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是被冻醒的。
意识像是沉在冰海深处,挣扎着上浮,每一次试图冲破黑暗,都被刺骨的寒意压回。直到一股微弱却持续的热流,从心口膻中穴的位置缓缓漾开,勉强护住心脉,她才终于从那种濒死的麻木中挣脱出来。
眼皮沉重如铁,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入眼是粗糙的原木房梁,挂着几缕陈旧的蛛网,随着不知何处漏进来的冷风轻轻晃动。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薄薄的、带着霉味的旧褥子。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炭火和草药混合的苦涩味道。
这不是她那个虽然简朴但还算整洁的内门弟子房。更不可能是青峦峰上任何一处地方。
记忆回笼——山门风雪,刻骨严寒,声嘶力竭的控诉,玄尘铁青的脸,柳清清惊惶的眼,还有那些闪烁的、记录下一切的留影石光芒……
【叮!宿主苏醒。生命体征平稳,轻度冻伤,灵力透支。系统自动护主模式消耗能量5点。当前能量储备:15/100。】
系统的电子音适时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却让林婉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她还活着,系统也还在。
“咳……咳咳……”她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刺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哎,醒了醒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林婉侧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扑扑杂役服饰的少女端着一只豁口的陶碗快步走到床边。少女年纪不大,面容普通,但眼神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林师姐,你总算醒了!快,喝点热汤药,孙长老吩咐的,说你寒气入体,得慢慢发出来。”少女小心地将林婉扶起一些,将温热的药碗递到她唇边。
药汁苦涩难当,林婉皱着眉,小口小口吞咽。温热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袋,带来些许暖意,四肢百骸的僵硬似乎也缓和了一点点。
“这是……哪里?我……”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里是惩戒堂后头的临时安置房。”少女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师姐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是戒律堂的执事师兄把你从山门抬过来的。孙长老来看过,给你施了针,开了药,说你底子虚,又冻狠了,得好好将养。”
惩戒堂?林婉心头微凛。看来事情闹得不小,直接惊动了掌管宗门刑罚的戒律堂。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得有些艰难。
少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透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分享秘辛的热切,声音压得更低:“师姐,你可真是太厉害了!现在整个云渺宗,不,怕是附近几个宗门都传遍了!”
她左右看看,虽然这破屋子里显然只有她们两人,还是做贼似的凑近林婉耳边:“留影石!好多留影石!师姐你在山门说的那些话,哭的那个样子,全被录下来了!现在私下里传得到处都是,听说连坊市里的‘千里传讯阁’都开始暗地里售卖复制版了!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什么‘清冷道尊为哪般?十年痴心换雪埋’,什么‘替身泪尽山门前,真相竟比风雪寒’……还有人说,玄尘道尊昨日亲自去了一趟戒律堂,好像和执剑长老争执了起来,最后拂袖而去,脸色难看得吓人!”
少女说得又快又急,吐沫星子都要溅到林婉脸上:“柳师叔……呃,就是柳清清师叔,听说回去后就‘旧疾复发’,闭门不出了。青峦峰现在气氛怪得很,其他师叔伯看玄尘师叔祖的眼神都……啧。还有还有,好多师姐师妹都在私下为你抱不平呢!说你太傻了,但也太……惨了。”她看着林婉苍白瘦削的脸,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师姐,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林婉默默听着,小口啜饮着药汁。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心底却一片冷静,甚至有点想笑。
舆论发酵的速度和方向,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看来无论哪个世界,八卦和人性的窥私欲都是相通的。留影石这修仙界的“影像资料”,传播威力果然巨大。
玄尘去了戒律堂?还和执剑长老争执?看来宗门上层已经关注,并且内部意见并不统一。这水,是越来越浑了。
柳清清“旧疾复发”?标准的绿茶回避战术,一方面示弱,一方面也是躲风头。可惜,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有些画面一旦被记录,就不是躲能躲掉的。
“我……不知道。”林婉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当时……只是觉得,太冷了,太累了……有些话,憋了十年,再不吐出来,我怕自己会疯掉。”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后怕和茫然无措,配合着此刻病弱的外表,格外惹人怜惜。
杂役少女果然更加同情,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师姐,你别怕,先好好养着。戒律堂的周执事说了,让你醒了之后,好好回想当时情况,可能还要问话。不过孙长老也发了话,让你务必养好身体再说。”
问话?看来戒律堂是要走正式程序了。这倒是意料之中。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特有的规律和冷硬。
杂役少女脸色一肃,连忙起身退到一旁。
木板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面容严肃、约莫三十岁模样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的乌木戒尺,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林婉身上。
“林婉?”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情绪。
“弟子在。”林婉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对方抬手制止。
“我乃戒律堂执事周延。你既已醒转,有些问题需向你核实。关乎宗门声誉与师长清誉,望你如实陈述,不得妄言,亦不得隐瞒。”周延说话一板一眼,公事公办的味道很浓。他走到床前不远处站定,并未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婉,无形中带着压迫感。
“是,周执事。”林婉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薄薄的被褥,显得紧张又顺从。
“三日前,青峦峰弟子柳清清修炼《凝水诀》时灵力岔行,可是因你突然闯入静室所致?”
