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地府风起忘川河的水,千年如一日地流淌,载着无数亡魂的叹息与执念。
孟婆舀起一勺汤,浑浊的眼望向奈何桥畔。那里,一个几乎透明的魂魄固执地站立着,
白衣胜雪,却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消散。“丫头,三百年了,你还在等?
”孟婆的声音沙哑。那魂魄——花容,缓缓转身。她的面容模糊,
唯有那双眼睛清澈得惊人:“婆婆,他说过会来。”“问情石上,名姓相依,缘分已刻。
”孟婆摇头,“可缘分,未必是相守。你强求三世,换来什么?第一世魂飞魄散,
第二世消散忘川,这第三世……你还要等?”花容笑了,笑容凄美:“不等了。
”她望向忘川尽头,那块黝黑的问情石静静矗立。石上,
三对名字熠熠生辉:花容——谢云昭陆清辞——萧决沈知意——裴珩三生三世,六个人名,
六段错过。“婆婆,给我讲讲他们的故事吧。”花容轻声道,“讲完,我就喝汤。
”孟婆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泛起回忆的波澜。“那要从……第一世说起。
”第一卷:第一世·仙缘误第一章瑶池芙蓉仙天界瑶池,万花竞放。
芙蓉花仙花容蹲在池边,手指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她生得极美,杏眼桃腮,
一身粉白衣裙衬得肌肤胜雪,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花容姐姐,
王母宴席的芙蓉可备好了?”一个小仙娥匆匆跑来。“早备好啦!”花容起身,
裙摆拂过池边仙草,“这次我特意培育了‘七色流光芙蓉’,保证让王母娘娘欢喜。
”她说着,走向自己的花圃。圃中芙蓉盛开,其中一株尤为特别,花瓣呈现七色流光,
美不胜收。宴席当日,仙乐飘飘。花容捧着七色芙蓉走向瑶池仙台,心中满是得意。
这是她培育千年的心血,今日定能大放异彩。行至半路,忽听一阵细微的呜咽声。花容驻足,
见一只受伤的仙鹤倒在云径旁,翅膀染血。“哎呀,你怎么受伤了?”花容连忙放下花盆,
蹲身查看。仙鹤抬起湿漉漉的眼,满是哀求。花容心软,当即施法为它疗伤。仙家法术精妙,
但疗伤需专注,她不知不觉耗费了半个时辰。待仙鹤振翅飞走,花容才猛然惊觉:“糟了!
宴席!”她慌忙捧起花盆奔向瑶池,却为时已晚。宴席已开,众仙落座,
王母正含笑望向献礼台——台上空空如也。“芙蓉花仙花容,何在?”执事仙官高声道。
花容跌跌撞撞冲进瑶池,手中的七色芙蓉因奔波而略显萎靡。
她跪倒在地:“小仙……小仙来迟,请娘娘恕罪!”王母笑容微敛。身旁,
百花仙子冷笑:“花容,你身为芙蓉花仙,竟连本职都做不好。今日王母盛宴,众仙齐聚,
你却因私误公,该当何罪?”“小仙路遇仙鹤受伤,一时心软……”“好一个‘一时心软’。
”王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仙鹤自有其命数,你擅自干预,
是为不遵天道;宴会失期,是为不敬上位。如此心性,不堪为仙。”花容脸色煞白。
“剥去仙骨,打入凡尘,历三世情劫,方知规矩。”王母一挥手,“带下去。”天兵上前,
花容来不及求饶,便觉浑身剧痛,仙骨寸寸剥离。她最后看到的,
是瑶池芙蓉渐渐凋零的画面。原来仙者无情,是真的。第二章侯府明珠再睁眼时,
已是人间。大兴王朝,宜安侯府,嫡长女花容降生。那日,满院芙蓉无故盛开,七色流光,
惊动京城。侯爷花正谦大喜,视为吉兆,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花容在万千宠爱中长大,
养成了不谙世事、单纯善良的性子。及笄那年,上元灯会。“容儿,定要跟紧兄长,
不可乱跑。”侯夫人为花容系上披风,再三叮嘱。“知道啦,娘。”花容吐吐舌头,
拉着兄长花凌的手出了门。长街灯火如昼,人潮涌动。花容被一盏走马灯吸引,
不知不觉松开了兄长的衣袖。待她回神,已置身陌生街巷,周围尽是陌生面孔。“兄长?
