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倒计时的云雨还没有真正落下,但空气已经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林默站在十五层公寓的阳台上,望着远处天际线上堆积如铅的云层。
天气预报说今晚十点会有暴雨,橙色预警已经在手机上跳动了三次。但他知道,
这场雨来得会比预报的更早、更猛烈——他能从空气中尝出那种味道,
一种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气息,那是童年记忆里暴雨前夕特有的气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父亲林国栋发来的信息:“雨大,别出门。”简短的四个字,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容置疑又缺乏温度。林默看了眼,没有回复。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十年前母亲去世后,或者更早,
早到林默已经记不清父子间最后一次轻松的交谈是什么时候。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接着是女儿小雨清脆的嗓音:“爸爸,我洗好碗了!”林默转身回到屋内。
七岁的小雨站在小板凳上,正努力地擦着料理台。她继承了母亲的眉眼,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但性格里却有着林默的固执——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林国栋的固执。“真棒。”林默揉揉她的头发,“去收拾书包吧,明天要上学。
”“可是老师说如果雨太大,可能会停课。”小雨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对不用上学的小小期待。林默笑了笑:“那也得等通知。”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天空。
云层更低了,几乎压到远处高楼的楼顶。城市在暮色中提前亮起了灯,
街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在赶在大雨来临前回到家中。
这座南方城市每年都要经历几场这样的暴雨,但今年的雨季似乎格外漫长,从三月到现在,
断断续续下了近一个月。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作电话。“林工,
江北区排水系统的数据出来了,有几处节点需要重新计算。”助理小陈的声音带着焦急,
“我们可能低估了这次降雨量。”林默是市水利局的工程师,专门负责城市排水系统。
过去两周,他和团队一直在为即将到来的暴雨季节做准备,但自然从不完全遵循人类的计算。
“把数据发给我,我半小时后上线会议。”林默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
安排小雨自己看书后,林默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和数字,
那是这座城市的血管脉络——地下排水管网的实时监控数据。
几个红色闪烁的点显示着压力异常区域,都在老城区。老城区。父亲就住在那里。
林默甩开这个念头,专注于工作。视频会议里,几个同事的面孔出现在分屏上,
每个人都表情严肃。“根据气象局最新数据,今晚的降雨量可能达到每小时80毫米,
局部地区超过100。”气象局的老王在屏幕里推了推眼镜,“而且这不是一次性的,
未来三天可能持续有强降雨。”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每小时100毫米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一年降水量的十分之一集中在六十分钟内倾泻而下。
“老城区的排水系统设计上限是每小时60毫米。”林默平静地说,
尽管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如果超过这个值,可能会有内涝。”“不是可能,是一定。
”同事李工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历史积水点。
去年改造时因为预算问题,只升级了主要干管,支线系统还是二十年前的标准。
”林默感到一阵头痛。他知道这些情况,在去年的改造方案中,他坚持要全面升级,
但最终被预算卡住了。城市管理者总是要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权衡,而自然从不参与这种权衡。
“应急方案呢?”他问。“泵站已经全部待命,抢险队24小时值班。
”应急办的张主任回答,“但我们的人手和设备有限,
如果多个区域同时出现问题...”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会议进行到九点,初步确定了重点关注区域和应急预案。关闭电脑时,林默感到一阵疲惫。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下,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突然间,就像有人打开了天空的水闸,暴雨倾盆而下。雨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
林默走到小雨的房间,女儿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母亲留下的旧泰迪熊。他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电视上正在播放紧急新闻,女主播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市气象台于21时45分将暴雨橙色预警升级为红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小时,
我市大部分地区降雨量将超过100毫米,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连续的震动。林默打开微信群,看到老城区居民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楼下已经开始积水了!”“我们这栋楼停电了!”“有人知道抢险队的电话吗?
