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导航的电子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前方路口右转,进入建设路,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公里。”
苏景然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仪表盘上显示着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比预计的提前了整整三天结束这个外地的检测项目。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想到家里那个人,疲惫感里又掺杂进一丝柔软的期待。
副驾驶座上,那个粉色包装盒被安全带小心地固定着,里面是他绕路三十多公里,排了将近四十分钟队才买到的“蜜语”草莓蛋糕。夏晚星半个月前就在他耳边念叨过三次,说公司同事都在晒这家网红店的蛋糕,粉色的奶油配上大颗草莓,拍照特别好看。
他想象着夏晚星看到蛋糕时惊喜的表情——大概率会先“哇”一声,然后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像只撒娇的猫一样蹭他的脸颊,最后挖一大勺奶油非要先喂给他吃。想着想着,苏景然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脚下的油门又轻踩了些。
九点零七分,车子缓缓驶入小区。老小区的路灯有些昏暗,他停好车,提着蛋糕盒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渐次熄灭。
钥匙**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的灯是关着的,只有阳台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苏景然愣了愣,按亮玄关的灯。
“晚星?”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屋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鸣。
他换了鞋走进去,蛋糕盒轻轻放在餐桌上。茶几上,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被一只玻璃杯压着,在灯光下很显眼。苏景然走过去拿起来,是夏晚星的字迹,写得有些匆忙:
“景然,实习生小宋刚毕业没地方住,我帮他找了个临时出租屋在城中村,你有空可以去看看,钥匙在鞋柜上。我今晚可能要晚点回来,不用等我。”
落款处画了个潦草的笑脸。
苏景然捏着那张便签纸,眉头渐渐皱起。宋予安——这个名字在过去一个月里,从夏晚星口中出现的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起初只是“新来的实习生挺勤快”,后来变成“小宋这孩子挺不容易”,最近已经成了“予安今天又帮我解决了个麻烦”。
他记得上周五晚上,夏晚星一边敷面膜一边刷手机,忽然叹了口气:“唉,小宋说他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要涨租,他刚实习哪有钱啊。咱们以前那个城中村的单间是不是还空着?”
当时苏景然正在看检测报告,随口应了句:“好像还空着,中介上周还问要不要续租。”
“那我帮他问问!”夏晚星的眼睛亮起来,面膜差点掉下来,“就当帮个忙,那孩子挺上进的。”
苏景然当时没太在意。夏晚星性格外向热心,对同事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现在看着这张便签,再想起这一个月来她提起“小宋”时那种自然又熟稔的语气,心里某个地方微微硌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鞋柜,上层果然放着一把陌生的银色钥匙,挂着一个蓝色的小熊挂饰。钥匙旁边,是夏晚星常用的那串家门钥匙,少了一把。
冰箱上的电子钟跳到九点二十一分。
苏景然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又回头看了眼餐桌上那个粉色的蛋糕盒。草莓奶油蛋糕不能放太久,尤其是这种天气。他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条微信:“还在忙?大概几点回?”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小区的路灯下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没有那辆熟悉的电动自行车。
也许她正在回来的路上,手机没电了?或者还在帮那个实习生收拾屋子?城中村的出租屋条件大多不好,一个刚毕业的男孩可能确实需要人帮忙搭把手。
苏景然这样告诉自己,心里那点细微的不适感被压了下去。他看了眼蛋糕,决定去出租屋看看,顺便接夏晚星回家。蛋糕可以带去,如果那个实习生也在,就当是给新人一点关照——夏晚星总说他待人太冷,这次就做得周到些。
他重新穿好鞋,拎起蛋糕盒,又拿起鞋柜上那把钥匙。出门前,他把客厅的灯调成了暖黄色的夜灯模式,这样夏晚星回来时家里不会太暗。
导航设定的目的地是城中村的那个单间,苏景然以前帮朋友去看过,记得大概位置。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越往城中村方向开,路越窄,灯光越暗,街边的店铺从明亮的便利店变成了亮着暧昧灯光的小发廊和烟雾缭绕的烧烤摊。
九点五十分,车子停在一个勉强能挤进去的巷口。苏景然提着蛋糕盒下车,按照记忆里的门牌号寻找。这里的楼挨得很近,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空气中混杂着油烟、垃圾和潮湿霉味。
他找到那栋六层的自建房,楼梯间没有灯,手机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墙壁上斑驳的广告和涂鸦。钥匙**三楼那扇铁门的锁孔时,苏景然停顿了一下。
里面隐约传来吹风机的声音,还有说话声,听不真切。
应该是夏晚星还在帮忙收拾吧。他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一股暖气混杂着沐浴露的甜香扑面而来,与楼道里浑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室内的光线很亮,苏景然下意识眯了下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画面。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里,家具简陋但整洁。宋予安背对着门,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浴袍,带子松松地系在腰间。他赤脚站在床边那块不大的地毯上,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浴袍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
而夏晚星——他的妻子——就站在宋予安身后。
