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我一直没扔。
不是因为我信了那老头的话——什么“系统臭味”,听起来就像神棍的疯话。而是因为,那名片上除了一个电话号码,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头衔,没有地址。空白得像某种隐喻。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十分钟。
这是个一居室,月租一千二,离学校三站地铁。为了舔林薇薇方便,我选了这里。房子很小,家具简陋,但干净。或者更准确地说,空旷——因为我的钱和时间都花在林薇薇身上了,家里除了必需品,几乎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手机还在不断震动。
我开了静音,但屏幕一次次亮起。有陌生号码,有同学发来的“慰问”,有各种群里的疯狂@。我甚至看到有人把我扇林薇薇耳光的视频做成了表情包,配文是“舔狗の觉醒”。
互联网没有记忆,但有无限的创作欲。
我点开那个隐藏的记账App,导出数据,做成PDF,然后给林薇薇发了过去。
附言:“三天,八万七。否则全校派发。”
她没回。可能在哭,可能在和陈浩商量怎么弄死我,也可能在找律师。
不重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部旧手机——三年前的老款,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这是我专门用来联系**和不想被系统监听的东西。系统在的时候,我总觉得它在监视我的一切,所以备了这部手机,现在看来可能是多虑,但此刻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我输入名片上的号码。
等待音很长,响了七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哟,终于打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比我想的晚了点,不过时机正好。”
是那个老头的声音。图书馆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花白杂乱,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当时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硬把名片塞进我手里,说:“你身上有系统的臭味,甜得发腻,恶心。等你不想要那味道了,打这个电话。”
“你能闻到系统?”我直接问。
“能啊,”老头似乎在吃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就像狗能闻见尿味。不过你这味儿有点特别,不是一般的系统,是那种……特别贱的品种。舔狗系统对吧?”
我握紧了手机。
“你怎么知道?”
“见过的系统多了,闻得出来。”他嘿嘿笑,“有些系统是战斗系的,一股血腥味。有些是商业系的,铜臭味。有些是学霸系的,书呆子味。你这属于……宠物系的,一股子摇尾乞怜的骚味。”
“……”
“别生气,小子。我不是骂你,是骂那系统。”他顿了顿,“你现在打过来,说明那玩意儿没了?怎么没的?你死了?不对,死了就接不了电话。你把任务完成了?也不对,完成了你身上该有神性味儿了。你把系统……卸载了?”
“我打了那女人一耳光。”我简单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打得好!打得好啊!”老头笑得喘不上气,“扇耳光卸载系统!妙!太妙了!我见过人用自杀威胁系统解绑的,见过找其他系统对抗的,见过用逻辑漏洞卡Bug的,但用扇耳光把舔狗系统扇没了的,你是第一个!”
“所以你能帮我?”我不想再听他笑。
“帮?”老头笑声渐止,“小子,系统解绑了,你就自由了。还要我帮什么?帮你把过去三年舔狗的痕迹擦掉?帮你把失去的尊严找回来?帮你报复那对狗男女?”
我没说话。
“行吧,”老头叹气,“看在你这么有创意的份上。地址一会儿发你手机。现在过来,带瓶好酒,至少五百以上的。还有,别告诉任何人你要来见我。”
“为什么?”
“因为想找我的人很多,”他声音突然沉下来,“有想装系统的,有想拆系统的,有被系统逼疯的,也有……专门猎杀系统宿主的。你身上虽然没系统了,但味儿还没散干净,小心点。”
电话挂了。
一分钟后,一条短信进来,是个地址,在城西的老工业区,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仓库区。
我盯着短信看了几秒,然后起身换衣服。
出门前,我看了眼墙上的镜子。里面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熬了几天几夜。但这双眼睛,和三天前不一样了。没有了那种惶惑的、讨好的、随时等待指令的迷茫,而是……空的,但透着点冷硬的光。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给自己一个笑容。
然后出门。
老工业区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废弃的厂房,生锈的铁门,破碎的窗户,满墙的涂鸦。路灯有一盏没一盏,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地址指向一个半地下的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提着两瓶从便利店买的酒——一瓶三百八,一瓶二百六,加起来六百四,是我现在全部现金的一半。老头说要五百以上的,我买了两瓶,希望他别嫌弃。
弯腰钻进去,里面比我想象的大。
不像仓库,倒像个……垃圾回收站兼实验室兼古董店。
到处堆满了奇怪的机械零件,有些还在闪烁微光。墙上挂满了各种图纸和便签,字迹狂草。几个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我看不懂的代码。空气里有股松香和金属加热的味道。
“来了?”老头从一堆零件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焊枪,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他还是图书馆那身打扮,但在这里看着协调多了。
“酒。”我把袋子放桌上。
老头走过来,拿起酒瓶看了一眼,撇撇嘴:“便宜货。不过算了,你也就这档次。”
他开了一瓶,对嘴灌了一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坐。”他指指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凳子。
我坐下,环顾四周:“你是做什么的?”