”一条条信息飞快滚动,夹杂着积水的照片和小视频。
林默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熟悉的街角,水位已经漫过人行道边缘,
浑浊的水中漂浮着垃圾和树枝。那是父亲家附近的街道。他犹豫了几秒,
还是拨通了那个备注为“父亲”的号码。忙音。再打,还是忙音。林默穿上外套,
走到小雨房间门口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然后抓起车钥匙。理智告诉他,
这样的暴雨天开车出门是愚蠢的,更何况他需要留下来监控排水系统。
但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推动着他——那是血缘深处的牵绊,尽管他很少承认它的存在。
电梯下降到地下车库时,林默听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
但又更加持续。当他将车开出车库,驶入暴雨中的街道时,
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是城市在暴雨中挣扎的声音,是水流冲击着一切障碍物的咆哮。
雨刷器以最快速度摆动,仍然难以看清前方道路。街道已经变成河流,
黄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林默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避开深水区。
手机导航显示通往老城区的三条主要道路中,两条已经因为积水封闭,
只剩下最后一条绕远的路。收音机里,
交通广播的主持人声音急切:“...中山路积水超过50厘米,多辆车辆被困,
请司机朋友绕行...老城区多处低洼地段出现严重内涝,
救援队伍已经赶赴现场...”林默握紧方向盘,前方的能见度不足十米。他想起小时候,
也有过这样一场暴雨。那时他们一家还住在老房子里,半夜屋顶开始漏水,
母亲拿着盆碗到处接水,父亲则爬上屋顶试图临时修补。七岁的林默蜷缩在床角,
听着暴雨敲打瓦片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拍打房门。父亲从屋顶下来时浑身湿透,
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林默的头,说了句“睡吧,没事了”。
那种安全感,林默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手机突然响起,是小陈。“林工,你在哪?
指挥中心需要你立即上线!”“我有急事出去一趟,半小时后联系。”林默简短地回答。
“可是林工,新桥泵站出现故障,老城区的水位正在快速上涨,
我们需要你...”林默猛地踩下刹车。车轮打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离前方一辆抛锚的出租车只有不到半米。“你说什么?”他对着手机问,
声音被雨声淹没了一半。“新桥泵站故障,老城区的排水系统压力达到临界点。
”小陈的声音几乎是在喊,“如果不能及时恢复,两小时内,
部分低洼地区的水位可能超过一米五!”林默看向窗外,暴雨如注。
他知道一米五的水位意味着什么——一楼的住户将完全被淹,老人和孩子无法自行撤离,
电路短路可能引发火灾,而急救车辆根本无法进入。而父亲住的,
正是老城区最低洼的那一片。“我明白了。”林默深吸一口气,“我正好在老城区附近,
我去新桥泵站看看。保持联络。”挂断电话,他改变方向,朝着泵站驶去。
雨水如瀑布般从挡风玻璃上倾泻而下,街道已经彻底变成河道。林默知道,
这个决定可能让他无法及时赶到父亲那里,但泵站关系到整个区域数千人的安全。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有担当。”这句话在他们关系最僵的时候,
林默曾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父亲为自己的冷漠找的借口。但此刻,在暴雨肆虐的夜晚,
他突然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前方的路标显示,距离新桥泵站还有两公里。而手机地图上,
父亲家的那个小点,就在泵站下游三公里处。雨水疯狂地敲打着车顶,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水下。林默踩下油门,冲进更深的雨幕中。这场暴雨才刚刚开始,
而他知道,这个漫长的夜晚,将改变很多东西——这座城市,他的工作,
还有他与父亲之间那层积满了沉默与误解的冰。雨更大了。在车灯的照射下,
前方的道路已经看不见边界,只有无边无际的水,从天上来,从地上涌,
将一切淹没在这片暴烈之雨的世界里。
2逆流的街道新桥泵站隐藏在老城区边缘的一片工业区里,
灰白色的建筑在暴雨中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
林默将车停在唯一一块还没被水完全淹没的高地,推开车门的瞬间,