来了。第一个问题就直接定性。
林婉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弟子……那日确实去了小师妹的静室外。只因前几日听得小师妹提起修炼《凝水诀》时有滞涩之感,弟子想着自己早年也曾修习过此诀,虽愚笨,或有一二浅见,便贸然前去,想看看能否为小师妹分忧。弟子……弟子只是站在窗外,未曾出声,更未闯入。不知为何,小师妹突然就……”她说着,声音哽咽,低下头去。
周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林婉的说法,和柳清清“林婉师姐突然闯入惊扰于我”的指控,有微妙出入。一个说在窗外,一个说闯入静室。
“玄尘道尊罚你于山门雪跪三日,言你干扰同门修炼,险些造成大错,你可知晓?”
“弟子……知晓。”林婉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灰扑扑的被面上,“师尊之命,弟子不敢违抗。只是……只是弟子实在不明白,即便弟子有错,错在思虑不周,何以……何以要跪到小师妹展颜?师尊说,小师妹因我受惊,心情郁结,于修行不利……”她泣不成声,后面的话断断续续,却足够让人听清其中的委屈与荒谬。
周延的嘴角绷紧了些。惩罚弟子以讨好另一名弟子,这理由确实上不得台面,尤其发生在以公正严明著称的玄尘道尊身上,更显蹊跷。留影石里林婉那句“跪的不是错,是痴心妄想的十年”,此刻想来,竟有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你于山门处所言……对玄尘道尊,可有怨恨?”周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紧紧锁住林婉。
林婉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这个问题刺伤了。她猛地摇头,泪水纷飞:“不……不敢!弟子怎敢怨恨师尊!弟子只是……只是那一刻,太冷了,太累了,觉得十年光阴虚掷,像个笑话……那些糊涂话,是弟子魔怔了,冻糊涂了!请执事明鉴,弟子绝无对师尊不敬之心!”她挣扎着想要下床磕头,一副惶恐至极的模样。
周延看着她惨白的脸,单薄颤抖的身躯,还有那满脸的泪痕和惊惶,沉默了片刻。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的确像是备受打击、心神崩溃之下口不择言。但那些话里的怨、那份绝望,又实在太过真切。
“你请求离开青峦峰,可是真心?”
林婉的哭声停了停,她抬起头,眼里一片空茫的死寂,喃喃道:“弟子……不知。青峦峰是弟子入门之处,师尊是弟子仰望之人。可如今……弟子还有何颜面留下?或许离开,对师尊,对小师妹,对弟子……都好。”她语气里的灰心与认命,让人心头发堵。
周延不再问话。屋内只剩下林婉压抑的啜泣声。
片刻,周延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冷硬:“你所言,戒律堂会详加查证。你好生养伤,在戒律堂做出决断前,不得离开此处,亦不得与外界随意接触。明白吗?”
“弟子明白,谢执事。”林婉低眉顺眼。
周延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孙长老留了药,按时服用。宗门……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门被轻轻带上。
林婉缓缓止住哭泣,靠在冰冷的床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
不会只听一面之词?恐怕是现在,谁的一面之词都不好轻易采信了吧。
【叮!宿主成功应对戒律堂问询,巩固‘受害者’与‘心神受损’形象,间接推动事件深入调查。能量汲取中……系统经验值+30。解锁新语录场景包:‘以退为进·柔弱无助’。请宿主注意,舆论持续发酵中,新的变量可能产生。】
系统的提示让林婉稍稍安心。她轻轻活动了一下依旧冰冷刺痛的手指。
离开青峦峰?当然要离开。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被“放逐”或“识趣滚蛋”的方式。
她要走,也得是玄尘和青峦峰,求着她,或者不得不让她“体面”地离开。
山门的雪跪只是第一把火,戒律堂的问询是添柴。
而真正的雪崩,当每一片雪花都开始审视那看似亘古不变的冰峰时,重量自会显现。
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微末的灵力在系统带来的暖流带动下,缓慢而顽强地流转。
好戏,还在后头。
惩戒堂偏僻小屋的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悄无声息,覆盖着宗门连绵的屋宇、蜿蜒的山道,也掩盖着无数暗流涌动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