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很毒,透过教室窗玻璃,把崭新的课桌晒得发烫。
林柚拖着书包挪进高二(三)班时,里面已经乱哄哄一片。暑假两个月没见,
每个人都像出笼的鸟,叽叽喳喳交换着见闻。空气里浮动着新书本的油墨味,
还有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汗气。她眯着眼,在花名册上找到自己名字,
顺着座位表往后看——第三组,第四排,靠窗。还行,不前不后,风水宝地。再往旁边一瞥,
同桌的名字:沈叙。沈叙?这名字有点耳熟。没等她想起来,人已经晃到了座位边。
同桌已经到了。是个男生,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衬衫,坐得板板正正,
正在埋头整理一摞新书。他头发有点长,尤其是额前的刘海,快遮到眼镜上框了,
配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把上半张脸挡了个严严实实。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肤色挺白,
下颌线清晰,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大概是察觉到身边有人,他停下动作,
脖子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极慢、极小幅地转过头,视线从厚重的镜片后飘过来,
看了林柚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你……好。
”声音轻得像蚊子飞过,要不是林柚竖着耳朵,差点没听见。“你好,林柚。
”林柚干脆利落地放下书包,一**坐下,心里那点因为新环境产生的忐忑,
“噗”一下就灭了。这同桌,看起来……嗯,极其无害,甚至有点过于沉闷了。挺好,
她就需要这样的同桌,安静,不惹事,最好还能在她上课不小心会周公的时候帮忙打个掩护。
她开始自顾自地收拾东西,把暑假作业本胡乱塞进桌肚,拿出笔袋,
挑了一支看起来最顺眼的笔放在桌上,然后又摸出一小包纸巾,擦掉桌上并不存在的灰。
整个过程中,余光能瞥见旁边的沈叙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只有手指在轻轻抚平新书卷起的边角。班主任老张踩着**进来,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
说话中气十足,开始讲新学期的规矩、高二的重要性,以及即将到来的月考。
林柚左耳进右耳出,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疯跑的初一新生身上,思绪已经开始飘。
直到老张忽然提高音量:“对了,忘了说,咱们班这次很幸运,年级第一就在我们班!
沈叙同学,上学期期末总分甩开第二名三十多分,大家以后多向沈叙同学学习啊!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议论声,不少目光“唰”地投向第三组第四排。
林柚也愕然转头,看向自己旁边这个“静止的雕塑”。沈叙?年级第一?就他?
像是被无数聚光灯突然照射,沈叙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了,
脖子和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他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
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老张还在继续夸:“沈叙同学不仅学习好,
性格也沉稳,大家要多交流……”林柚收回目光,心里啧了一声。原来是学霸,
还是这种社恐款式的学霸。行吧,只要他不以学霸的身份来“指点”自己,
打扰自己宝贵的课间补觉和放空时间,那就还是好同桌。开学第一天没什么正课,发完书,
排完值日表,老张又絮叨了一阵就宣布放学。林柚动作飞快地把几本要带回家的书塞进书包,
正准备开溜,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力道很轻,要不是她感知敏锐,几乎要忽略。是沈叙。
他还是没抬头,只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一本《高二物理必修三》往她这边推了推,
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嘈杂的收拾书包和聊天声里,像一缕轻烟:“你……你的书,放错了。
”林柚低头一看,自己桌上果然多了本物理书,而她的语文书正躺在沈叙那边。
大概是刚才发书时不小心混了。“哦,谢啦。”林柚爽快地把书换回来,背上书包,
“明天见。”沈叙似乎轻轻“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走出教室,被夕阳余晖一照,
林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新同桌是年级第一这件事带来的微小冲击已经烟消云散。
管他第几呢,不影响她当一条快乐的咸鱼就行。然而很快,林柚就发现,这条“咸鱼”同桌,
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首先是上课。
林柚继承了初中就养成的“特长”——某些老师的课上,比较容易见周公。
尤其是下午第一节的数学课,暖风一吹,老师平稳的语调像催眠曲,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彻底沉入梦乡……“咳。”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林柚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下意识抹了下嘴角,警惕地看向讲台。
数学老师还在不紧不慢地写着板书,没注意她。她松了口气,狐疑地瞥向旁边。
沈叙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盯着黑板和老师,手里握着笔,正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着什么,
侧脸线条严肃认真,仿佛刚才那声咳嗽只是她的幻觉。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
那三次四次呢?每当林柚在“非重点”课上(她自己划分的)神游太虚或者与困意作斗争时,
旁边总会适时地传来一点动静。有时是轻轻的咳嗽,
有时是笔不小心掉在地上(捡笔的时间足够她清醒了),
有时是他翻书页的声音突然加大那么一点点。林柚一开始有点恼火,
觉得这学霸同桌是不是在故意提醒她?可每次看过去,沈叙都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专注模样,让她有火发不出。算了,可能学霸就是习惯好,动静小不了。
林柚自我安慰,同时调整策略,
把“高危”睡眠时间转移到老师绝对发现不了的姿势——比如用手撑着额头,目光投向窗外,
作思考状。其次是作业。林柚的作业质量,
跟她的心情和当天晚上的电视节目精彩程度直接挂钩,波动较大。
某天数学作业有一道几何证明题,她绞尽脑汁画了十几条辅助线也没证出来,最后自暴自弃,
胡乱写了几步了事。第二天作业发下来,她那个鲜红的叉旁边,竟然有人用铅笔,
在她乱七八糟的图旁边,用极细的线,重新画了一个清晰简洁的辅助线,
旁边还标注了两个小小的字母:SS(相似)。字迹工整清秀,跟沈叙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林柚盯着那淡淡的铅笔痕迹看了半天,心情复杂。这算什么?学霸的怜悯?还是同桌的义务?