雨水就像等待已久的野兽,猛地扑了他一身。泵站门口的值班室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林默冲进去时,两个值班人员正对着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束手无策。
“我是水利局的林默。”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直接走向控制台。
年纪较大的值班员如释重负:“林工!你可算来了!半小时前突然跳闸,我们尝试重启,
但系统显示电机过载保护启动,不敢强行操作。
”林默快速扫过仪表盘上的数据:进水口水位4.2米,
接近上限;出水口压力异常偏低;三台主泵两台显示故障,
最后一台运行功率只有正常值的60%。“带我去泵房。”他简短地说。泵房在地下,
沿着湿滑的楼梯下去,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瞬间包围了他们。
巨大的水泵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沉睡的钢铁巨兽,但此刻,本该有三头巨兽同时工作的地方,
只有一头在无力地喘息。林默走近停止运行的两台主泵,用手电筒仔细检查。
地面上有少量积水,不多,但位置很说明问题——从电机底座渗出,沿着管线方向蔓延。
“不是电气故障。”他直起身,转向值班员,“是机械密封失效,导致电机进水。
你们最后一次维护是什么时候?”两个值班员对视一眼,
年轻的那个小声说:“上个月例行检查时,报告说密封件有老化迹象,但更换申请被驳回了,
说是预算...”林默没说话。又是预算问题。他早在上一次的季度报告里就指出,
老城区五个泵站中有三个的设备已经超期服役,需要全面更换。报告被批准了,
但资金迟迟没有到位。“备用泵呢?”“只有一台小型备用泵,功率不够。”老值班员摇头,
“就算现在能修好一台主泵,也至少需要四小时。”四小时。林默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
按照现在的进水速度,四小时后,老城区部分低洼地段的水位将超过警戒线一米以上。
手机震动,是小陈发来的最新数据:老城区平均水位已经上升至0.8米,
最低洼的兴隆街一带达到1.2米。兴隆街。父亲住在兴隆街17号。
“有没有办法临时增加排水能力?”林默问,尽管心里知道答案。
“除非...”年轻值班员犹豫了一下,“除非打开应急泄洪闸,把部分水量直接排入明渠。
”林默猛地抬头:“明渠的承载能力是多少?”“设计上限是每秒50立方米,
但现在水位已经很高了,如果再加...”“会漫堤。”老值班员接过话,脸色凝重,
“明渠两边是兴隆街和太平巷,一旦漫堤,那些老房子一楼都会进水。
”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让整个老城区的水位缓慢上升,
所有低洼地区都受影响;要么牺牲明渠两侧的部分街道,保护更多区域。林默闭上眼睛,
雨声、泵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混成一团。他想起去年一次类似的决策会议上,
当时也有这样的两难选择,父亲那时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做该做的事,
别想太多。”那是母亲去世后,父亲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打开泄洪闸。”林默睁开眼,
“但只开三分之一,同时通知应急办,立即疏散明渠两侧一楼的居民。我去现场协调。
”“林工,这太危险了!”老值班员拉住他,“外面水已经很深了,而且泄洪闸打开后,
明渠水流会变得很急...”“所以才需要有人去现场。”林默穿上雨衣,
检查了手电筒的电量,“保持联系,每十分钟报告一次水位数据。”重新冲进暴雨中时,
林默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有时候,当选择太过艰难,反而让人不再犹豫。他启动车辆,
朝着明渠方向驶去。街道上的积水更深了,有些路段,水已经淹过了大半个车轮。
手机不断有消息涌入,工作群的,应急办的,还有几个老城区居民打来的未接电话。
林默扫了一眼,没有父亲的来电。他试着又拨了一次,仍然是忙音。
明渠实际上是一条穿过老城区的人工河道,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原本用于灌溉,
后来随着城市扩张,成了排水系统的一部分。渠岸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老房子,
大多只有两三层,住着的大多是老人和外来务工人员。林默到达时,
应急办的人员已经开始组织疏散。几辆救援车停在相对较高的位置,
工作人员穿着橙色救生衣,挨家挨户敲门。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交错,
呼喊声、敲门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构成暴雨夜的混**响。“林工,你怎么来了?
