转身往公司赶,脚步匆匆,生怕迟到扣工资。晚上,
我要接她回家,做饭,辅导她画画,等她睡着后,还要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黑眼圈越来越重。有时候,我累得连澡都不想洗,
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还印着键盘的痕迹,头发乱得像鸡窝。有一次,
我因为低血糖,在办公室晕倒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药水顺着输液管流进我的血管,冰凉冰凉的。护士说,
是同事发现我不对劲,把我送过来的。我看着空荡荡的病房,突然觉得很委屈,
想给妈妈打电话,可又怕她担心,她远在老家,身体也不好,
经不起折腾;我想给林舟打电话,可又觉得不合适,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糯幼儿园的老师打来的,
声音里带着焦急:“小糯妈妈,你快来一趟吧,小糯一直在哭,找妈妈,怎么哄都哄不好,
嗓子都哭哑了。”我强撑着身体,跟医生说我要出院。医生拗不过我,只好叮嘱我好好休息,
给我开了几盒葡萄糖口服液,又嘱咐我一定要按时吃饭。我打车赶到幼儿园,
看到小糯正趴在老师的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
睫毛湿漉漉的。看到我,她立刻挣脱老师的怀抱,扑到我怀里,小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勒进骨子里,“妈妈,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抱着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她的头发上,“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
妈妈只是有点不舒服。”她用小手擦掉我的眼泪,掌心软软的,带着奶香味,“妈妈,
你别哭,小糯会乖乖的,会帮你做家务,会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那天晚上,小糯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洗碗。她的小短腿够不着地面,晃悠悠地荡着,
像个小秋千。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我的手上,滑溜溜的,水流过碗碟,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