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短信再度闯入。
这次并非文字,而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苏晚晚公寓的客厅温馨暖黄,米白色的沙发柔软舒适,茶几上摆放着吃了一半的蛋糕,旁边是一瓶红酒,瓶身折射出迷离的光。苏晚晚蜷缩在沙发里,侧着脸,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睛红肿,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恸哭。
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字:“晚晚一直在哭。沈清辞,别逼我。”
沈清辞凝视着那张照片,仅仅数秒,便按下了锁屏键。
她随手将手机扔在床上,转身迈进衣帽间。
衣帽间宽敞开阔,占据了半个卧室的空间。左边区域属于陆沉舟,一切都井然有序。衬衫依照颜色深浅依次排列,西装套着防尘罩,整齐挂放,领带被精心卷成一个个小卷,安放在丝绒托盘之中。
而她这边……略显杂乱。
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凌乱,而是一种长久以来疏于打理的无序。衣物数量繁多,大多是陆沉舟让人送来的当季新款,标签都还完好无损。曾经,她满心期待,想着等他归来,穿上这些衣服给他看。然而后来,这份期待渐渐消散。毕竟,面对一个眼中早已没有自己的人,又何必如此呢?
沈清辞缓缓蹲下身子,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存放着她往昔的衣物。有大学时代常穿的牛仔裤,洗得微微发白,带着岁月的痕迹;有简单的T恤,看似普通却满是回忆;还有几件颜色鲜亮的连衣裙——只是这些,都被陆沉舟评价为“太幼稚”“不符合陆太太的身份”。
她翻找了一阵,最终从最底部抽出一条黑色牛仔裤,以及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衬衫的领子有些褶皱,她用手轻轻捋了捋,却未能抚平,索性就这样穿上身。
镜子中的女人,长发随意披散,素面朝天,白色衬衫扎进黑色牛仔裤里,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没有璀璨的珠宝点缀,没有昂贵的名牌加身,全然不见陆太太应有的精致模样。
但她的眼睛,却闪烁着光芒。
那是一种久违的、带着锐利锋芒的光,仿佛在宣告着某种觉醒与蜕变。
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审视片刻,转身走出衣帽间,从床头柜里翻找出一个帆布包,将手机、钱包,还有那份修改过的离婚协议草案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出门前,她稍作停顿,又折返衣帽间,在首饰盒的最底层摸索一阵,摸出一枚纤细的银戒指。
戒指款式极为简单,只是一个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L。
沈清辞低头凝视着那枚戒指,指尖轻轻摩挲着它。这是她与陆沉舟在一起的第一年,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下的。银质的戒指,并不贵重,可当时他目光灼灼,眼中满是憧憬与爱意,对她说:“等以后有钱了,我给你换钻的。”
她微笑着回应:“我不要钻的,我就要这个。”
后来,他确实给她买了昂贵的钻戒,价值是这枚银戒指的数百倍。可她依旧戴着这枚银戒指,直至手指上磨出印痕,直至银圈渐渐发黑,直至……他要求她摘下来,理由是“与现在的身份不匹配”。
沈清辞将戒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质感硌着皮肤。
随后,她缓缓松开手,转身,将它扔回了首饰盒的最底层。
只听见“咚”的一声轻响。
门在她身后悄然关上。
苏晚晚居住的小区位于市中心附近,闹中取静,安保措施极为严密。沈清辞将车停在小区门口——那辆车是陆沉舟购置的保时捷卡宴,她平日里鲜少驾驶,总觉得太过张扬。
保安认得车牌,连询问都免了,直接放行。
电梯直达顶层。
门铃响起后,屋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缓缓打开,苏晚晚站在门后,身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起,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得犹如兔子。
“姐……姐姐?”她看到沈清辞,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怯生生、不知所措的表情,“你怎么来了?沉舟哥他……他刚出去买药了。”
沈清辞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苏晚晚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不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腕上的纱布露出一小截。纱布缠得厚实,边缘却十分整齐,一看就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我能进去吗?”沈清辞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如水。
“啊……当然,当然可以。”苏晚晚连忙侧身让她进门,手忙脚乱地去找拖鞋,“姐姐你穿这双,新的,还没人穿过。”