”应急办的张主任见到他,有些惊讶。“泄洪闸马上要打开,我需要确认两侧居民全部转移。
”林默简短解释,“现在情况怎么样?”“大部分一楼的住户已经转移到二楼或者邻居家,
但有几位老人不愿意离开。”张主任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特别是17号的一位老先生,
说什么都不肯走。”林默的心沉了一下:“兴隆街17号?”“对,姓林,说儿子会来接他。
”张主任看了看手中的登记表,“我们劝了半天,老人很固执。”林默没有解释,
直接朝着17号走去。水已经漫到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要对抗水流的阻力。
兴隆街17号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在雨夜中泛着微弱的光。
一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格外孤立。门没锁。林默推门进去,客厅里,
林国栋正坐在一张旧藤椅上,看着桌上的一台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天气预报:“...未来三小时,降雨将持续...”“爸。
”林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林国栋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好像早就知道儿子会来。“外面很吵。”他说。“一楼不安全,必须转移到高处。
”林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送你去附近的安置点。”“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
”林国栋缓慢地说,目光重新回到收音机上,“四十年的雨都见过,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这次不一样。”林默上前一步,“泵站故障,水位会升得比以往更高。
泄洪闸马上要打开,明渠两侧是重点区域。”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比林默记忆中矮了一些,背也有些驼,但眼神依然锐利。“那就走吧。”没有争执,
没有解释,就这样简单的三个字。林默反而有些不适应,准备好的劝说词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上前想搀扶父亲,但林国栋摆摆手,自己走向门口。外面的水又涨了一些,已经没过膝盖。
张主任看到他们出来,连忙安排一个工作人员过来帮忙。“去安置点吗?”张主任问。
林默看了眼父亲,老人摇头:“去老陈家,他在二楼,有地方。”老陈是父亲的老朋友,
住在同一条街的25号。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在齐膝深的水中走了近十分钟。水流很急,
夹杂着树枝和各种垃圾,几次差点把林默冲倒。他紧紧抓着父亲的手臂,
感觉到那手臂比自己记忆中瘦了很多,但依然有力。到达25号时,二楼窗户打开,
老陈探出头来:“老林!快上来!”楼梯间里也进了水,但二楼还是干的。
老陈家里已经收留了两户邻居,客厅里挤满了人,孩子们在角落玩着积木,
大人们则围着一台小电视关注着新闻。“你儿子来接你了?”老陈给林国栋倒了杯热水,
朝林默点点头。“嗯。”林国栋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林默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应该离开了,泵站的情况需要监控,
整个区域的排水调度需要协调,但他突然迈不开脚步。“你忙就去吧。”林国栋没有看他,
但这句话显然是对他说的。“我...”林默想说些什么,但手机响了,是小陈。“林工,
泄洪闸已经打开,明渠水位正在上升,但比预计的慢。
有个新问题——上游有一棵大树被冲倒,卡在了渠口的格栅上,影响了排水效率。
”“我马上过去。”林默挂断电话,最后看了父亲一眼,“我晚点来接你。”林国栋点点头,
依然没有看他。重新冲进雨中时,林默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他和父亲之间永远是这样,
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母亲在世时还能充当中间的桥梁,母亲走后,那座桥就断了,
只剩下两岸遥遥相望。明渠入口处已经聚集了几名抢险队员,
手电筒的光束集中在水面上的一团黑影上——一棵不小的榕树,被连根拔起,顺流而下,
正好卡在了渠口的金属格栅上。树枝和杂物在树周围堆积,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水坝,
水流受阻,水位正在快速上升。“必须把树移开。”抢险队长喊道,“但水流太急,
人下去危险。”林默观察着情况。格栅的设计本就是为了阻挡大型杂物,
但显然没有考虑到整棵树被冲下来的情况。如果水位继续上升,可能会从渠岸溢出,
或者更糟——冲垮格栅,让大量杂物进入泵站,造成更严重的堵塞。“用绳索固定,
从两岸同时拉。”林默做出决定,“我下水固定绳索。”“林工,这太危险了!