“系统维修工。”老头也坐下,跷起二郎腿,“准确说,是前系统工程师,现系统拆卸工,兼业余系统考古学家。我叫老陈,你可以叫我陈师傅,或者老陈,别叫爷爷,我没那么老。”
“系统……工程师?”我皱眉,“那些系统是人造的?”
“大部分是。”老陈又喝了口酒,“有些是上古遗物,有些是外星科技,有些是神秘侧的东西,但我们现在接触的,百分之九十是‘公司’的产品。”
“公司?”
“一个组织,或者说,一个跨维度商业集团。”老陈指了指天花板,“他们在各个世界筛选宿主,投放系统,完成任务,回收能量。你的舔狗系统,是他们‘情感能量收集部’的畅销款,编号QN-741,内部代号‘终极备胎’。”
我脑子嗡了一下。
“畅销款?”
“是啊,”老陈幸灾乐祸地笑,“这系统设计得很贱,它不会真的让你成功,只会不断给你希望,让你持续付出,然后在你快绝望时给点甜头,让你继续舔。你舔得越卑微,女神越不把你当人,系统收集到的‘痴怨能量’就越纯粹。等能量收集满了,或者你彻底崩溃了,系统就解绑,找下一个宿主。至于成神?”他嗤笑,“屁。公司画的大饼而已。目前为止,我没见过任何一个舔狗系统宿主真的成神,倒是有几个疯了,几个自杀了,还有几个成了终身为女神服务的行尸走肉。”
我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三年。我人生中最好的三年,我母亲的命,我的尊严,我的一切,就为了某个“公司”的“能量收集”?
“为什么选我?”我声音发干。
“随机的,或者有点资质。”老陈耸肩,“系统选择宿主有一定标准,要么是情感特别丰富的,要么是人生低谷特别低的,要么是……特别容易相信别人的。你属于哪种?”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是哪种?三年前,我母亲癌症晚期,家里欠了一**债,女友劈腿,学业濒临崩溃。我在一个雨夜被车撞了,醒来脑子里就多了那个声音。
“我母亲……”我艰难地问,“她的癌症,真的是系统治好的?”
“算是,”老陈说,“系统用你收集的能量兑换了一次治疗,这是‘甜头’,为了让你更死心塌地。但这种治疗是消耗性的,最多维持三五年。你得不断做任务,不断提供能量,才能续命。现在系统没了,你母亲的病……”
他顿了顿,看我脸色惨白,摆摆手:“不过你也别太担心,QN-741是初级系统,能调用的治疗能量有限,你母亲当时可能只是暂时缓解。真正的病根没除。你得带她再去检查。”
我闭上眼。
所以,我这三年的卑微,连换母亲一条命都是假的。
“我要杀了他们。”我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谁?公司?”老陈笑了,“小子,你连他们一个营业员都打不过。他们跨维度经营,员工至少是半神级别。你?一个刚卸载了初级系统的前宿主,拿什么杀?”
“那你能帮我什么?”我盯着他。
老陈放下酒瓶,站起来,在杂乱的桌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看起来像老式MP3的东西。
“这是‘系统残留检测器’,”他说,“能检测你身上还有多少系统残留,以及……附近有没有其他系统宿主。”
他按了个按钮,那东西发出微弱的绿光,对着我扫了一下。
滴滴滴。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残留度7.3%。
“还不少,”老陈皱眉,“一般卸载后应该在3%以下。你这种属于非正常卸载,系统有些零件还卡在你意识里。不过问题不大,过几个月就代谢掉了。”
他又按了几个按钮,检测器发出更密集的滴滴声,屏幕上的光开始扫描周围。
突然,红光闪烁。
“哟,”老陈挑眉,“有意思。这附近有一个系统宿主,而且离你很近。”
我心脏一跳:“谁?”
“不知道是谁,但能测出系统类型,”老陈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是……‘霸总打脸系统’,编号ZZ-008,中级系统,战斗向。宿主应该是个喜欢**打脸的家伙。”
“能定位吗?”
“能,但没必要。”老陈关了检测器,“这种宿主一般不会主动招惹别人,除非你挡他道了。不过你身上有系统残留,他可能会感应到,但应该不会在意,你太弱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是系统拆卸工,”我抬头看老陈,“那你能给我……装个新系统吗?”
老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
“小子,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就想跳另一个坑?”
