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珠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通铺上青禾睡得正沉,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模模糊糊的。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辰,只觉得比平时起夜时更暗些。
【什么声音?】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压得很轻,但踩在石板地上还是有动静。
【贼?不能啊,这是阿哥所。】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青禾念叨的话:“听说大阿哥这几天练骑射练得狠,膳房送去的饭菜都凉透了,他都不怎么动筷子。”
大阿哥,十三岁,皇长子。
敏珠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以前上网说清朝都不给阿哥吃饱,心下想到:
【不会是大阿哥饿得睡不着出来找吃的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月光底下,小厨房门口蹲着一个人影。
黑乎乎的,看不清是谁,但块头不小,蹲在那儿像座小山。
敏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谁?”
那人影猛地回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十四五岁的模样,浓眉大眼,嘴角还挂着……油?
大阿哥胤禔。
敏珠愣住了。
大阿哥也愣住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三秒。
然后大阿哥飞快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敏珠低头一看——小厨房的门开着,门闩断成两截躺在地上。
【他把门闩掰断了?!】
【这是力气得有多大啊……】
大阿哥见被她看见了,索性不藏了,把身后的东西拿出来,硬着头皮说:“本阿哥……本阿哥就是来看看。”
敏珠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半个酱肘子,还滴着油。
那是她下午卤的,本来打算明天给四阿哥配粥吃的。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阿哥见她不说话,有点心虚,但又不想丢了面子,挺了挺胸:“你、你看什么看?本阿哥饿了,吃你半个肘子怎么了?”
敏珠看着他。
大阿哥作为皇长子,除了太子以外,顶尊贵的阿哥,平时应该很有架子吧?
这会儿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半个肘子,嘴上还挂着油,跟偷吃被抓的小孩一模一样。
敏珠她忽然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
“大阿哥。”她轻声说,“您饿的话,跟奴婢说一声就行,奴婢给您热热。”
大阿哥愣了一下,“……热热?”
敏珠点头:“凉的吃了伤胃,您等会儿。”
敏珠推开小厨房的门,从灶台里扒拉出几块没灭的炭,放进小炉子里,把剩下的半个肘子搁在锅里热着。
大阿哥看着她忙活,忽然问:“你……你不怕本阿哥?”
敏珠头也不回:“怕。”
“那你怎么不跑?”
敏珠想了想,说:“奴婢跑了也没用。”
大阿哥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有宫女胆子这么肥,但是他饿的慌,也不想追究。
锅里慢慢冒出热气,肉香味飘起来。
敏珠拿筷子戳了戳肘子,热透了,夹出来,放在碟子里,又切了两片。
“大阿哥,趁热吃。”
大阿哥接过碟子,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说:“膳房送来的都是凉的,本阿哥练了一天骑射,回来饭菜都硬了,饿得睡不着。”
敏珠没接话,心里却想:【十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着肚子睡觉,换我我也睡不着。】
大阿哥正嚼着肘子,忽然愣住了。
他抬起头,瞪着敏珠:“你刚才说什么?”
敏珠莫名其妙:“奴婢没说话啊。”
大阿哥皱了皱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吃。嘴里嘟囔着:“奇怪……”
吃了两口,他又听见凭空冒出来的声音:【大阿哥这吃相,跟饿了好几天似的,怪可怜的。】
那声音分明就是面前的女子的。
大阿哥差点噎着,筷子往碗上一拍:“你——”
敏珠吓了一跳:“奴婢怎么了?”
大阿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指着肘子:“这个……挺好吃的。”
敏珠:“……”
大阿哥低下头继续吃,吃两口就抬头看她一眼,吃两口又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敏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大阿哥,奴婢脸上有东西?”
大阿哥摇摇头,嘴里还嚼着肘子,含糊不清地说:“没、没什么。”
他心里却在想:【这宫女心里话怎么往外冒?我是不是练骑射练得脑子出问题了?】
大阿哥把肘子吃完,放下碟子,站起来。
“那个……”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别告诉别人,特别是老四。”
敏珠愣了一下:“为什么?”
大阿哥别过脸去:“本阿哥是老大。让弟弟知道大哥半夜偷吃,像什么话?”
敏珠差点笑出来。
但她忍住了,点点头:“奴婢不说。”
大阿哥满意地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明儿还做这个?”
敏珠点头。
大阿哥“嗯”了一声,大步走了。
敏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门闩,忽然笑了。
【大阿哥……还挺好哄的。】
不知怎么的,大阿哥本来直直往前走的,却突然踉跄一下,狐疑的转头看了看,敏珠被惊了一下,想出声,但是又见大阿哥甩了甩手,径直走了。
敏珠收拾完小厨房,睡下没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厨房,青禾看见她吓了一跳:“你昨晚没睡好?”
