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杀还是我的生活
稀里糊涂地,江辰被推着走完了送孩子上学的流程。给希希装草莓酸奶,背好小恐龙书包,出门,下楼,上车。车是他喜欢的车型,但明显是家用款,副驾上还扔着个半旧的毛绒兔子,后座儿童安全座椅占据醒目位置。
一路上希希叽叽喳喳,指着窗外熟悉的街道说出许多江辰记忆里没有的细节:“爸爸看!那家蛋糕店!你上次给希希买的彩虹蛋糕!”“爸爸,王奶奶家的小白狗生宝宝啦!”“爸爸,今天我们幼儿园有消防员叔叔来……”
江辰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街道是熟悉的大学城周边,但许多店铺招牌变了,路边的树似乎也粗壮了些。导航提醒他左转进入“阳光宝贝幼儿园”,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个地方。
他将车停好,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滞涩。希希已经自己解开了儿童座椅的安全带,扑过来要他抱。软软的小身体贴着他,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他抱着她,像抱着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又像抱着一碰即碎的琉璃。
幼儿园门口热闹非凡,彩色气球拱门下,全是牵着孩子、叮嘱不断的家长。很多面孔陌生,但也有几张依稀能辨认出是以前见过的、住在附近的邻居或同学家长。他们看到江辰,很自然地点头打招呼:“江先生,送希希啊。”“今天你送?曦月呢?”
江辰喉咙发紧,只能含糊地应着,脸上肌肉僵硬。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人生的蹩脚演员,台词生疏,走位慌乱。
“希希爸爸!”一个穿着得体套裙、笑容温婉的中年女士走过来,胸牌上写着“园长”。“昨天曦月跟我沟通过希希最近午睡有点困难的事,我们老师会特别留意的,您放心。”
江辰愣住,只能点头:“呃,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希希很乖的。”园长弯腰,笑着对希希说,“跟爸爸说再见吧,下午妈妈来接你哦。”
希希搂着江辰的脖子,用力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奶香。“爸爸再见!要第一个来接希希哦!”
“好……再见。”江辰干巴巴地说,看着希希被老师牵着手,蹦蹦跳跳走进色彩斑斓的园舍,还不时回头对他挥挥小手。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像被抽走了力气,靠在车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梦。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空气里飘荡的早点油烟味,其他孩子的哭闹声,家长们的寒暄,轮胎碾过路面的粗糙感,甚至掌心被希希小手攥过的、微微汗湿的触感。
他真的在这个“五年后”的世界里,有个叫江心希的女儿,有个法律上是妻子的沈曦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希希骑在他脖子上、沈曦月在一旁笑着看向镜头的照片,背景是某个游乐园,阳光灿烂。日期清晰显示着:202X年10月19日,星期三。比他记忆中的昨天,确确实实跳过了近五年。
指纹解锁,桌面和App布局与他习惯的大相径庭,多了许多家庭类、育儿类的应用。通讯录里,“老婆”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爸(沈家)”、“妈(沈家)”、“爸(江家)”、“周和”、“张博”……工作群、家长群消息不断弹出。
他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果然是“曦月”。最新几条消息是昨晚的。
曦月:「[图片]希希非要给你留的蛋糕,说爸爸加班辛苦。」
曦月:「还喝?几点回来?」
他往上翻了翻,对话琐碎平常,讨论晚餐吃什么、谁去接孩子、周末安排、水电费账单……夹杂着一些语音,他点开一条,是自己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含混地说“马上回…老婆……想你了……”然后是沈曦月发来的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江辰猛地按灭屏幕,脸上**辣的。这语气,这内容……是他,又不是他。
不,等等。如果这是五年后,那么这五年里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就和沈曦月……结婚了?还有了孩子?他们之间不是一直保持着一种尴尬的、刻意的距离吗?高中时那些模糊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逃避,在他考上大学、尽量少回沈家后,不是应该慢慢淡了吗?
他记得昨天,或者说五年前的昨天,周和还拿沈曦月打趣他。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好像是烦躁地吼了句:“别他妈瞎说!那是我妹!”
妹?
江辰苦笑,抬手狠狠搓了把脸。现在这算什么?
手机又震了,是“老婆”来电。屏幕上沈曦月的笑脸晃得他眼晕。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没说话。
“送到了?”沈曦月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安静,应该是在家里,“希希没闹吧?”
“……没。”
“嗯。早饭你没吃,厨房保温锅里还有粥和煎蛋,自己热一下。我上午有个会,中午不一定回来。下午我去接希希,你记得晚上空出来,爸那边六点半开饭。”她语气平淡,条理清晰,完全是妻子交代日常事务的口吻。
“哪个爸?”江辰忍不住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笑:“你说哪个爸?当然是你亲爸和我妈。怎么,睡一觉连爹妈都不认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之前那种隐约的威胁,“江辰,我不管你昨晚是真喝多了还是怎么了,晚上在爸妈面前,该有的样子要有。尤其是对我妈,别让她担心,明白吗?”