“我需要力量,”我平静地说,“我需要自保,也需要报复。陈浩家不会放过我,学校可能开除我,林薇薇会想尽办法毁了我。我现在一无所有,只有这条刚捡回来的命。如果系统能给我力量,我不介意再卖一次。”
“卖什么?尊严?灵魂?”老陈摇头,“你刚扇了前女神一耳光,我以为你开窍了,结果还是想走捷径?”
“这不是捷径,这是交易。”我说,“我知道系统有代价,但我愿意付。只要这个系统……不让我当舔狗。”
老陈不笑了。
他盯着我,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瘆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公司辞职吗?”他突然问。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所有系统,无论包装得多好看,本质都是奴役。”老陈慢慢说,“它们给你力量,给你技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但代价是你的自由意志。你会慢慢变成系统的傀儡,按它的指令活,按它的方式思考,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刚刚摆脱了一个,现在又想主动跳进去?”
“那你有别的办法吗?”我反问,“我一个普通人,没钱没势,刚得罪了富二代,前女神要毁了我,母亲可能旧病复发。我拿什么拼?拿一腔孤勇?那只会死得更快。”
老陈不说话,只是喝酒。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他才开口。
“我不给你装系统,”他说,“但我可以教你点别的东西。”
“什么?”
“拆系统。”
我愣住。
“你身上的系统残留还有7.3%,我可以教你把这些残留物利用起来。”老陈站起来,走到一个巨大的金属柜子前,输入密码,柜门滑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零件和工具。
“系统是能量体,但需要载体,通常是某种纳米机械,寄生在宿主的神经系统中。正常卸载,这些纳米机会自动分解,但非正常卸载——比如你的情况,会有残留。这些残留物很危险,可能干扰你的思维,也可能被其他系统探测到,引来麻烦。”
他拿出一个看起来像针筒的东西,但针头是透明的,里面有种银色的液体在流动。
“这是‘净化液’,我自己调的。注射后,能加速残留物的分解,同时……把其中一部分能量转化给你。”他转身看我,“不过有风险。如果操作不当,你可能脑死亡,或者变成**。而且转化效率很低,7.3%的残留,能转化出0.1%的可利用能量就不错了。”
“0.1%……”我皱眉,“能干什么?”
“看你怎么用。”老陈走回来,把“针筒”放在桌上,“这点能量,不够你飞天遁地,但够你……脑子清楚一点,身体强壮一点,反应快一点。运气好的话,还能激发出一点特殊能力,比如过目不忘,或者力气大一点。但别指望变成超人。”
我想了想。
“有别的副作用吗?”
“可能会有系统后遗症,”老陈实话实说,“比如偶尔幻听,看到幻觉,或者对某些系统相关的东西特别敏感。不过时间长了会消失。”
“成功率多少?”
“我做过17次类似操作,成功12次,失败5次。”老陈说,“失败的5个,2个植物人,3个疯了。”
不到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
但我没怎么犹豫。
“来吧。”
老陈有些意外:“这么痛快?不怕死?”
“怕,”我说,“但我更怕变回从前那个样子。”
那个被系统操控,为了一句虚妄的“成神”承诺,就放弃尊严摇尾乞怜的废物。
那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苏哲。
老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躺那边床上,”他指指角落一个简陋的医疗床,“把上衣脱了。”
我照做。
床很硬,有消毒水的味道。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狗。
挺应景。
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针筒。银色的液体在透明管里流动,像有生命。
“会有点疼,”他说,“而且过程中你不能动,一动就可能扎歪,那就真完了。”
“嗯。”
“还有,过程中你可能会看到一些……记忆片段。系统的记忆,或者其他宿主的记忆。别被吓到,那都是幻觉。”
“好。”
针头抵在我后颈,冰凉。
“最后问一次,”老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后悔?”
“不后悔。”
针扎进去了。
不疼,但有种奇怪的酸胀感,从后颈蔓延开,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脊椎往下爬。
然后,世界开始旋转。
我听到老陈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开始了。坚持住,小子。别被它吃了。”
“它”是谁?
我没问出口,因为眼前已经开始出现画面。
不是幻觉。
是记忆。
系统的记忆。
我看到无数个“我”。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但都在做同样的事。
跪在雨中求一个女人回头。
倾家荡产给一个女人买礼物却被扔进垃圾桶。
为女人挡刀住院,女人却一次都没来看过。
被女人当众羞辱,还笑着说“你开心就好”。
三年,五年,十年,一生。
那些宿主有的老了,还在舔,直到死。
有的疯了,被关进精神病院,嘴里还念着女神的名字。
有的自杀了,从高楼跳下,最后一刻系统还在喊:“继续舔!有转机!”