翠儿?”她慌张四顾,忽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哎哟!”花容踉跄前扑,
眼看要摔倒在地——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那是个玄衣青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
他低头看她,眼中映着万千灯火:“姑娘小心。”花容怔住。这张脸……好熟悉。
“多谢公子。”她站稳身形,福了一礼。“此处人多杂乱,姑娘独自一人恐不安全。
”青年声音沉稳,“若不嫌弃,谢某送姑娘回府。”“谢……公子是?”“镇北侯府,
谢云昭。”花容眼睛一亮:“是那位十七岁便上阵杀敌、镇守边关的谢小将军?
”谢云昭微讶:“姑娘认得谢某?”“京城谁人不识谢将军威名。”花容笑道,
“小女子花容,家父宜安侯。”两人并肩而行。谢云昭话不多,但句句妥帖,
将花容护在道路内侧,隔开拥挤人潮。他谈起边关风物,大漠孤烟,
长河落日;花容则说京城趣事,诗词歌赋,花开花落。侯府门前,
花容依依不舍:“今日多谢将军。”“举手之劳。”谢云昭拱手,“夜已深,姑娘早些歇息。
”他转身欲走,花容忽然唤住他:“谢将军!”“嗯?
”“将军下次回京……可否再来侯府做客?”她脸颊微红,“我……我兄长一直仰慕将军,
想与将军讨教兵法。”谢云昭看着她羞红的脸,心中一动:“好。”那夜,
花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全是谢云昭的身影。而谢云昭回府后,竟也一夜未眠,
提笔画下一幅芙蓉图——画中女子巧笑倩兮,正是灯下初遇的花容。
第三章边关锦书自那日后,谢云昭三递拜帖,终于得见花容。宜安侯起初不允。武将之家,
生死难料,他舍不得女儿将来守寡。但谢云昭诚意十足,
跪在厅前立誓:“末将不敢保证荣华富贵,但可立誓,只要谢某一息尚存,定护她周全。
”屏风后,花容轻声道:“爹爹,女儿愿意。”婚事就此定下,待谢云昭下次回京便完婚。
春去秋来,谢云昭返回边关,两人开始书信往来。“云昭亲启:京城芙蓉开了,
想起你说边关无花,特绘一幅寄去,愿能添一分春色……”“容儿见字如面:图已收到,
悬于帐中。将士们见了都说好,问是何处仙子所作。我答,
是家中未过门的妻子……”“云昭:听闻边关苦寒,学了制裘,托驿使带去。手艺粗糙,
莫要嫌弃……”“容儿:裘衣甚暖。昨夜风雪,全靠它御寒。想你,念你,
盼归期……”书信积了厚厚一叠。花容每收一信,便反复读上数十遍,
然后小心收入檀木匣中。她开始学边关小调,学做北地菜式,
甚至偷偷向府中护卫讨教骑马——想着将来去边关,不能拖他后腿。永昌十九年冬,
北狄大举进犯。谢云昭来信渐稀,最后三个月,音讯全无。花容寝食难安,每日去佛堂祈福,
跪遍了京城寺庙。“菩萨,信女愿折寿十年,换他平安归来……”开春,
捷报传来:镇北军大破北狄,逼其签下降书。花容喜极而泣,连夜赶制新衣,
想着他凯旋时该穿什么。她甚至偷偷练了一曲边关民谣,想给他惊喜。可等来的不是谢云昭,
而是一匹孤马,和一个血迹斑斑的木盒。副将浑身是伤,
跪在侯府门前:“将军……为救被困将士,独自引开追兵……等寻到时,
只余此盒……”盒中是一柄断剑,剑穗是花容亲手所编的同心结,已被血浸透成暗褐色。
花容静静看着,没有哭,没有闹。她伸手拿起断剑,抱在怀中,转身回房。当夜,
她高烧不退,梦中呓语不断,一声声唤着“云昭”。半年后,芙蓉花开的季节,花容走了。
走的那日阳光很好,她忽然有了精神,让丫鬟扶她到院中,看满树芙蓉。“他最喜欢芙蓉了。
”花容轻声说,“说像我。”她望向北方,目光渐渐涣散:“云昭,
边关……下雪了吗……”魂归地府,她不肯喝孟婆汤。“我要等云昭。”她对鬼差说,
“他说过会来寻我。”鬼差告诉她,谢云昭的魂魄并未入地府——他执念太深,在人间徘徊,
守着他们曾经的回忆,成了“守墓魂”。“若要相见,除非他自愿入轮回,或阳寿终了。
”鬼差摇头,“可守墓魂往往执念成痴,宁可魂飞魄散也不离开。”花容便去求问情石。
第四章问情石刻字忘川尽头,罡风如刀,冰焰刺骨。问情石矗立在最深处,
