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说出口的第三天,我就后悔了。我说厂花是我未婚妻,她没来找我,她四个哥哥先来了。
下班时,我被他们拖到厂后的小树林,为首的大哥一脚踹在我肚子上。「小子,你挺能编啊?
」我疼得说不出话,这时,厂花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她蹲下身,擦掉我嘴角的血,
语气温柔得可怕。「听说你要娶我,可我哥好像不同意,要不你再跟他们说说?」
01我后悔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直冲喉咙。
为首的那个男人,红星机械厂二车间的副主任,秦月的亲大哥,秦刚,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
力道大得像是要活活把我肠子踹断。我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烂了肚子的虾米,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滑进脖子里,又冷又黏。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初秋树林特有的、腐烂落叶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呛得我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几道高大的身影把我围在中间,投下的阴影将我彻底吞没。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感觉到一道道轻蔑、愤怒、看垃圾一样的目光,扎在我身上。
“妈的,还以为多硬的骨头,一脚就趴下了。”“就这怂样,还敢惦记我们家小月?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哥,跟他废什么话,打断他一条腿,
看他还敢不敢在厂里胡说八道!”一句句恶毒的话语钻进耳朵里,
伴随着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我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和惨叫都死死地吞回肚子里。
不能求饶。求饶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会被踩进泥里。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那阵暴雨般的殴打停了。一双擦得锃亮的女士小皮鞋,
停在了我的视线里。鞋尖小巧,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矜。我顺着皮鞋往上看,
是剪裁得体的连衣裙,是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肢,最后,是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秦月。
红星机械厂所有未婚男青年梦里的女主角。厂办的会计,漂亮得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明星。
此刻,她正慢悠悠地蹲下身,和我平视。她的动作很优雅,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
圣洁得和这片肮脏的小树林格格不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轻轻擦拭着我嘴角的血迹。手帕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淡淡的香皂味。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可她的眼神,
却冷得让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听说你要娶我?”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又柔和,
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可这泉水里,却藏着刺骨的寒意。“可我哥好像不同意,
”她偏了偏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秦刚,嘴角泛起玩味的笑意,“要不,你再跟他们说说?
”这是诛心。比刚才那些拳脚加在一起,还要恶毒一百倍。她要看的,
不是我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惨状,而是我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尊严尽失的丑态。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同事,他们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站着,对着我指指点点。
那些同情、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烧红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
我沦为了全厂最大的笑话。一个不自量力的乡下小子,妄图攀上高枝,
结果被人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在了脚下。大哥秦刚见我不说话,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又想上前补上一脚。“别急啊,大哥。”秦月抬起手,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让他说。
”猫捉老鼠,她享受这个过程。她要让我在这场公开的处刑里,被彻底剥光所有伪装,
露出最不堪的内核。剧痛让我的意识一阵阵发黑,但我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我死死地盯着秦月那张漂亮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掌控一切的**。
我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费力地扯了扯嘴角,一个扭曲的笑容在我脸上绽开。
“我再说一遍……”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但在寂静的树林里,却清晰得可怕。“秦月,
你要嫁给我。”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嘈杂的议论声消失了,
秦家兄弟们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就连秦月那胜券在握的表情,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所有人都愣住了,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们目光里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我撑着身下的泥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想从地上坐起来。每动一下,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碎了一样疼。“他们不同意,是你没点头。”我喘着粗气,
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她的眼睛,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秦月,当着大家的面,
你敢说你不想嫁吗?”我把这个天大的难题,像一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抛回给了她。
这是我孤注一掷的堵伯。我赌她不敢。赌她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亲口撕碎自己“高不可攀”的女神光环,坐实她带着哥哥们霸凌普通同事的恶名。
在这个人言可畏的九十年代工厂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一个漂亮姑娘,可以高傲,
可以冷漠,但不能恶毒,不能仗势欺人。如果她否认,那她就是这场暴力事件的主谋。
如果她默认,那这场闹剧就永远没完没了。她进退两难。我看到秦月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戏谑,闪过一丝真正的冰冷和错愕。她没想到,
一条被踩在脚下的泥鳅,居然还敢回头咬人。“**找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秦刚。
他被我的话彻底激怒了。这不仅仅是对他妹妹的挑衅,更是对他秦家权威的终极藐视。