她扭头,沈叙正在默写英语单词,侧脸安静,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垂下浅浅的阴影。“喂,
”林柚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这道题,是你画的?”沈叙笔尖一顿,慢慢转过头,
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指的地方,又垂下,点了点头,
声音细细的:“嗯……你那样,证不出来。”“我知道证不出来,”林柚有点别扭,
“要你多事。”沈叙不说话了,只是耳朵尖又有点泛红,继续低头默写单词,
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拂掉了一粒灰尘。林柚瞪着他的发顶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橡皮,
把那些铅笔痕迹擦掉了。但擦完之后,她又盯着原题看了几分钟,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条被擦掉的辅助线……好像,是有点道理?鬼使神差地,她重新拿起笔,
按照那个思路,竟然一步步把题证了出来。看着写满的步骤,林柚撇撇嘴,
心里那点别扭不知不觉散了。行吧,算你有点用。就这样,
在沈叙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干扰和偶尔的“铅笔痕迹援助”下,
林柚居然磕磕绊绊地度过了开学第一个月,没有在课堂上被老师逮到过,作业虽然时有波澜,
但总算没出过大纰漏。月考来临,林柚发挥稳定,在班级中游晃晃悠悠,而沈叙,
毫无悬念地高居榜首,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将近四十分。成绩贴出来那天,课间,
沈叙的座位周围难得围了几个同学,都是来问问题的。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小而清晰,
用最简洁的语言讲解着,手指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林柚趴在桌上补觉,
耳朵里飘进几句“原来是这样”、“沈叙你真厉害”,她默默把脸转向墙壁。
期中考试前的氛围明显紧张起来。老张在班会上唾沫横飞地强调其重要性,
各种练习卷雪片般飞来。林柚也开始有点焦躁了,毕竟期中考试后要开家长会。
她妈妈虽然对她要求不高,但成绩太难看,面子上也过不去。又是一天数学课,
讲一道压轴大题,林柚听得云里雾里,看着黑板上天书般的步骤,眼神开始放空。
胳膊又被轻轻碰了一下。这次不是咳嗽。沈叙推过来一张叠成小方块的草稿纸。林柚挑眉,
偷偷在课桌下展开。上面用清晰的步骤,把老师刚才讲的复杂方法,拆解成了更易懂的三步,
每一步旁边还有简短的提示,比如“这里用韦达定理”、“注意定义域”。字还是那么工整,
小小的,排列得一丝不苟。她照着那三步想了想,堵塞的思路好像真的通了那么一点点。
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走,林柚后脚就转向沈叙,敲了敲他的桌子:“喂,沈大学霸。
”沈叙整理书本的动作停住,抬起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有些疑惑,
似乎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你是不是……”林柚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眯起眼睛,
“特别看不惯我上课走神、作业瞎写?”沈叙明显僵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
慌忙摇头:“没、没有……”“那你这一个月,”林柚掰着手指数,“咳嗽八次,掉笔三次,
翻书声音突然变大N次,还给我作业本上画小图,现在又传小纸条……什么意思?监督我?
拯救失足同桌?”沈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本边缘,声音嗫嚅:“……不是。就……顺手。”“顺手?