黝黑的石面映不出任何光亮。花容跪在石前,伸手触摸石面——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魂魄,
她闷哼一声,却未缩手。“我要刻字。”她轻声说。以魂为刃,以念为锤。
花容咬破指尖——魂魄本无血,但她执念太深,竟凝出一滴魂血。血珠滴在石面,
发出“滋啦”声响。她开始刻字。第一笔,“谢”。罡风刮过,魂体如被千刀万剐。第二笔,
“云”。冰焰灼烧,寒意直透魂髓。第三笔,“昭”。她想起上元夜的灯火,
想起他说“人如其名”,想起他说要带她看大漠星空……最后一笔落下,花容魂体几乎透明,
伏在石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石上,“谢云昭”三字深深刻入,泛着淡淡的血色光芒。
现在,刻自己的名字。“花……容……”每刻一笔,前世的记忆便涌现一分:瑶池仙台,
王母震怒;仙骨剥离,坠入凡尘;侯府宠爱,万千娇纵;上元初遇,情根深种;边关锦书,
相思成疾;断剑血穗,香消玉殒……原来,她与他的相遇,本就是一场被贬下凡的劫数。
原来,这场情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得善终。最后一笔落下,花容彻底瘫软在地。
魂体透明如纸,随时可能消散。但她笑了,看着石上依偎的两个名字,笑得满足。“云昭,
我等你。”她守在问情石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府无岁月,但她能感觉魂力在流逝。
起初还能清晰思考,后来记忆开始模糊,唯记得要等一个人。等一个叫谢云昭的人。
孟婆多次来劝:“丫头,走吧。他入了轮回,你们时间总是错开……这是命。”“我不信命。
”花容执拗,“我要等他。”终于有一天,魂体淡到几乎看不见。孟婆叹息:“罢了,
婆婆送你一程。”法力轻送,花容坠入轮回道。在她离开后的第三日,
一道虚弱的魂魄踏入地府。谢云昭看着石上那深入石髓的刻痕,看着那干涸的魂血,
跪在石前,三天三夜。“容儿……”他颤抖着手抚摸“花容”二字,“对不起,我来晚了。
”原来他在人间守墓数十年,直到阳寿终了才被动入地府。他以为能赶上,却还是迟了。
一步之差,一世错过。“婆婆,她去了何方?”谢云昭问孟婆。孟婆摇头:“轮回有序,
老身不知。但你二人既在问情石上留名,来世必有牵绊。”谢云昭望向轮回道,
眼中重燃光芒。“那便够了。”他转身,毅然踏入轮回。这一次,换他来寻她。
第二卷:第二世·朱墙怨第五章太医之女大周,景和三年春。
太医院院判陆明轩之女陆清辞,跪在养心殿外已两个时辰。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每一声都让她的心揪紧一分。“陆医女,陛下宣你进去。”大太监李德全出来传话。
陆清辞起身,腿脚发麻,却强撑着走入殿内。药香混合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层层纱幔后,
隐约可见一道身影靠在榻上。“奴婢陆清辞,参见陛下。”“起来。”声音沙哑虚弱,
“近前说话。”陆清辞垂首上前,在榻前三步处停下。纱幔被掀起一角,
她看见年轻的帝王——萧决。他不过二十三四岁,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
唯有一双眼深邃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挥之不去的倦色。“李德全说,
朕这次的方子是你献的?”萧决打量着她。“奴婢只是偶然翻到前朝医案,见症状相似,
便抄录呈上。”陆清辞声音平静,“陛下洪福齐天,自会康复。”萧决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你很会说话。但朕不喜欢听虚言。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陆清辞沉默片刻:“奴婢父亲年事已高,恳请陛下准他致仕还乡。
”萧决挑眉:“陆院判医术高明,朕舍不得放人。不过……朕可以准他少些值宿,
多些时间陪你。”“谢陛下恩典。”“你留在养心殿,专司朕的汤药。”萧决淡淡道,