没有一个人成神。
没有一个。
所有宿主,都是燃料,燃烧自己,点亮系统,然后化为灰烬。
而“女神”们呢?
她们有的嫁入豪门,有的功成名就,有的子孙满堂。偶尔在午后喝茶时,会想起曾经有条忠实的狗,然后轻笑一声:“那个傻子。”
系统的记忆还在涌来,但这一次,我看到了更多。
我看到了“公司”。
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庞大存在,在虚空中漂浮,像一颗发光的树,枝丫延伸到无数世界。每个枝头都挂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系统,每个系统都连接着一个宿主。
QN-741,我的舔狗系统,只是最末梢的一个小点。
而在这棵树的顶端,有更亮的光,更复杂的系统,更强大的宿主。他们在征战,在经营,在学习,在恋爱,在完成一个个任务,贡献着一份份能量。
而所有这些能量,最终汇聚到树的根部,滋养着某种……东西。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但我觉得,那东西在看我。
隔着无数世界,无数时间,无数系统,它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如坠冰窟。
然后,疼痛炸开。
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被撕扯的疼。那些残留的系统纳米机在反抗,在尖叫,在试图重新控制我。它们释放出最后的能量,想要把我拖回那个卑微的、听话的、只会舔的状态。
我听到系统的声音,不,是无数系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继续舔!有转机!】
【她快回头了!再坚持一下!】
【成神!永生!无所不能!】
【跪下!求她!舔她!你是她的狗!】
不。
我不是。
我是苏哲。
我不是任何人的狗。
我咬牙,在意识的深渊里怒吼:“滚!”
那些声音顿了顿,然后更疯狂地涌来。
【你是!你永远是!你骨子里就是条舔狗!】
【没有我们,你什么都不是!】
【回到她身边!跪下!道歉!说你错了!说你还会继续爱她!】
画面又变了。
是林薇薇。
她穿着白色的订婚礼服,脸红肿着,眼里含泪,但朝我伸出手:“苏哲,我原谅你了。回来吧,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是母亲,躺在病床上,虚弱地说:“小哲,妈不想死。你去求求那姑娘,让她帮帮你,让系统回来,妈还想多活几年……”
是陈浩,冷笑着:“看,你就是条狗。打主人?反了你了。跪下,从我裤裆下钻过去,我考虑放过你。”
是无数张脸,同学的,老师的,路人的,全都在嘲笑,在指点,在说:“看,那就是苏哲,那条疯狗。”
【回来吧。】
【回来就轻松了。】
【不用思考,不用挣扎,只要听话就好。】
【当狗有什么不好?至少有人喂,有人疼。】
声音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有诱惑力。
我感觉自己在下沉,沉进温暖的黑暗里。
那里没有痛苦,没有选择,没有责任。
只有听话,和“被需要”的错觉。
我闭上眼。
就在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系统的记忆。
是我自己的。
是十三岁那年,父亲去世后,我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哭。母亲抱着我,说:“小哲,以后就我们俩了。你要记住,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骨气。咱们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外人。”
是十七岁,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母亲卖了金项链给我交学费,说:“好好读书,活出个人样来。”
是二十岁,我绑系统前一天,在医院的走廊里,听到医生说“晚期,最多三个月”,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是这三年,每一次跪舔后,深夜回到出租屋,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恶心得想吐,却只能一遍遍洗着脸,告诉自己:“为了妈,为了成神,忍一忍,再忍一忍。”
忍。
忍了三年。
忍到忘了自己是谁。
够了。
我猛地睁开眼。
那些声音还在,那些画面还在,但我不看了,也不听了。
我在意识的深处,想象自己伸出手,抓住那些残留的纳米机,那些声音的源头,那些让我卑微了三年的东西。
然后,狠狠捏碎。
咔嚓。
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实体的声音,是灵魂层面的碎裂。
那些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画面烟消云散。
世界清净了。
真正的清净。
我躺在医疗床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老陈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带着点惊讶,也带着点赞许。
“好小子,”他说,“居然自己完成了净化。我本来打算帮忙的,但你身体里那点残留突然就……自毁了。你怎么做到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老陈递过来一杯水,我勉强撑起身,喝了一口,才感觉活过来。
“我……想起了我妈的话。”我哑声说。
“什么话?”