”几个队员同时反对。“我受过水上救援训练。”林默已经开始脱雨衣,
“而且我熟悉这里的水文情况。别浪费时间了,水位每分钟都在上升。”这不是英雄主义,
只是别无选择。有时候,当你是那个最合适的人,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林默想起父亲常说另一句话:“该上就得上,别磨蹭。”绳索系在腰间,
另一头固定在岸边的抢险车上。林默踏入水中时,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衣服。
水流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大,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浑浊的水中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靠脚去感知下面的情况。树干很粗,树皮湿滑。
林默尝试了几次才将第一根绳索固定在一根较粗的树枝上。岸上的队员开始拉,树动了一点,
但又被卡住。第二根绳索,第三根...林默的手臂开始发抖,不仅是冷,还有体力的消耗。
突然,一阵更强的水流冲来,林默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冲向下游。腰间的绳索猛地绷紧,
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在水中翻滚,喝了好几口浑浊的水,手本能地乱抓,
碰触到了坚硬的金属——是格栅。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东西。卡在格栅底部的,
不是石头,也不是普通杂物,而是一个金属箱子,锈迹斑斑,但形状很特殊,
像是...“林工!抓紧!”岸上的喊声让他回过神来。林默抓住格栅,稳住身形。
队员们继续拉绳索,这一次,随着一阵巨大的撕裂声,树干被慢慢移开。水流瞬间通畅,
水位开始下降。回到岸上时,林默几乎虚脱。队员们围上来,有人递来干毛巾,
有人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那个箱子...”林默指着水面。“什么箱子?”林默再看时,
刚才的位置已经被水流冲刷干净,什么也没有。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疲惫产生的幻觉。
但那种形状他记得——长方形,边角有铆钉,像极了父亲一直锁在床底的那个旧箱子。
母亲去世后,林默曾见过一次,问里面是什么,父亲只说:“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之后那个箱子就不见了,林默以为父亲扔掉了。手机震动,是张主任:“林工,
老城区大部分居民已经安全转移,水位开始下降,你的决策是对的。
”林默望向兴隆街25号的方向,二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他知道父亲就在那里,安全,
干燥。但那个箱子呢?如果真是父亲的那个,怎么会出现在排水渠里?又或者,
只是相似的杂物,被暴雨从某个角落冲了出来?雨还在下,但势头似乎小了一些。
远处的天空,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极其微弱的月光。这场暴雨还远未结束,
但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林默靠在抢险车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今晚他做了工程师该做的决定,做了儿子该做的事,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更加不安。
那个箱子,如果真的存在,里面装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暴雨夜出现在排水渠里?
父亲又为什么坚持留在老房子,直到最后一刻?这些问题像水下的暗流,在他心中涌动。
而他知道,在这场暴雨停歇之前,他必须找到答案。
3水下暗流安置点的灯光在雨夜中像一座孤岛。林默走进兴隆街25号的二楼时,
已是凌晨两点。客厅里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毯子和临时铺盖散落一地,
孩子们蜷缩在父母身边,偶尔在睡梦中抽泣。林国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没有睡。
窗外的雨小了些,但依然密集,打在玻璃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爸。”林默轻声打招呼,
在父亲对面坐下。林国栋点点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泵站修好了?