“若做得好,你父亲自会安稳终老;若有差池……”后面的话未说,
但殿内空气骤然冷了几分。陆清辞叩首:“奴婢遵旨。”自此,她成了萧决的贴身医女。
汤药需三道人试毒,她尝第一口;针灸需精准无误,她施每一针;萧决头痛失眠,
她调安神香;他咳疾反复,她彻夜守候。深宫寂寞,养心殿尤甚。萧决性情阴晴不定,
疑心极重,宫人无不战战兢兢。唯有陆清辞,始终神色平静,动作从容。“你不怕朕?
”一次施针后,萧决忽然问。陆清辞收拾药箱的手一顿:“陛下是病人,奴婢是医者。
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无分贵贱。”“无分贵贱……”萧决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在陆医女眼中,朕是个怎样的病人?”陆清辞抬眸看他。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底深处,
那被层层威严包裹的孤独与疲惫。“陛下是个……”她斟酌词句,“不肯好好吃药的病人。
”萧决愣住,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压抑,渐渐放开,最后竟笑得咳嗽起来。
陆清辞忙上前为他顺气,递上温水。萧决接过水杯,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
两人俱是一怔。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年轻的面容。一个威严帝王,一个沉静医女,
在这深宫寒夜,莫名生出一丝暖意。第六章深宫相依景和四年冬,萧决遭暗算中毒。
那毒极为刁钻,太医院束手无策。陆清辞翻遍医书古籍,试了七种解法,守了他三天三夜。
第四日黎明,萧决终于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陆清辞熬红的双眼。她趴在榻边睡着了,
手中还握着医书,眼下青黑,面色憔悴。萧决静静看着她,心中某处柔软下来。他伸手,
想抚平她微皱的眉头,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帝王之心,不该有软肋。可当陆清辞醒来,
对上他清醒的目光而惊喜落泪时,萧决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清辞。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留在朕身边。”不是命令,是请求。陆清辞泪眼朦胧:“陛下,
奴婢只是医女……”“朕知道。”萧决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
“正因你是医女,眼中只有病患,无分贵贱——朕在你眼中,才只是萧决,不是皇帝。
”这话太重,陆清辞不敢接。但自那日后,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虽未捅破,却彼此心照不宣。
萧决会在批阅奏折的间隙抬头看她一眼;会在喝药时故意皱眉嫌苦,
等她温声劝说才肯喝完;会在深夜头痛时,只允她一人近身。
陆清辞则会在药里悄悄加一味甘草;会在他失眠时点上特制的安神香;会在他咳疾发作时,
整夜握着他的手。深宫冰冷,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暖意。景和五年春,御花园百花盛开。
萧决难得有闲,邀陆清辞同游。“清辞,你看那株芙蓉。”萧决指向池边,“开得多好。
”陆清辞顺着望去,微微一怔。那芙蓉……竟有七色流光。“奴婢家乡也有这种芙蓉。
”她轻声道,“父亲说,这是吉兆。”萧决侧头看她:“你家乡在何处?”“江南,临安。
”陆清辞目光悠远,“小桥流水,烟雨朦胧,与京城大不相同。”“喜欢江南?”“嗯。
”陆清辞点头,“春日采茶,夏夜泛舟,秋来赏桂,冬日落雪……四季分明,自在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