江辰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想问,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五年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结的婚?希希……
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沈曦月的语气清楚地告诉他,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或者说,她没有义务向他这个“失忆”的丈夫解释。他就像被突然扔进一场演出中的替身演员,必须立刻跟上节奏,扮演好他的角色,否则……后果未知。
“……明白。”他最终挤出两个字。
“挂了。记得吃早饭。”嘟——忙音响起。
江辰又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门口的家长渐渐散去,保安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还残留着希希的奶香味和儿童座椅上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在混乱的脑海里搜寻任何关于这五年的蛛丝马迹。可是没有,一片空白。只有昨晚和周和他们喝酒的记忆,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周和……张博……
他找到大学宿舍群的聊天记录,最后停留在大半年以前,话题早已从游戏、考试变成了工作、买房、晒娃。他点开周和的私聊,最近的对话是在一周前,约着周末打球。
江辰手指颤抖,打字:「周和,在吗?问你个事。」
发送。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几分钟后,手机震了。
周和:「哟,辰儿,稀客啊!大早上不伺候老婆孩子,有空找我了?啥事?是不是又被你家那位女王大人训了,找我诉苦?[坏笑]」
江辰盯着屏幕,心脏狂跳。他斟酌着用词:「少废话。我就是……昨天喝太多了,有点断片。最近几年的事,有点记不清。」
周和:「???[黑人问号脸]辰儿你没事吧?喝假酒了?别吓我啊!」
周和:「得,你又想套我话是不是?关于你怎么把沈大美人拐到手的丰功伟绩,兄弟我都听了八百遍了,不带你这样变着法炫耀的啊![鄙视]」
江辰:「没开玩笑。真有点模糊。我们……什么时候结的婚?希希什么时候出生的?」
这次,周和那边沉默了更久。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
周和:「……江辰,你认真的?」
江辰:「嗯。」
周和:「**……你别吓我。你俩三年前领的证,婚礼是两年前办的,希希今年三岁半,下个月过四岁生日。这些你都不记得了?你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三年前……两年前……三岁半……
时间线像冰冷的锁链,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周和又发来一条:「不是,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还是跟曦月吵架了?我可跟你说啊,人家沈曦月嫁给你,还给你生了那么可爱的闺女,你当初追得那么辛苦,现在可别犯浑!」
追得那么辛苦?
江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追沈曦月?还追得很辛苦?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极力回避、告诫自己保持距离的江辰,是同一个人吗?
「知道了。可能真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别跟其他人说。」他匆匆回复,不等周和再问,直接退出了微信。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回了“家”楼下。他坐在车里,仰头看着那扇属于“自己家”的窗户。窗帘已经拉开,隐约能看到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其中有一件小小的、嫩黄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轻轻晃动。
家。
这个字眼此刻重若千钧。
他最终还是上了楼,用指纹打开了门锁。屋里很安静,空气里还弥漫着早餐的香气。沈曦月已经出门了。
他走进这个陌生的“家”,慢慢打量。客厅宽敞明亮,布置得很温馨,地毯柔软,沙发上散落着几个卡通抱枕和一本翻开的绘本。电视墙旁边是巨大的照片墙,贴满了各种照片:他和沈曦月的婚纱照,希希从出生到现在的成长记录,一家三口的出游合影,还有双方父母的合照……照片里的“他”,笑得自然幸福,搂着沈曦月,抱着希希,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满足和安稳。
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婚礼现场,他穿着黑色礼服,沈曦月一袭白纱,美得惊心动魄。他们正在交换戒指,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侧脸线条柔和,嘴角上扬。沈曦月微微抬眸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笑意,有泪光,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深藏的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沈曦月的脸庞旁,却没有触碰。
为什么会这样?
这五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切偏离了记忆的轨道?
他走进卧室,沈曦月换下的睡袍随意搭在椅背上。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大多是昂贵的品牌。他的目光扫过,落在半开的抽屉里,露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的边角。鬼使神差地,他拉开抽屉。
盒子里是一对铂金素圈对戒,款式简洁。他拿起男款,内圈刻着细小的字:「J&X202X.05.20」结婚纪念日?他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冰凉金属贴着皮肤,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旁边还散落着几张医院的单据和一本孕检手册。他翻开手册,第一页贴着沈曦月早期的B超照片,下面记录着她的基本信息,配偶栏是他的名字。再往后翻,是每次产检的记录,他的签名栏里,字迹有些颤抖,但确实是他自己的笔迹。最后一次记录,是希希出生那天。
“江心希,女,202X年X月X日,X时X分出生,体重3.2kg,身长50cm……”
下面还有他用笔写下的一行小字,力透纸背:「母女平安。感谢上天。我爱你,曦月。」
我爱你,曦月。
江辰猛地合上手册,像被烫到一样。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这陌生的情感,这陌生的承诺,这陌生的……爱。
他靠在梳妆台边,捂住脸。混乱的记忆和眼前铁证如山的现实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这不是梦。这是他的生活,一个他毫无记忆、却真实存在了五年的生活。他有妻子,是沈曦月;有女儿,叫江心希;有家庭,有责任,有同事朋友眼中既定的人生轨迹。
可他丢失了最重要的部分——这五年的经历,以及……对沈曦月的感情。
晚上要去见父母。沈曦月的妈妈,他的继母;还有他的亲生父亲。
他该如何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