“人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我慢慢说,“我这三年,把骨气丢了。现在,我想捡回来。”
老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骨气捡回来了。”他把检测器拿过来,对着我扫了一下。
滴滴。
残留度:0.01%。
“基本干净了。”老陈说,“而且,你运气不错。那0.1%的能量转化成功了,而且因为你是自己完成的净化,利用率很高。现在你身体里大概有……相当于0.5%的系统能量。虽然少,但够用了。”
“能干什么?”我问。
“你试试看。”
我试着握拳,没什么特别。
试着跳一下,还是老样子。
“不是这么用的,”老陈翻白眼,“系统能量不是肌肉力量,是更本源的东西。你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想象能量流动到眼睛。”
我照做。
集中,想象。
然后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是颜色变了,是……细节更清晰了。我能看到十米外墙上的裂缝里有只小虫在爬。能看到老陈脸上的毛孔在呼吸。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缓慢移动。
“这是……”
“基础强化,视觉增强。”老陈说,“其他感官应该也有提升。你试试听。”
我静下来,听到了。
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引擎声,听到隔壁仓库老鼠的窸窣声,听到老陈平稳的心跳,甚至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还有思维速度,反应速度,记忆力,都会有一定提升。”老陈说,“不过别指望太多,0.5%的能量,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达不到超人的程度。”
“足够了。”我说。
真的足够了。
有了这些,我能更快学习,更好工作,更灵活应对麻烦。
“但有个问题,”老陈严肃起来,“你自己净化了系统残留,这很罕见。公司可能会注意到你。他们不喜欢失控的宿主,尤其是能自己摆脱控制的。”
“会怎么样?”
“可能会派清理者来,”老陈说,“就是专门处理失控宿主的特工。不过你这种小角色,他们可能不会太重视,顶多观察一下。只要你不再和系统扯上关系,应该没事。”
“那如果我想主动找他们麻烦呢?”我问。
老陈盯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小子,我欣赏你的勇气,但你这属于找死。公司一个营业员都能捏死你。听我一句劝,拿着这点强化,好好过日子,把前女友的钱要回来,把学业补上,照顾好你妈,过普通人的生活。系统什么的,忘了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我点头,“我现在最该做的,是解决现实问题。”
“对嘛,”老陈松了口气,“这才像话。”
“但我还有个问题,”我看着他,“你说你是系统拆卸工。那你拆下来的系统……都去哪了?”
老陈的眼神变了。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问问。”
“拆下来的系统,我会分解回收,有用的零件留下,能量消散。”老陈说,“有些危险度高的,我会彻底销毁。问这个干嘛?”
“如果,”我慢慢说,“我想学怎么拆系统呢?”
仓库里陷入死寂。
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声音。
老陈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说,“你小子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
“教我吗?”
“教你,可以,”老陈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年内,不准主动招惹公司,不准暴露我的存在,不准用我教你的东西为非作歹。”老陈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后,如果你还想找公司麻烦,那是你的事。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像个普通人一样活。能做到吗?”
我思考了很久。
三年。
用三年时间,变强,学习,准备。
然后,去找那个把我当狗耍了三年的“公司”,讨个说法。
“能。”我点头。
“好,”老陈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了。每周六晚上来这儿,我教你点真东西。但记住,你学这些,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找死。”
“明白。”
“现在,先解决你的现实问题。”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个地址,“去找这个人,他能帮你搞定陈浩家的事。就说我介绍的。”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李正阳,市中心某律师事务所。
“律师?”
“以前也是个宿主,”老陈说,“被我救了,现在开了个律所,专门帮人解决系统留下的烂摊子。对付富二代,他专业。”
“谢谢。”
“别急着谢,”老陈摆摆手,“他收费不便宜。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能给你打折。行了,滚吧,我困了。”
我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师傅,”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陈正在收拾工具,头也不抬。
“因为我看不惯,”他说,“看不惯那些系统把人当狗耍。看不惯公司高高在上收割众生。也看不惯……我自己当年犯的错。”
“你犯的错?”
“我设计了第一个情感收集系统,”老陈的声音很低,“QN系列的原型,就是我做的。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创造让人幸福的工具,后来才发现,我创造的是狗链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深深的疲惫。
“你扇的那耳光,挺响的。我听着,觉得解气。”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走出仓库,天已经蒙蒙亮。
晨风吹来,带着城市苏醒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从未如此清爽。
手机震动,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大意是:钱我会还你,但你必须公开道歉,澄清视频是伪造的,否则就法庭见。另外,陈浩家已经找学校了,你等着被开除吧。
我看完,删除,没回。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叫李正阳的律师的电话。
拨通。
“喂,李律师吗?我叫苏哲,老陈介绍的。我有个官司,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老陈介绍的?那你过来吧,九点,事务所见。”
挂掉电话,我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足够我吃个早饭,理清思路,然后去面对这个没有系统的、真实的世界。
我迈开步子,朝地铁站走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