他怒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冲上来,
一脚将我好不容易撑起一半的身体再次踹翻在地。这一次,他不再留手。拳头像雨点一样,
密集地砸在我的头上、背上、胸口。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骨头与皮肉碰撞的闷响。剧痛让我几乎失去了意识,
但在视野模糊的最后一刻,我依旧死死地盯着秦月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周扬,你赌对了。第一步,你赌对了。02我被抬进了厂医务室。与其说是抬,不如说是拖。
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工友,一人架着我一条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
把我从厂后的小树林一路拖到了这间弥漫着来苏水味道的白色房间里。一路上,
我收获了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怜悯的、嘲讽的、鄙夷的。我成了红星机械厂建厂以来,
最大的笑柄。一个因为吹牛逼说要娶厂花,而被厂花哥哥们打得半死的“痴情种”。
医务室的老厂医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见惯了车间里出工伤的、打架斗殴的,
对我这一身伤,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年轻人,火气别那么旺。
”他一边用沾了酒精的棉球给我清洗脸上的伤口,一边慢悠悠地教训我,
“厂花也是你能惦记的?秦家那几个小子,哪个是好惹的?”酒精刺得伤口**辣地疼,
我疼得直抽冷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躺在冰冷的铁架床上,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肋骨像是断了好几根,每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家父母那张布满愁容的脸,那个素未谋面、却要用三千块彩礼来买断我人生的女人的名字,
秦月那张漂亮却冰冷的脸……一幕幕,在我眼前交替闪过。我不能被开除。我必须留在城里,
留在这个厂里。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散播谣言,是我走投无路之下,下的一步险棋。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老家那边彻底死心的理由。一个“城里未婚妻”的身份,
是最好的挡箭牌。我以为,以秦月的高傲,她会当众给我一耳光,骂我异想天开,
然后这件事就会以我的名誉扫地而告终。我不在乎名誉,我只要结果。但我没想到,
她会做得这么绝。她要的不是息事宁人,而是杀人诛心。医务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睁开眼,看到了来人。秦月。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门神一样的哥哥,是秦家的老二和老四。
他们堵在门口,眼神不善地盯着我,像是在监视一个危险的犯人。秦月走到我的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小树林里那一瞬间的失态,
只是我的错觉。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动作干脆利落地拍在床头柜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刺耳。“医药费,还有你的精神损失费。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施舍。“这事,到此为止。
”这比打我一顿更侮辱人。她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用几张钞票就随意打发掉的叫花子?
一个被打了,再给几块糖吃,就该摇着尾巴感恩戴德的野狗?王厂医识趣地借口去拿药,
离开了房间。医务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去看那几张钞票,那红色的老人头,此刻在我眼里,比什么都刺眼。我的目光,
落在了她腋下夹着的一本书上。那是一本没有封皮的书,用牛皮纸仔细地包着,
但书页的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有些卷曲发毛。
在这个人人都沉迷于武侠小说和言情故事的年代,一个像她这样众星捧月的漂亮姑娘,
看的却是一本外文诗集。我认得那本书。或者说,我认得那个年代里,敢看这类书的人,
内心深处都藏着些什么。藏着对现实的不满,对自由的渴望,
对一个与众不同的、精神世界的向往。她不是一个空有美貌的草包。
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渴望天空的金丝雀。找到了。我找到了她的弱点。
那个隐藏在她所有骄傲和冷漠伪装之下的,真正的弱点。我疼得龇牙咧嘴,
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却故意装作刚刚才看到那本书的样子,
虚弱地开口:“那本书……你还没看完?”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沙哑,
但语气却熟稔得像是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上次你说……借我看的。”秦月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慌乱。就像平静的湖面,
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荡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她身后的两个哥哥则一脸茫然,面面相觑。
“小月,你认识他?”“你借书给他?什么书?”我没有给秦月开口解释的机会。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慢慢地,但无比坚定地,将床头柜上那几张钞票推了回去。
钱被我推到了柜子边缘,摇摇欲坠。“钱,你拿回去。”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下次想见我,直接来找我。别让你哥动手,
他们下手太重……”我顿了顿,故意喘了口气,然后用一种更轻,
更暧昧的语气补充道:“……耽误我看你借我的书。
”我把“她主动借书给我”这个凭空捏造的事实,
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真相的语气,说了出来。当着她两个哥哥的面。
这一下,性质彻底变了。不再是我单方面的骚扰,而是我们之间,
存在着某种外人不知道的、私密的联系。秦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神里,
除了厌恶和冰冷,终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一丝探究。
她终于开始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而不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她什么也没说,
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钱,连同那本书一起,紧紧地抱在怀里,转身就走。她的步履,
第一次显得有些仓促。“小月,你等等!”“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的两个哥哥不明所以,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医务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我躺在床上,
浑身的伤口依旧在叫嚣着疼痛,但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出来了。但我知道,这一局,我又赌赢了。
我成功地在她和她的家族之间,打下了一根最细微,却也最致命的楔子。我们的战争,
才刚刚开始。03第二天,我拖着一身伤去上班。我成了红星机械厂行走的“景点”。
从厂门口到我们三车间,短短几百米的路,我走得比长征还艰难。每一个见到我的人,
都会先愣一下,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看热闹的眼神,
在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上反复扫视。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耳边环绕。
“看,就是他!”“啧啧,被打得真惨,听说秦家老大放话了,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敢去招惹秦月。”“这下工作都保不住了吧?