”“暂时解决了一个问题,但设备老化严重,只是应急处理。”林默回答,
同时观察着父亲的表情,“明渠的堵塞清除了,水位正在下降。”沉默。
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状态。林默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那个箱子,
关于为什么父亲坚持留在老房子,关于母亲去世后父亲越来越封闭的生活。但话到嘴边,
却不知从何说起。“你衣服湿透了。”林国栋突然说,
起身从老陈家的衣柜里拿出一件旧外套,“换上吧,别感冒。”林默接过外套,有些意外。
这样细小的关怀,在父子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换上干衣服,感觉稍微暖和了一些。
“谢谢。”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那么沉重。“你妈妈不喜欢暴雨。”林国栋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她说雨声让她心慌。”林默抬起头。父亲很少主动提起母亲,
尤其是在她去世后。“但她喜欢雨后。”林国栋继续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
“特别是夏天暴雨后的清晨,空气干净,树叶发亮。她会早起,
去阳台上看那些积水里的倒影。”林默记得。母亲确实有这样的习惯。有时候她会叫醒他,
指给他看积水中倒映的天空,说那是“另一个世界”。“那个箱子,”林默试探着问,
“你床底下的那个金属箱子,还在吗?”林国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默注意到了。“问这个干什么?”父亲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今晚在明渠清淤时,好像看到了类似的东西。”林默斟酌着用词,“卡在格栅下面,
但水流冲走后就不见了。”林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像眼泪,也像某种密码。“那箱子我扔了。”良久,
林国栋说,“几年前就扔了。旧东西,留着没用。”但林默听出了语气中的一丝犹豫。
父亲在隐瞒什么。“里面装的是什么?”他追问。“说了,旧东西。”林国栋转过身,
脸上恢复了那种封闭的表情,“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小雨一个人在家吧?”提到女儿,
林默这才想起家里还有孩子。虽然拜托了邻居照看,但这样的夜晚,
把七岁的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太久了。“我这就回去。”林默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爸,等雨停了,搬去我那里住几天吧。老房子一楼肯定进水了,需要时间清理。
”林国栋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同意。“到时候再说。”离开25号,
走在积水未退的街道上,林默心中的疑虑更深了。父亲的反应太不自然,
那个箱子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但会是什么呢?母亲去世后,父亲整理遗物时很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如果有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当时不说?
手机收到气象局的最新通报:暴雨系统正在缓慢移动,但未来24小时内仍有持续性强降雨,
累计雨量可能突破历史极值。林默启动车子,小心翼翼地驶过积水路段。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抢险车辆偶尔经过,车灯在雨幕中划出短暂的光轨。
城市在暴雨中喘息,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回到家时已近凌晨三点。
小雨睡在邻居张阿姨家的客房,张阿姨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开门。
“小雨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刚刚才睡着。”张阿姨小声说,“老城区那边情况怎么样?
”“暂时控制住了,但雨还会继续下。”林默感谢了张阿姨,轻轻抱起女儿回到自己家。
将小雨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林默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小雨的眉眼越来越像她的母亲,那个在暴雨季节离开他们的女人。不是去世,
是离开——在七年前的一个雨夜,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说需要时间去思考,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父亲从未谈论过这件事,就像从未谈论过母亲的“去世”。
他们默契地使用着不同的说法,维护着各自版本的真相。手机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
泵站虽然暂时恢复运行,但另一处问题出现了——城西水库的水位接近警戒线,
如果降雨持续,可能需要开闸泄洪。而水库下游,正是包括老城区在内的几个低洼区域。
一个艰难的决定即将到来:是让水库蓄水到极限,冒着溃坝的风险,还是提前泄洪,
增加下游的防洪压力?林默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这个习惯是在妻子离开后养成的,
平时很少抽,但压力大的时候会来一支。雨还在下,
远处的城市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这座他出生、成长、工作的城市,
此刻正面临着一场考验。而他的家庭,同样处于另一场无形的暴雨中。第二天清晨,
雨势稍减,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可怕。小雨醒来时,林默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爸爸,
今天要上学吗?”小雨揉着眼睛问。电视上正在播放通知:全市中小学、幼儿园停课一天。
“不用上学,但你要去张阿姨家,爸爸还要去工作。”小雨懂事地点点头,
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为停课欢呼。她从小就习惯了父亲工作的特殊性,
习惯了在暴雨天、台风天独自等待。送小雨去邻居家后,林默开车前往指挥中心。
街道上的积水退了一些,但到处是暴雨留下的痕迹——倒伏的树木,堆积的淤泥,
抛锚的车辆。清洁工人已经开始忙碌,但面对如此规模的灾害,人力显得微不足道。
指挥中心里气氛紧张。大屏幕上显示着全市各处的实时监控画面,
红色的警示标志在几个区域闪烁。“林工,你来得正好。”局长招手让他过去,
“城西水库的情况你看过了吗?”林默点头:“水位距离警戒线还有1.2米,
但根据气象预报,未来24小时的降雨量可能让水位再上升1.5米以上。”“也就是说,
一定会超过警戒线。”局长表情凝重,“省里的专家建议提前泄洪,逐步降低水位,
为后续降雨留出库容。”“但下游的排水系统已经满负荷运行。”林默调出数据,
“特别是老城区,泵站设备老化,如果再增加来水,可能撑不住。”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每个决定都意味着取舍,而取舍意味着有人要承担代价。“有没有可能分段泄洪?
