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川的车平稳地行驶在江滨大道上,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
夏棉侧头看着窗外,路灯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倒影,随着车子的移动而向后流淌。
“邱阿姨做的菜很好吃。”顾子川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安静,他的声音温和,像他的人一样,给人一种妥帖的感觉。
“嗯,她喜欢研究这些。”夏棉收回视线,应了一句。
顾子川笑了笑:“听阿姨说,你开了家花艺工作室,做空间美学设计,我很佩服,能把爱好做成事业。”
“谈不上事业,就是找点事做。”夏棉客气地回答。
她能分辨出顾子川话里的真诚。
他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懂得分寸,会照顾人的情绪,从工作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再到一些社会新闻,他总能找到话题,又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夏棉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她心里清楚,顾子川是母亲眼中最完美的结婚对象。
家世清白,工作体面,性格温润,情绪稳定,和他在一起,未来的生活是可以预见的平顺安稳。
车子停在江边的一处观景平台,顾子川提议下去走走。
夏棉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江边的步道上,隔着半臂的距离。
顾子川说起他工作中的趣事,夏棉听着,偶尔会笑一笑。
她承认,这样的相处很轻松,他不会像陈妄那样,用一个眼神或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搅乱她全部的心神。
一阵凉风吹过,夏棉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是不是冷了?”顾子川注意到她的动作,“要不我们回去吧?”
“还好。”夏棉摇头,看了一眼远处跨江大桥上流动的车灯,“好像快下雨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转头对顾子川说:“有点累了,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好,我送你。”顾子川没有追问,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理由。
车子再次启动,很快就到了公寓楼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夏棉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不客气。”顾子川也下了车,先一步替她打开车门,“那……晚安。”
“晚安。”夏棉对他点点头,转身走进公寓大堂。
她没有回头去看顾子川的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外面下雨了,电梯里明亮的灯光照着她有些疲惫的脸。
她靠着冰凉的梯壁,脑子里回想着今晚的一切。
饭桌上陈妄在桌下的挑逗,假山后他带着酒气的逼近和那个落在耳垂上的轻咬。
电梯门打开,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傅青渊三个字。
她划开接听。
“夏棉,你睡了没?”傅青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是酒吧的音乐和人声。
“还没,怎么了?”
“陈妄这孙子喝多了,”傅青渊的语气听起来很头疼,“在天际汇的包厢里耍酒疯,谁的话都不听,吵着要喝你买的酸奶。”
夏棉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那个牌子的酸奶是她偶然发现的,口感很醇厚,陈妄喝过一次后就记住了。
“你们直接给他买一瓶不就行了?”夏棉的声音平静。
“我们上哪儿买去?他说就要你买的,就要你送过来。”傅青渊在那头叹气,“我也没办法了,他抓着我不放,你方便过来一趟吗?不然我怕他今晚得把这儿给拆了。”
夏棉沉默了。
雨点还在落,啪嗒,啪嗒,敲得人心烦,她想到他今晚在饭桌下的所作所为,想到他说的那些霸道的话,一股不舒服的情绪往上涌。
他要是真的介意的话,明明可以直说,公开。
但偏偏这样僵着,还要闹脾气。
“夏棉?”傅青渊在那边又叫了一声。
“……地址发我。”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胸口一阵发闷,十年了,这种无力感,她早就习惯了。
她从超市买了酸奶,上了网约车,夏棉报出天际汇的地址,车里开着暖气,可她还是觉得有些冷,车窗外的景象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高架桥上的路灯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她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瓶冰凉的酸奶,瓶身渗出的水汽沾湿了她的掌心。
到了天际汇,她付了钱下车,尽管有伞,但风裹挟着雨水,还是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子。
傅青渊在会所门口等她,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姑奶奶可算来了。”
夏棉把伞收起,水珠顺着伞骨流下,“他在哪个包厢?”
“跟我来。”
傅青渊领着她穿过灯光迷离的走廊,推开一间包厢的门。
震耳的音乐声弱了下去,包厢里烟雾缭绕,几个男人歪在沙发上。
陈妄就在最里面的角落,他脱了外套,黑色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敞着,他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眉头皱着,脸上是醉酒后的潮红。
“他怎么样了?”夏棉走过去。
“刚闹腾完,现在消停一会儿。”傅青渊指了指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你自己看吧,拦都拦不住。”
夏棉蹲下身,看着陈妄。
他睡得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脸叫醒他。
就在这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呢喃。
“……阿宁……”
声音很低,几乎被淹没在背景音乐里,但夏棉听清了。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阿宁,秋宁,陈妄刻骨铭心的前女友。
原来,他今晚喝成这样,不是因为她和相亲对象一起走,而是因为他又想起了舒宁。
夏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然后狠狠地揉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慢慢地收回手,站起身。
“我把他带走。”她对傅青渊说。
“行,车叫好了吗?我帮你把他弄下去。”
“叫好了。”
夏棉和傅青渊一左一右,费力地把烂醉如泥的陈妄从沙发上架起来,他的头垂着,靠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夏棉贪恋着这一刻的靠近,又觉得心如刀割。
好不容易把他塞进车后座,傅青渊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句“师傅,麻烦开稳点”。
夏棉报了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雨夜的车流,陈妄靠在她的肩膀上,很不舒服地动了动,最后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
夏棉的身体僵着,任由他靠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妄在半梦半醒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手掌很热,力气很大,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挤入他的指缝,然后十指紧扣。
他抓得很紧,像是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夏棉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想,他是在梦里抓住了谁的手?是秋宁吗?
回到公寓楼下,夏棉在保安帮助下才把陈妄弄上楼,把他扔在客厅的沙发上时,她自己也累得一身是汗。
她直起腰,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他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
夏棉去浴室拿了热毛巾,走回来,俯下身,轻轻地擦拭着他的额头和脸颊。
就在这时,陈妄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底一片迷离,带着醉酒后的水汽,像是蒙着一层雾,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没有焦点。
夏棉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棉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是“阿宁”,是“棉棉”。
夏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抽回手,站起身离他远一点。
可她的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用的力气很大,夏棉没防备,整个人被他从地毯上拽了起来,跌进他怀里,摔在沙发上。
“陈妄你……”
她的话没说完,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一个吻落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充满了酒的苦涩和侵略性,他的唇很烫,辗转厮磨。
夏棉的脑子一片空白,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却被他更用力地抱在怀里。
沙发狭窄的空间里,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夏棉是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亮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沙发的角落里,身上盖着陈妄的外套,而陈妄,就睡在沙发的另一头,长手长脚地伸展着,睡得很沉。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地涌入脑海,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肿胀的痛感。
她坐起身,看着陈妄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陈妄也醒了,他揉着额角,宿醉让他头痛欲裂。
他坐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熟悉的客厅,最后目光落在了夏棉身上。
“我怎么在沙发上?”他的声音很哑。
“你昨晚喝多了。”夏棉平静地回答。
“哦。”他应了一声,撑着额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但显然一无所获。
他的视线在夏棉脸上逡巡,最后,停在了她的嘴唇上,他看着那处不同寻常的红肿,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困惑和意外。
但他什么都没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