”林柚才不信,但看他这副恨不得钻地缝的样子,也不好再逼问。她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
忽然灵光一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沈叙,商量个事儿呗?”沈叙警惕地抬起一点眼皮,
透过刘海缝隙看她。“你看啊,你这么厉害,年级第一,甩开第二名几条街。
”林柚摆出诚恳的表情,“而我呢,成绩平平,尤其数理化,简直是瘸腿走路。
这期中考试眼看就要到了,我要是考得太惨,岂不是拉低我们‘年级第一同桌’的含金量?
说出去多不好听,是不是?”沈叙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所以,
”林柚图穷匕见,“期中考试前这段时间,你帮我补补课?重点突击一下我的弱项?
也不用太复杂,就……把你那些‘顺手’的小技巧,稍微系统化那么一点点?
”她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他。沈叙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攥紧了,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
教室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这一角诡异的安静。过了好半晌,
久到林柚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才极轻地、几乎是用气声问:“……为、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我同桌啊,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林柚理所当然地说,随即又补充,
“而且你讲题……嗯,好像还行,我能听懂一点。”她指的是那张小纸条。沈叙又不吭声了,
只是耳朵的红晕一直没褪下去。林柚有点没耐心了,正要开口说“算了”,
却听见他细若蚊蚋的声音:“……奶茶。”“啊?”林柚没听清。沈叙似乎用了很大勇气,
稍微提高了一点点音量,但依旧不敢看她:“……教你做题……能、能换奶茶吗?
”这回林柚听清了。她瞪大了眼睛,
看着眼前这个连提出要求都害羞得快要缩成一团的年级第一,差点没笑出声。“奶茶?
”她重复一遍,嘴角忍不住上扬,“就这?”沈叙飞快地点了下头,头埋得更低,
好像提出用宝贵的知识换一杯奶茶是什么十恶不赦、趁人之危的事情。“成交!
”林柚一拍桌子,笑得眼睛弯弯,“一言为定!你帮我划重点讲题,珍珠奶茶,大杯,
加椰果,少冰,糖度随你!”于是,一场“奶茶换辅导”的协议,
在一种极其不对等(林柚认为)又极其诡异和谐的氛围中达成了。
第一次“辅导课”定在放学后的空教室。夕阳把课桌染成金黄色。林柚咬着笔头,
对着物理练习册上一道力学综合题愁眉苦脸。沈叙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先自己安安静静地把题做了一遍,然后拿出一张崭新的草稿纸,开始给她讲。
“先……先看整体。”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点,但依旧带着点怯,语速很慢,
边说边画受力分析图,线条干净利落。“这里……摩擦力是阻力。
再看这个物体单独……它受到的重力分力是动力……”他讲得很细,每一步都拆解开,
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懂吗?”得到林柚点头或摇头的反馈后,再继续。
讲到关键处,他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林柚发现,他讲题的时候,
虽然依旧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但那种紧张感似乎褪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平静,仿佛沉浸在题目构筑的世界里,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靠谱的气息。“……所以,最后列这个等式,就能解出来了。
”沈叙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林柚盯着草稿纸上清晰的过程,脑子里那条打结的线终于松开了。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老是想把几个力混在一起算。”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谢啦。
”沈叙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草稿纸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然后低下头,
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慢擦拭着自己刚才因为握笔而有点汗湿的指尖。
林柚看着他安静的动作,又看看窗外绚烂的晚霞,忽然觉得,有个这样的学霸同桌,
好像……也不赖?“奶茶!”她想起约定,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一杯早就买好的奶茶,
插好吸管,“哐”一声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喏,你的报酬!珍珠椰果都加了,少冰,
七分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沈叙看着那杯奶茶,雾气在杯壁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好像又愣住了,眼神有些怔忪。“快喝呀,等会儿冰化了不好喝了。”林柚催促。
沈叙这才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小心翼翼地握住杯子,拿到面前,低下头,就着吸管,
轻轻地吸了一口。然后,林柚惊讶地看到,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极快地闪过一抹满足的神色,像是尝到了什么绝顶美味,连带着那总是微微抿着的唇角,
都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消失得很快,但林柚确信自己看到了。
原来……年级第一这么好收买?一杯奶茶就能点亮?这个发现让林柚莫名地心情大好。
期中考试前的日子,就在这种“奶茶换辅导”的模式下飞快溜走。沈叙简直是个宝藏,
讲题耐心细致,善于总结归纳,而且他好像特别懂林柚容易卡在哪个点。林柚的数理化成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