”林默提出方案,“白天少量泄洪,同时全力抢修泵站设备,如果晚上雨势加大,
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经过激烈讨论,这个方案被采纳了。上午十点,
城西水库开始以每秒20立方米的流量泄洪,同时全市的抢险力量集中到老城区,
对排水系统进行紧急加固。林默再次来到新桥泵站。经过一夜抢修,
两台主泵中的一台已经恢复运行,但密封件是临时修补的,随时可能再次故障。
“我们需要更换全部密封件,还有轴承也有磨损。”维修组长报告,
“但这些配件本地没有库存,要从外地调,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明天中午。
林默计算着时间。如果今晚雨势如预报那样增强,泵站可能撑不到配件到来。
“尽最大努力维持。”他只能说这句话。离开泵站时,林默绕道去了兴隆街17号。
水已经退了,但一楼留下了厚厚的淤泥和杂物。父亲正在清扫,动作缓慢但仔细。“爸,
我来帮你。”林国栋没有拒绝。父子俩沉默地清理着客厅,将泡坏的家具搬出去,铲除淤泥,
冲洗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腐败的气味。“你妈妈的照片,”林国栋突然说,
指着墙上的一个相框,“擦干净。”林默取下相框。照片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
在某个公园里,两人都笑着,背景是一片湖水。母亲的笑容很灿烂,父亲的表情则有些僵硬,
但眼神温柔。擦干净玻璃,林默注意到相框背面的夹层里似乎有东西。他小心地打开,
发现是一张折叠的纸条,纸质已经泛黄。“那是什么?”林国栋问。“一张纸条。
”林默展开,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国栋,如果我走了,不要找我。
照顾好小默。”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林默抬起头,看到父亲脸色苍白。“爸,
这是...”“放回去。”林国栋的声音很冷,“那不是给你看的。
”“但妈妈她...”“我说放回去!”林国栋突然提高音量,
这是多年来林默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激动。林默照做了,但心中的疑问已经如野草般疯长。
母亲不是病逝,是离开,这一点他早就怀疑。但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留下这样的纸条?
为什么父亲要隐瞒?“你一直知道妈妈是主动离开的,对吗?”林默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林国栋转过身,继续清扫的动作,但林默能看到他的手在颤抖。“那是过去的事了。”良久,
父亲说,“人都走了,追究原因有什么意义。”“对我有意义!”林默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我是她的儿子,我有权知道真相!为什么她要离开?为什么你要骗我说她病逝了?
”林国栋停下动作,背对着儿子,肩膀微微耸动。林默以为他在哭,但当他绕到前面时,
看到的却是父亲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眼神。“有些真相,不知道更好。”林国栋说,
“你只要记住,你妈妈爱你,这就够了。”“不够!
”林默感到一种长期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们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你对她不好?我需要答案,爸!