得罪了秦副主任,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混?”我目不斜视,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知道,我现在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把脊梁骨挺直了。
你越是软弱,别人就越是敢踩在你头上。走进车间,那种被围观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机床的轰鸣声都盖不住那些刺耳的议论。和我一个班组的工友们,昨天还在一起抽烟打屁,
今天看到我,都像躲瘟神一样,远远地避开。秦家的老三,秦武,就在我们车间。
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时在车间里就横行霸道惯了。此刻,他正抱着胳膊,
靠在一台机床旁,冷笑着看我。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小子,
你的死期到了。车间主任是个姓李的胖子,平时就最会看人下菜碟。他把我叫到一边,
板着脸训斥:“周扬!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年纪轻轻不学好,在厂里惹是生非,
败坏我们车间的名声!秦副主任已经找过我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
他把一本最脏最累的活儿的记录本摔在我面前。——清洗机床油污,搬运废料。
这是整个车间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儿。秦武在一旁煽风点火,
冲着周围的工友大声嚷嚷:“听到了没?以后都离这小子远点!谁跟他走得近,
就是跟我秦武过不去!”瞬间,我被彻底孤立了。没有人敢跟我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看我一眼。我成了车间里的一个透明人,一个瘟疫。我什么也没说,
默默地拿起工具,开始干活。油污又脏又腻,废料沉重得像山。我身上的伤还没好,
每搬动一下,都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咬着牙,一声不吭。我知道,这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用孤立和苦役,来消磨我的意志,逼我主动辞职滚蛋。我偏不。下午,更狠的招数来了。
我正在操作一台车床,这是我平时负责的机床。突然,“滋啦”一声巨响,
机床猛地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随即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彻底停摆了。
整个车间的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看了过来。李主任第一个冲了过来,
脸都吓白了:“怎么回事!周扬,你干了什么!”生产事故!在工厂里,这可是天大的事!
轻则记大过,重则直接开除,甚至还要追究刑事责任!秦武也立马凑了上来,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主任,我早就说了,这小子心术不正,技术也不行!
肯定是操作失误,把机床给搞坏了!这台机床可是德国进口的,贵着呢!他赔得起吗?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被拉去保卫科,然后灰溜溜地卷铺盖滚蛋。我站在失灵的机床前,
脸色煞白,浑身冰冷。我知道,这不是意外。肯定是秦武动了手脚。他要置我于死地。
“我没有操作失误。”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争辩是没用的,他们早就给我判了死刑。
现在唯一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我顶着李主任要吃人的目光,和秦武幸灾乐祸的嘲笑,
开始迅速地排查故障。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我回忆着这台机床的每一个结构,每一个零件,
每一个操作步骤。我爹是个老钳工,我从小就跟在他**后面,在机油和铁屑堆里长大。
我对这些钢铁疙瘩,有着一种天生的亲近感和直觉。我几乎是立刻就断定,
问题出在传动轴的某个轴承上。我打开机床的外壳,在复杂的齿轮和线路中,
凭着记忆和经验,迅速地摸索着。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在一旁看我的笑话。
“装模作样,他以为他是谁啊?厂里的老师傅都得检查半天。”“就是,耽误大家工夫,
赶紧让他滚蛋算了。”秦武更是抱起了胳膊,好整以暇地等着我出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额头上全是汗,机油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终于,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异常的零件。是一个小小的滚珠轴承,它的位置被巧妙地移动了一下,
导致整个传动系统卡死。这个手脚做得非常隐蔽,如果不是对这台机床了如指掌的人,
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现。我找到了!我心里一阵狂喜,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我拿起工具,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将那个错位的轴承重新安装好。然后,
我合上机床外壳,走到电闸前,重新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机床发出一声平稳而有力的轰鸣,重新运转起来。流畅,完美。整个车间,
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秦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变得比锅底还黑。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让一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车间的总工程师,吴海山,我们都叫他“吴师傅”,
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吴师傅是厂里的技术权威,一个从建厂初期就在这里干起的老技术员,
脾气古怪,但技术牛得全厂无人不服。他走到机床边,
拿起我刚刚换下来的那个被动过手脚的轴承,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手艺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秦武。“人,也得精明点。”说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李主任宣布:“这小子,从今天起,跟我。我那台核心机组,
正缺个打下手的。”全场哗然!核心机组!那是整个红星厂最精密、最重要的设备,
是吴师傅的“禁脔”,平时连李主任都不能随便靠近!
他居然要我这么一个刚来没多久的毛头小子,去做他的学徒?