她左手亲昵地搭在男孩**的肩膀上,五指微微收拢,指尖陷进浴袍柔软的布料里。右手举着一个白色的吹风机,正低着头,专注地给宋予安吹着头发。暖风嗡嗡作响,吹起男孩半干的发丝,也吹动夏晚星额前的碎发。
两人挨得极近。宋予安因为低头配合的动作,后颈的弧度完全暴露在夏晚星的视线里。而在苏景然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男孩侧脸时,嘴唇几乎擦过夏晚星搭在他肩上的手腕内侧——那个最柔软、最脆弱的皮肤位置。
夏晚星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用左手拍了拍宋予安的后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别乱动,赶紧吹完我还要回去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苏景然熟悉的、对待亲近之人时才会有的嗔怪和随意。
苏景然的视线机械地移动。
床头柜上,敞开着盖子的那瓶面霜,是夏晚星常用的那个牌子,去年他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生日礼物。旁边,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马克杯并排摆着,杯口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桌上有吃剩的外卖盒,两双筷子。
一切细节像冰冷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瞳孔。
“啪嗒。”
手中的蛋糕盒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绳子从僵直的手指间滑脱,粉色的盒子垂直坠落,砸在水泥地上。纸盒侧面裂开,精心装饰的奶油裱花被挤压变形,鲜艳的草莓滚落出来,红色的果酱像血一样溅开,沾染了他白色的运动鞋鞋面。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夏晚星抬起头,循声望向门口。当她看到站在那里的苏景然时,脸上那种放松的、带着笑意的表情瞬间冻结。她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张,搭在宋予安肩上的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了回来。
“景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错愕,“你怎么来了?”
宋予安也转过身。看到苏景然时,这个年轻的男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故作镇定的表情掩盖。他下意识抬手拢了拢浴袍的领口,这个动作在此刻显得欲盖弥彰。
苏景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夏晚星迅速退开两步的动作,看着宋予安有些尴尬的表情,看着地上那摊烂掉的草莓奶油。暖气的温度好像突然变得燥热难耐,一股寒意却从脊椎骨往上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又好像全部凝固了。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你们在干什么?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给他吹头发?想问这算什么?
但所有问题都卡在胸腔里,变成一团灼烧的、令人窒息的硬块。
他最后看了一眼夏晚星——她正咬着嘴唇,眼神里有惊慌,有不解,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愧疚或解释的急切。
苏景然猛地转身。
“景然!”夏晚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促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几乎是冲下楼的。黑暗的楼梯间里,他跌跌撞撞,手扶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几次差点踩空。直到冲出那栋楼,冷冽的夜风灌进肺里,他才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
巷口昏黄的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苏景然靠在车门上,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抹刺眼的红色草莓酱。奶油已经渗进帆布鞋的纹理里,黏腻冰凉。他慢慢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去擦,却越擦越脏,越擦越狼狈。
车上,副驾驶座还保持着系安全带的样子,仿佛那个蛋糕还在。
他维持着蹲姿,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手背上,又迅速被夜风吹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
后视镜里,那栋自建房的某个窗户亮着灯。苏景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这条狭窄的巷子,汇入城市夜晚无边的光流里。
车载导航还停留在刚才的页面,机械的女声询问:“是否重新规划路线?”
苏景然伸手按灭了屏幕。
整个车厢陷入黑暗,只有仪表盘幽幽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就这样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转,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晚星”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话自动挂断。然后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他划开屏幕。
晚星:“景然,你误会了。小宋手受伤了不方便,我就是帮他吹个头发。你到家了吗?”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包。
苏景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指尖冰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又看回来,然后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车子最终还是在小区楼下停住了。他坐在车里,看着家里窗户透出的暖黄色夜灯——那是他出门前特意为她留的。
灯还亮着,人还没回来。
苏景然慢慢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内饰皮革,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