”林国栋盯着儿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无奈,
还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答案在那个箱子里,是吗?”林默追问,
“那个你扔掉的箱子,里面装的就是妈妈离开的原因,对吗?
”父亲的表情证实了林默的猜测。“箱子在哪里?”林默坚持问。“我说了,扔了。
”“扔在哪里?”“河里。”林国栋移开目光,“很久以前就扔河里了。”但林默不相信。
昨晚在明渠看到的那个箱子,如果是父亲的,说明它没有被扔进河里,
或者被扔进河里后又因为某种原因出现在了排水系统中。“我要找到它。”林默说,
“我要知道真相。”林国栋突然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不要找!有些事情,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还有女儿要照顾,有工作要负责,不要纠缠在过去里!”“那你呢?
”林默反问,“你纠缠在过去里多久了?七年?还是更久?”父亲松开了手,
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他后退一步,靠在潮湿的墙上,整个人突然显得苍老而脆弱。
“我出去走走。”林国栋低声说,转身朝门口走去。“爸,
外面还在下雨...”但父亲已经消失在门外。林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框。
母亲在照片里微笑着,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几年后会做出离家出走决定的样子。手机响起,
是应急办的通知:根据最新气象数据,今晚八点后,将有一波更强烈的降雨系统抵达,
预计降雨量可能超过昨晚。林默看了眼满地狼藉的老屋,又望向门外父亲消失的方向。
暴雨即将再次来袭,而他们父子之间的这场情感风暴,似乎也才刚刚开始。
他小心地将相框放回原处,然后拿出手机,给一个做潜水员的朋友发了条信息:“帮我个忙,
在兴隆街附近的排水渠里找一个金属箱子,大约这么大...”他比划着尺寸描述。
朋友很快回复:“现在?雨这么大,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很重要。”林默打字,
“关于我母亲。”片刻停顿后,回复来了:“我下午试试,但不能保证。”林默放下手机,
望向窗外的天空。云层低垂,新一轮的暴雨正在酝酿。而在水面之下,
那些被隐藏多年的秘密,似乎也即将被这场暴烈之雨冲刷出来。他必须找到那个箱子,
必须知道母亲离开的真相。这不仅是为了解开多年的心结,更是为了理解父亲,
理解那个沉默地背负着秘密生活了七年的男人。雨又开始下了,先是几滴,然后逐渐密集。
林默穿上雨衣,走进雨幕中。他要去寻找父亲,也要去寻找那个被隐藏的过去。而这座城市,
即将迎来这个暴雨季节最猛烈的一场雨。水下暗流涌动,不仅在城市的地下管网中,
也在每个人的心里。当雨大到一定程度,所有的掩饰都将被冲垮,所有的秘密都将浮出水面。
问题是,他们准备好面对那些被冲刷出来的真相了吗?林默不知道。但他知道,
无论准备好与否,暴雨已经来了。4雨中的伤痕林默在积水的街道上寻找了半小时,
才在一处街心公园的亭子里找到了父亲。林国栋坐在石凳上,望着亭外如织的雨幕,
背影孤寂得像一座雕塑。“爸。”林默走进亭子,雨水顺着雨衣滴落在地面上。
林国栋没有回头,只是说:“你小时候怕打雷。”林默愣了一下,
这个话题的跳跃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挨着父亲坐下,等待着下文。“每次打雷,
你就往你妈妈怀里钻。”林国栋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她其实也怕。
只是当了母亲,就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我记得。”林默轻声说。
确实有这样的记忆,雷声轰鸣时,母亲会把他抱在怀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她的手会微微发抖,但声音很平稳。“她是个好母亲。”林国栋说,“比我好得多。
”“你也是好父亲。”林默说,虽然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林国栋苦笑了一声,摇摇头。
“不,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不会...”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会让家庭变成那样。”“变成哪样?”林默追问,“我们家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至少在我小时候。”“表象而已。”林国栋终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