李主任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没合上。秦武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不甘和屈辱的酱紫色。我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不仅没有被赶走,反而一步登天,抱上了整个车间里,最粗、最硬的技术大腿。
我朝着吴师傅,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师傅。”吴师傅摆摆手,转身就走,
只留给我一个清瘦的背影。我看着秦武那张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场围剿,我不仅扛过来了,还赢得了最关键的立足之本。04机会很快就来了。
几天后的午饭时间,我端着饭盆,刚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身影就挡在了我的面前。
是秦月。她一出现,整个嘈杂的食堂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
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我们这张桌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
她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下巴微微扬着,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沾了泥的摆设。
“周扬。”她开口了,声音清冷,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半个食堂的人都听见。“现在,
给我的名誉道个歉。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心里冷笑一声。一笔勾销?打我一顿,
在车间里给我使绊子,想把我逼上绝路,现在看我没被整倒,反而抱上了吴师傅的大腿,
就想用一句轻飘飘的“一笔勾销”来结束?她以为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哈巴狗?
我看到,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秦刚和秦武正冷冷地盯着这边。
这显然是他们商量好的一出戏。一场最后的通牒,一次公开的处刑。
他们要逼我当着全厂人的面,低头认错,承认自己是癞蛤蟆,
承认自己之前所有的行为都是胡说八道。这样,他们秦家的面子就彻底挣回来了。而我,
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伸长了脖子,
准备看这场好戏。我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仔细地咀嚼着。
今天的红烧肉有点咸。秦月看我无动于衷,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周扬,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我咽下嘴里的肉,端起饭盆,
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站起身,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歉?为什么要道歉?
我应该谢谢你!”全场哗然!所有人都被我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搞懵了。
秦月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一本同样用牛皮纸包着封皮的书。这是我昨天特意去市里的旧书摊,花了两块钱淘来的。
一本在九十年代这个特殊时期,颇受争议的朦胧派诗集。我高高地举起那本书,
用一种充满感激和激动的语气,对着整个食堂的人高声喊道:“我要谢谢秦月同志!
谢谢你把这么宝贵的书借给我看!”“虽然现在很多人都觉得这些诗有问题,都看不懂,
但我看了之后,深受启发!我觉得写得真好!这才是真正的文学,真正的思想!
”“秦月同志,你放心,我们以后有空,一定再好好交流交流!
”我故意将书的侧面朝向众人,让那些眼尖的人,
能隐约看到那个在当时被认为是“精神污染”代表的诗人名字。这一下,性质全变了!
整个食堂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什么?秦月借书给他看?
”“还是那种书?我天,那不是禁书吗?”“看不出来啊,厂花居然喜欢这个?
”“这哪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这分明是……是精神伴侣啊!”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
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从一个穷小子死缠烂打高傲厂花,
变成了一个思想前卫的漂亮女会计,和一个有技术、有思想的青年工人之间,
存在着不为人知的、超越了世俗的“精神交流”!这比谈恋爱还劲爆!
比所有桃色新闻都更具爆炸性!我看到秦月彻底懵了。她那张永远从容镇定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和无措。她百口莫辩。承认?等于坐实了我们之间的“私情”,
承认她私下里看这种“有问题”的书,还借给一个男人看。在这个保守的年代,
这对一个未婚女青年的名誉是毁灭性的打击。否认?她怎么否认?说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书?
那她之前在医务室里被我用同样的话术诈住时的反应,又该如何解释?
她精心维持的从容淡定,瞬间就变成了笑话。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
再从红到紫。不是害羞,是气的。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局面,突然被人一锤子砸得粉碎的,
极致的愤怒和狼狈。我看到秦刚“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我,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打懵了。
我看着他们兄妹俩那副精彩至极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
我将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回帆布包,然后端着我的饭盆,
在全场人震惊、探究、八卦的目光洗礼下,从秦月身边,施施然地走了过去。经过她身边时,
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现在,我们扯平了。
”我没有再回头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那道几乎要将我后背烧穿的目光。这一场公开处刑,
最终变成了我的高光时刻。我,周扬,彻底地,逆转了战局。05当天晚上,
我在厂区后面那条僻静的小路上,被秦月堵住了。夜色很浓,
只有远处路灯投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勾勒出她的身影。她没有带哥哥们来。只有她一个人。
她就那么站在路中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身上穿着的还是白天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
但此刻看起来,却带着几分萧瑟。“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里没有了白天的清冷,也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沙哑和疲惫。
她不再伪装了。食堂那一场反转,彻底撕碎了她的所有面具。我停下脚步,
和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这话应该我问你。”我平静地回答,“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打我一顿,把我搞臭,让我滚出红星厂,然后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秦月冷笑一声,眼神冰冷,“你这种乡下来的穷小子,我见得多了。散播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