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元启十七年,冬。
帝都汴京的繁华,像一层精心涂抹在朽木上的金粉,遮不住内里被四方强邻啃噬出的千疮百孔。
西北北狄的铁骑刚劫掠了边境三镇,携带着血与火的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东北契丹的使臣正在鸿胪寺内,为今岁“赏赐”的绢帛数量不足而拍案叫罪;西面西夏的游骑,则像秃鹫般,不时试探着陇右防线,伺机扑咬下一块肥肉。
唯有南方……与物产丰饶的南楚之间那脆弱的和平,成了这风雨飘摇的帝国,最后一根看似稳固的支柱。
镇国将军府,世代忠烈,却也成了这倾颓国势下,最焦头烂额的所在。
“混账东西!北狄索要的五十万两岁币,户部竟要从边军饷银里克扣!这仗还怎么打?!”
老将军林啸的怒吼声,即便隔着一进院子,也清晰地传到了前厅琉璃影壁旁。
影壁下,将军府的三少爷林知韫,却对父亲的暴怒充耳不闻。他斜倚着冰凉的琉璃壁面,墨发被玄铁冠随意束着,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鬓角,指尖正百无聊赖地转动着一面雕满云纹的鎏金面具。仿佛这府内府外、国仇家恨的所有喧嚣,都不及他指尖这枚面具转动时,折射出的那一点浮光掠影来得有趣。
他靴尖踢了踢阶下正埋头扫雪的小丫头:
“苏卫瑶,没听见爷冷吗?暖炉。”
那丫头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愈发低下头去。一头在这中原之地显得格外扎眼的鸦蓝色长发,用最朴素的布带束着,试图遮掩容颜。唯有发间,别着一支样式简单,却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剔透冷光的琉璃花饰——那是她身为南楚前朝公主,其母后留给她的最后信物,被她小心翼翼藏在粗布衣裙下,只敢露出一点微不可查的边角。
今早被林知韫的伴当推搡时,这发饰勾破了裙摆,竟意外露出了里面一瞬、绣着南楚皇室独有的鸾鸟暗纹的宫缎里衬。
林知韫漫不经心的眼风掠过那抹绝不该出现在一个丫鬟身上的纹样,玩味地挑了挑眉。他俯身,伸手便去扯她的发绺,力道带着惯有的恶劣:
“啧,你这贱婢,倒藏着好东西?这破烂玩意儿哪来的?”
苏卫瑶猛地缩肩躲避,动作间,那支脆弱的琉璃簪“叮”地一声脆响,从发间滑落,在冰冷的石砖上摔得粉碎!
她像被刺中了心脏最深处的秘密,立刻蹲下身,徒手在雪地里捡拾那些锋利的碎片,指尖瞬间冻得通红,却固执地一片片拢起。
林知韫居高临下地看着,只觉得她这副垂着眼、咬着唇,将一切情绪封冻在冰雪下的模样,无端让人心烦。偏生那毫无血色的唇瓣沾了点融化的雪水,竟透出一种与这肮脏尘世格格不入的、怯生生的艳色。
“阿韫!”
一声清朗的呼唤打破这危险的凝滞。影壁后转出两位少年。
为首者,月白长衫,手持羽扇,即便在这肃杀冬日也从容轻摇,正是吏部侍郎之子颜清。他目光扫过雪地中蜷缩的蓝色身影和林知韫脚边的碎瓷,嘴角那抹惯有的懒散笑意淡了几分:
“北狄使臣刚走,契丹的人又在驿馆闹事。陛下召林伯伯紧急入宫,校场试甲是去不成了。不过……”他语锋一转,羽扇虚点林知韫,“我方才为你卜了一卦,卦象大凶。红鸾星动却与天煞同宫,主情缘波折,血光之灾。阿韫,你近日,恐有祸事临头,还是少招惹是非为妙。”
“放屁!”林知韫笑骂一句,随手将那枚鎏金面具“咔哒”一声扣在脸上,遮住了骤然变得烦躁的神情,“颜半仙,你那卦十次有九次不准!这汴京城里,谁敢给小爷我血光之灾?”
“我看颜清说得在理!”旁边那位身材魁梧、声若洪钟的少年接话道,他是将门之后石猛,“我刚从西市回来,听见几个西夏商人在那儿嚼舌根,说什么‘靖人羸弱,只配献帛求和’!他娘的,气得老子差点动手!这京城,看着太平,底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你跟个小丫头置什么气?”
林知韫心中因那碎簪而起的一丝莫名空落,被这两位活宝兄弟一打岔,瞬间化为更深的戾气。他转身,靴底刻意而缓慢地碾过苏卫瑶落在雪地里的那几片碎簪,发出令人牙酸的研磨声。
“祸事?”他隔着面具,声音冷得掉冰碴子,“小爷我就是汴京最大的祸害!”
他目光最后掠过雪地中那个僵住的蓝色身影,留下一句淬了冰的嗤笑:
“**东西,连支簪子都护不住。”
三人并肩离去。
颜清摇着羽扇,若有所思地回头,目光似无意地掠过苏卫瑶紧攥的、渗出猩红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忧虑。
石猛则揽着林知韫的肩,还在大声抱怨着四方蛮夷的嚣张。
而在他们身后,雪地中。
苏卫瑶缓缓摊开手掌,琉璃碎片深深嵌入皮肉,血迹斑斑,与冰雪交融。
她抬起头,望着那三个消失在朱门外的背影,清冷的眼眸深处,不再是隐忍,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寒风卷过庭前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风,已然满了这座危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