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呼吸一口,稳了稳心神,继续下一首。
偌大的包间只有迢迢曲音,谭宪文也不意外,失笑一声,“还真是从来都只有别人等他的份。主未至,客先到,倒显得我们心急了。”
贺静生大剌剌地在檀木圈椅上坐下,嗤了一声,“宋三要能准时,那真是有鬼了。”
他们落座后,陈时也领着两位旗袍姑娘进来伺候,将泡好的茶和提前醒上的酒一一斟上。
贺静生调侃道,“时也,老宋这园子给你打理得是越来越好了,他要是不给你升职加薪,干脆就给他干了,来我这,条件随你开。”
“你这墙角都撬到老宋这了,是有多缺人使唤。”谭宪文笑着摇头。
陈时也要是将这样的打趣当真,那他也算是白混这些年了。
他脸上倒也没有丝毫的局促,他一边示意服务生为客人续上热茶,一边微微躬身,谦逊不失分寸地说:
“贺先生过奖了,隐庐能入您的眼,是宋总格局大,舍得投入,我们不过按吩咐办事,尽力而已。能在宋总手下做事,也是我的运气。”
正说着,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听听,我的人哪是你这么容易就挖走的。”
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岫玉般清冽温润。
林星悦一下就觉得,这声音像在哪听过。
宋聿修进来,将手上的外套交给陈时也挂了起来,边解着衬衫最顶上那颗扣子边入了座。
“您多大面儿呐,说好给我办的接风宴还迟到。”
贺静生呛白他。
宋聿修丝毫没在意,顺手拿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呷了一口,上等的白毫银针茶汤滑入喉头,鲜爽清甜。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不是来了么,要不你替我跟那群老古董周旋一天试试?”
“哎,这可就免了啊,我这才从藏区回来,且得好好将养将养。”
贺静生说着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
谭宪文问:“他们还没消停?”
宋聿修摇头,身体向后靠了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集团改制,触及他们根本,这才哪到哪,看着吧,有的闹”。
宋家的启明集团,其根本可追溯到民国时期。
最初是宋聿修奶奶赵平淑的父亲创建的纺织厂,在当时是有名的“实业救国”典范。
战乱时,赵家举家南迁至香港,赵平淑的父亲赵启明凭借敏锐的眼光和积累的资本,转身投向船舶运输业,并在动荡岁月里一直暗中支持革命事业。
赵启明只赵平淑一个女儿,早早便为她铺好了路,给她订下京溪宋家的婚事,临终前,将这份偌大的家业交给了赵平淑。
有背景强大的夫家做支撑,加上赵平淑自身能力出众,那些看不起女子当家,蠢蠢欲动的旁支,也就不得不安分守己了。
到了二十世纪末,赵平淑因不愿与在京任职的丈夫常年分居,开始逐步将集团总部迁回京城。
后来赵平淑长子,即宋聿修父亲宋仲国,子随父志,入了仕途,启明集团便到了宋聿修姑姑手中。
历经几代人的开拓与沉淀,如今的启明集团规模扩大了数倍不止,业务触角延伸至重工机械、高端医疗器械等多个核心领域,成为横跨海内外的商业帝国。
然则根基虽大,但这样枝繁叶茂的家族企业,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尾大不掉。
许多跟着赵家打江山的“老臣”,早在集团内部形成各自的势力范围,明里暗里捞取油水,安排亲信,使得集团机构日益臃肿,许多新兴业务也因内部掣肘而难以施展。
宋慧如虽有心改革,但终究受制于情面和自身精力,许多积弊未能根除,如今年岁上来,更有些力不从心,这才将大权交给了宋聿修。
他年轻,锐气,没有历史包袱。
上任伊始,他便以雷霆手段进行改制,那些长期亏损、依靠集团输血维持的冗余部门和落后生产线,全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律砍掉,并且着力提拔年轻骨干,有意给集团管理层换血。
谭宪文拍了拍宋聿修的肩,“那帮老家伙吸血吸惯了,你动了他们的根本,能不跟你急眼?现在是时候该下狠手,快刀斩乱麻了。”
宋聿修没说话,朝他挂起来那件西装外套那轻抬了抬下巴,陈时也会意,立马拿出烟盒,给他递上了一支烟。
他接过咬在嘴里,陈时也原本拿着打火机要给他点火,宋聿修摆了摆手,拿过了他手里的打火机,自己偏头点燃,轻轻吁了一口方说:
“急不得,也慢不得,根子烂了,就得一点点挖出来,剜掉腐肉,才能长出新芽。只是这过程”,他顿了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烟灰缸上轻掸了掸烟灰,“确实有些磨人。”
说这话时,他唇边虽挂着淡笑,但眼底却是一片寡冷疲倦。
集团元老和董事会一早就炸了锅,不满和**声此起彼伏,天天拿着长辈身份和资历来跟宋聿修说事。
他虽有魄力和手段,但总归一个普通人,天天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着他们的明枪暗箭,加之还有集团大大小小需要决策的事情,天长日久地劳心劳力,说压力不大,不累,那纯他妈的在瞎扯淡。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看这架势是明显不等沈从清了。
贺静生问:“老沈不来了?”
“他啊,怕来不了。”谭宪文招了招手,让人过来给他续酒。
“怎么说?”宋聿修问。
贺静生抬了抬手,“我猜猜,不会是他家里那位又闹起来了?”
谭宪文点头。
“得,他这日子也够呛。”贺静生双手一摊。
谭宪文:“老沈也是拎不清,婚姻既然做不得主,当初就不该招惹别人,现在既舍不下爱人,又没魄力挣脱枷锁,难啊。”
宋聿修捻灭了烟,深邃的眼眸神情晦暗:“我们这些人呐,外人看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实则处处受着掣肘。家族、名声、利益、婚姻,桩桩件件,哪天要是真得了自由,才要烧高香啊。”
“嗐,谁说不是呢。”贺静生说。
“这些扫兴的事暂且不提,来敬我们的贺医生一杯,欢迎回京。”宋聿修举起手中的酒杯。
酒过三巡,宋聿修放下酒杯的当口,《汉宫秋月》的旋律便如泣如诉地在此方空间流淌开来。
谭宪文正欲开口调侃贺静生这位金尊玉贵、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在藏区这两年是怎么过的,侧头便看见宋聿修半眯着眼眸望向屏风,眼神似要将那屏风穿透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