敏珠打了个哈欠:“没事。”
她蹲下来生火,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大阿哥说膳房送去的饭菜是凉的……】
【也是,他天天在外面练骑射,回来饭菜早凉透了。十三岁,正是能吃的年纪,饿着肚子睡觉,换谁受得了。】
她看了一眼剩下的肘子——只剩一半了。
【今天多做点,万一他今晚还来呢?】
下午,御膳房送来了新鲜的猪肘子。
敏珠挑了四个前肘,个个肥瘦匀称,皮白肉红。
她蹲在盆边,用镊子一根一根拔掉皮上残留的细毛,动作很慢,很仔细。
青禾在旁边看着:“你这是做什么?这么仔细。”
敏珠头也不抬:“肘子,卤着吃。”
肘子这东西,要做得好吃,关键是火候,太生了嚼不动,太烂了又不成形。
要煮到筷子能轻松**去,但肉还不能散,皮要完整,肉要酥烂。
敏珠她把肘子放进冷水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煮了一刻钟,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然后炒糖色。
锅里放一点点油,加白糖,小火慢慢炒,敏珠看着白糖的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红,一步一步都不敢走神。
掐着点就倒进卤锅,然后加了酱油、盐、葱姜,还有几样香料。
最后,把肘子放进去,加水没过肘子。
青禾在旁边问:“要煮多久?”
敏珠说:“一个时辰起。得煮到肉烂。”
她没说出来,但心里默默记着时辰。
小厨房里慢慢飘起香味,一开始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后来越来越浓,满屋子都是酱香。
青禾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敏珠掀开盖子看了看,汤汁已经收了一些,肘子皮变成漂亮的酱红色,油亮亮的。
她用筷子戳了戳,能戳进去,但还有点阻力。
她又盖上盖子,继续煮。
太阳慢慢西斜。
申时,敏珠去给四阿哥送膳,回来的时候,香味更浓了。
她掀开盖子,筷子轻轻一戳——直接戳到底,毫不费力。
肘子皮完整地包裹着肉,但轻轻一碰,皮就微微颤动酱红色的表皮油亮亮的,像凝住的琥珀。
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皮,放进嘴里。
皮已经煮得软糯,轻轻一抿就化开了,满口胶质的香,肉一丝一丝的,但一点也不柴,酱香全渗进去了,咸中带甜,恰到好处。
她盛出一个肘子,放在盘子里,晾凉。
剩下三个,继续在锅里温着。
她找了个碗,把那个肘子扣进去,浇上卤汁,盖上盖子,藏进柜子最里头。
【一个给四阿哥明天配粥。一个……给大阿哥留着。】
青禾看见了,小声问:“这是干嘛?”
敏珠竖起手指:“嘘。有人要来。”
青禾瞪大眼睛:“谁?”
敏珠没说话。
半夜。
敏珠没睡沉,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响了。
她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小厨房门口,大阿哥又蹲在那儿,这回没掰门闩,就蹲着等。
见她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
“那个……本阿哥又来了。”
敏珠忍着笑,推开门,点上灯,从柜子里把藏好的肘子拿出来。
“热的。”她说,“下午卤的,一直温着。”
大阿哥接过碗,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酱香扑鼻。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肘子,完整地卧在碗里,皮色酱红油亮,轻轻一晃,肉就微微颤动。
“这是……给本阿哥留的?”
敏珠点头。
大阿哥愣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皮。
皮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送进嘴里,他嚼了嚼,然后眼睛微微睁大。
他又夹了一块肉。
敏珠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得头也不抬,心里有点好笑。
大阿哥吃到一半,终于舍得停下来,抬起头。
“这个……怎么做的?”
敏珠愣了一下:“就是……卤的。”
大阿哥摇头:“不一样。膳房的肘子本阿哥吃过,没这个味。”
敏珠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说:“煮得久一些。”
大阿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比膳房那些人强多了。”
敏珠低头:“奴婢不敢当。”
大阿哥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站起来。
“那个……”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以后本阿哥饿了,就来找你。”
敏珠抬头看他。
大阿哥别过脸去,不看她的眼睛:“本阿哥是老大,说话算话。你给本阿哥做吃的,本阿哥……本阿哥罩着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跟逃似的。
敏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罩着我……】
【大阿哥还挺可爱的。】
第二日,早上。
敏珠去给四阿哥送膳的时候,四阿哥看了一眼食盒。
“今天有酱肉?”
敏珠点头:“昨儿卤的肘子。切了片,配粥正好。”
四阿哥夹了一片,嚼了嚼。又夹了一片。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敏珠看了一会儿。
敏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问:“四阿哥,怎么了?”
四阿哥没回答,只是问:“这肘子……我记得你前些天就卤好了吧?”
敏珠愣了一下:“是。”
“那为什么昨晚不送?”四阿哥歪着脑袋看她,“昨晚送膳的时候,你带的还是白粥小菜。”
敏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四阿哥盯着她,小脸神叨叨的,然后眼睛眨了一下:“大哥今早去上书房,一直在揉肚子,嘴角还有油光,谙达问他怎么了,他说吃坏了肚子。”
敏珠心里一紧。
四阿哥又说:“谙达问他吃坏什么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小声问:“他是来你这儿吃的,对不对?”
敏珠不知道该怎么答。
四阿哥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我也常常觉得好饿,饿的时候睡不着,但是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说是要锻炼意志。”
敏珠愣了一下。
四阿哥抬起头,又转了个话题:“他吃了多少?”
敏珠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半个肘子。”
四阿哥愣了一下,小声嘟囔:“半个……他那肚子,也不怕撑坏了。”
敏珠听着,心里忽然有点软。
四阿哥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