沈清辞并未更换鞋子,径直走了进去。
公寓面积不大,却装修得精致入微。暖色调的灯光营造出温馨的氛围,四处摆放着毛绒玩偶,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薰味,恰似草莓蛋糕的香气。茶几上,蛋糕与红酒依旧摆放着,旁边还搁着一个丝绒盒子,盖子敞开着,里面躺着一条钻石手链,在灯光的映照下璀璨夺目。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条手链上短暂停留,旋即移开。
“坐呀,姐姐。”苏晚晚殷勤地为她倒水,“沉舟哥说你喜欢喝温水,我刚烧好的。”
沈清辞没有接过那杯水,也没有坐下。她伫立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视着这个略显陌生的空间——墙上挂着抽象画,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窗台上摆放着几盆绿植,叶片油亮,长势喜人。
这绝非一个临时租来用于“养病”的地方。
分明是一个经过精心布置、打算长期居住的家。
“他什么时候回来?”沈清辞问道。
“应该快了吧……”苏晚晚咬着嘴唇,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姐姐,你别怪沉舟哥,是我不好……我今天情绪有些失控,他才……”
“割腕了?”沈清辞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苏晚晚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将袖子往下拉:“没、没有……就是不小心划了一下,伤口很浅的……”
“是吗。”沈清辞淡淡地回应,“那包扎得倒是颇为隆重。”
苏晚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就在此时,门锁发出响动。
陆沉舟拎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推门而入,看到沈清辞,脚步瞬间顿在门口。
他身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至手肘,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头发略显凌乱,似乎是急匆匆赶回来的。当他瞧见沈清辞站在客厅,眉头立刻紧紧皱起:“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沈清辞转过身,直视着他。
陆沉舟被她的话噎住,随即脸色一沉:“我让你来,是让你来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来添乱的。”
“解决问题?”沈清辞冷笑一声,“什么问题?是你婚内出轨的问题,还是你在我父亲抢救时陪别的女人挑选钻石的问题?”
“沈清辞!”陆沉舟脸色铁青,几步跨进客厅,将药袋重重地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说话注意点!晚晚还在这儿!”
“哦,抱歉。”沈清辞的语气毫无歉意可言,“差点忘了你们现在俨然是一家人了。”
苏晚晚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小声地啜泣着:“沉舟哥,你别跟姐姐吵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麻烦你的……”
陆沉舟立刻转身,语气瞬间柔和下来:“跟你没关系,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用曾经对自己那般温柔耐心的姿态,去哄另一个女人。
心中那片早已死寂的地方,还是被一丝刺痛划过。
不是剧痛。只是空洞。
空洞得让人难受。
“陆沉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离婚协议我带来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陆沉舟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般射向她:“沈清辞,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很清醒。”沈清辞从帆布包中抽出那份草案,放置在茶几上,恰好压在那个丝绒盒子之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陆沉舟凝视着她,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在他的记忆里,沈清辞是什么模样?温柔似水,柔顺乖巧,总是在家中静静等待他归来,总是对他展露笑颜,总是轻声应和“好”。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是红着眼眶,小声说着“没关系”。
而不是此刻这般。
眼神冷若冰霜,脊背挺直如松,站在那里,宛如一位前来谈判的陌生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沉舟强压着怒火,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要离婚。”沈清辞重复道,“还有我昨天提及的那些条件。”
“不可能。”陆沉舟斩钉截铁地拒绝,“沈清辞,我告诉你,你别得寸进尺。这些年我给予你的还不够多吗?房子、车子、金钱,你想要的哪一样我没给你?你现在居然跟我提离婚,还要我一半的身家?你觉得你配吗?”
“我不配。”沈清辞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得如同深潭之水,“那你觉得谁配?她吗?”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苏晚晚。
苏晚晚蜷缩在沙发里,哭得梨花带雨,手腕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但语气依旧强硬:“这跟晚晚没关系!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是吗。”沈清辞轻声说道,“那为何每次我们之间出现问题,她都在场呢?”
陆沉舟被问得哑口无言。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苏晚晚压抑的抽泣声,如低沉的背景音,嗡嗡作响。
沈清辞等待了几秒,见陆沉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伸手将那份草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不签字也无妨。我会让律师正式提起诉讼。到那时,你失去的可就不止一半了。”
“你敢!”陆沉舟猛地抬手,一把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力气极大,攥得她骨头生疼。
沈清辞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他:“陆沉舟,松手。”
她的眼神太过冰冷。
冷得让陆沉舟心中莫名一阵慌乱。他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但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肌肤的触感冰凉,凉得仿佛没有温度。
“清辞……”他喉咙发紧,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别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沈清辞抽回手,手腕上留下一圈醒目的红印,“从你为了陪她,任由我爸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无话可说了。”
“我没有——”陆沉舟试图辩解,但话语却卡在喉咙里。
他确实没有去医院。
那时的他,正在珠宝店,看着苏晚晚试戴那条钻石手链,看着她破涕为笑,听着她娇嗔地说“沉舟哥你对我真好”。他忘却了沈清辞的电话,忘却了她说“爸在抢救室”,忘却了她声音里那深深的绝望。
他并非有意如此。
他只是……觉得晚晚更需要他。
“清辞。”他声音干涩,“爸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我当时实在走不开,晚晚她——”
“她割腕了,她要死了,她没你不行。”沈清辞替他把话说完,语气中满是淡淡的讥讽,“陆沉舟,这话你究竟说过多少回了?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陆沉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清辞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陆沉舟在她身后追问。
“回家。”沈清辞头也不回,“等你签字。三天之内,如果我没有收到签好的协议,我们法庭上见。”
“沈清辞!”陆沉舟几步追上前,挡在她的面前,“你别逼我!”
“我逼你?”沈清辞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直视着他,“陆沉舟,究竟是谁在逼谁?”
她的眼睛通红。
并非因哭泣而红。而是在极力压抑情绪之下,硬生生憋红的。
陆沉舟望着她的眼睛,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起多年以前,她也曾这般红着眼睛,在他创业失败、众人皆离他而去之时,紧紧抓着他的手,坚定地说:“陆沉舟,我陪你。”
那时,她的眼中满是光芒。
而如今,光芒已消逝殆尽。
“清辞……”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我们别再闹了,好不好?我答应你,以后我会多陪陪你,我会——”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因为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陆沉舟。”她凝视着他,语速缓慢却无比清晰地说道,“我不要你陪我。”
“我要你,从我的人生里,彻底滚出去。”
语毕,她绕过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公寓里甜腻的香薰味,隔绝了苏晚晚的哭声,隔绝了陆沉舟那错愕的面容。
电梯缓缓下行。
沈清辞倚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她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她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状的印痕。
疼。
但疼也好。
疼痛能让她铭记这一切。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迈步走出,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丝丝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刺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得眼泪夺眶而出。
她抬手抹了抹脸,指尖一片湿漉漉。
那并非雨水。
而是她自己的泪水。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
原来,还有残留。
也好。
流干净了,往后便不会再有了。
她走向那辆保时捷,拉开车门坐进车内。车内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车载香薰的味道,白茶与雪松交织,清冷而干净。
她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从后视镜中,她看见陆沉舟从单元门里冲了出来,站在路灯下,朝着她的方向张望。距离太过遥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瞧见一个模糊而僵硬的身影。
沈清辞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滑入夜色之中,宛如一条鱼,悄然游进黑暗深处。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没有查看。
她知道是谁发来的。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回头了。
永远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