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光帘把十平米卧室捂成一颗密不透风的茧,只在底部漏进一线将暗未暗的黄昏。
林微蜷缩在电竞椅上,指腹摩挲着手柄的摇杆,那里已经被磨得发白,
露出下面一层淡灰色的塑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盯着屏幕,
瞳孔里映着《星途纪元》主城的霓虹,手指在按键上翻飞得只剩下残影,
像两只惊慌的白鸟在键盘上跳跃。耳机里传来低沉的男声,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慵懒又笃定:"阿微,三点钟方向,集火那个冰法师,注意他的读条。""收到。
"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出,是清冽的少年音,冷静得像在陈述气象预报。游戏界面中,
枪炮师"阿微"一个战术翻滚避开BOSS的横扫,炮火精准地落在敌人元素核心里。
伤害数字炸开成一片金色的雨,她听见那头的男人低低笑了声,
尾音带着满足的喟叹:"漂亮。你的预判还是这么准。"林微的耳尖泛起薄红,
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蜷起来,这是她紧张或兴奋时的习惯,像小动物本能的防御姿态。
她掐紧了手机边框,指节泛出青白。现实里,她甚至连开窗透气的勇气都没有,
外卖快递一律备注"放门口勿敲门",敲门声能让她在门后僵硬整整十分钟,
像被钉在原地的小兽。她害怕电话**,手机永远静音;害怕电梯里的镜子,
怕看见自己僵硬的脸;便利店的自动门"叮"的一声,都能让她心跳停拍。
但在这个叫《星途纪元》的世界里,她可以是任何人——飒爽的,强大的,
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害怕声音,害怕目光,害怕被看见。
"江阔云低"是她第三百一十九天前的随机匹配队友。那天她刚被公会踢出,
理由是"从不语音,不配合,性格孤僻,影响团队氛围"。她开了一局乱斗,
用沉默的操作carry全场,结束后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战士的头像框是本市限定款,
ID下有一行小字:胜负乃兵家常事,大侠请重新来过。"组队吗?"他打字。"嗯。
"她回了一个字,那是她当时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从此就是第三百一十九天。
他会在她失误时开护盾挡伤害,在她被黑粉骂时开麦怼得对方闭服务器,
在她沉默时自顾自讲冷笑话——那些笑话并不好笑,
但他说话的语气总让林微想起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时拍的节奏。她的日历上,
每一天的格子里都画着一颗小小的草莓,用红笔填满,标记他们组队的日期。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但她记得他凌晨三点说过想喝冰可乐,
记得他重感冒时声音沙哑仍坚持上线,记得他说"阿微,你比什么都可靠"时,
自己心脏停跳的那一拍。"今天打哪个本?"她问,喉音被变声器修饰得毫无破绽。
"先歇会儿。"江阔云低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像刚跑完五公里,
"我今天在便利店看见个小姑娘,跟你一样喜欢草莓牛奶,也是两盒两盒地买,
像囤粮的小松鼠。"林微的手指顿住了。屏幕上的角色停在安全区,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今天下午确实去了便利店,戴着黑口罩和鸭舌帽,
在冰柜前犹豫了三分钟才拿了两盒草莓牛奶。结账时她不敢看收银员,扔下现金就跑,
在门口撞到一个男生——她低着头说"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
然后看见对方白色T恤上溅了一滴她洒出来的牛奶。那个男生弯腰帮她捡牛奶时,
她瞥见他手腕上的游戏手环——《星途纪元》官方款,**版。他的声音,清朗温和,
带着点笑意:"拿稳啦,小松鼠。"林微的后背僵成一块铁板,冷汗从脊背滑下来。
她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款手环,记得他说"小松鼠"时语气里的宠溺,
和游戏里叫她"阿微"时一模一样。世界在一瞬间坍缩成一个小小的点。"也是你们小区的?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声音在变声器下毫无波澜。"嗯,晨跑老看见她。
"江阔云低似乎在笑,声音里带着怀念,"像只小松鼠,警惕性特别高。今天她撞我身上,
牛奶差点洒了,还把我衣服弄脏了。不过挺可爱的。"林微的手指开始发抖,细微的,
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她盯着游戏里的战士角色,那个叫"江阔云低"的角色正站在她身边,
头顶的ID像一盏灯,照亮了她所有想要隐藏的秘密。她认出了他。在便利店的第一秒,
她就认出了他的声音。但她不敢想,不敢认,不敢赌。她就像一只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蚯蚓,
看见光的第一反应不是奔向,而是蜷缩得更深。她怕一旦这层窗户纸捅破,
游戏里那个完美的"阿微"就会消失,只剩下现实里这个连收银员都不敢看的废物。
"说不定是你病友。"她听见自己用变声器说,声音平静得讽刺,像在说别人的事。"哈哈,
有可能。"他笑,"不过挺可爱的,真想认识一下。你觉得我该不该去认识她?
"林微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盯着屏幕,
看着枪炮师"阿微"和战士"江阔云低"并肩站在主城的广场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孤独的灵魂依偎在一起。她想起这三百一十九个夜晚,
他挡在她身前,为她怼黑粉,教她战术,在她沉默时自顾自说单口相声。
如果她承认她就是"小松鼠",如果她去认识他,
如果他们的关系从虚拟走向现实——那这一切会不会都变了?
现实中的林微是个连收银员都不敢看的废物,而他江澈,是阳光开朗的大学生,住十楼,
晨跑,有很多朋友。她怕。怕得浑身发冷。"别去。"她听见自己说,
变声器下的声音冷硬得像冰,"现实和虚拟不一样,别破坏现在的平衡。"江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微以为他下线了。然后他轻声说:"好,听你的。"可现实从不按剧本走。那天下午,
林微为了查一份最新的战术攻略,不得不去图书馆。她特意选了周二的下午三点,
那个时间图书馆人最少。她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极低,戴着黑口罩,
在洗手间磨蹭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靠窗,背后是墙,三面封闭,
只有面对窗户的方向是开放的。她把三本厚书垒成墙,只露出眼睛,像筑起一座堡垒。
她翻着《星途纪元高手进阶》,在关键节点用红笔标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旁边还画着小小的草莓记号。"同学,这本书能借我吗?"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朗温和,
像游戏里的他。林微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冻结。书墙"哗啦"倒下,露出她苍白的脸。
江澈站在桌边,穿着白色T恤,手里同样拿着一本《星途纪元高手进阶》。他看见她,
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你啊,小松鼠。"林微的心脏骤停。她抓起书包想逃,
却被他按住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不重,却像铁钳一样让她动弹不得。"你的书。
"他递过来一本,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掉地上了,写了名字。"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
上面是娟秀的三个字:林微。她几乎是抢过书,落荒而逃,连背包的拉链都没拉好,
一支笔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江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像受惊的鹿。
他低头看便签上的战术笔记,红笔标注的输出节点,
和"阿微"昨天在群里发的战术图完全重合。笔迹不同,思路却一模一样,
连在那个第三个节点旁画的小星星记号都一样。他捡起那支笔,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
但笔帽上贴着一颗小小的草莓贴纸,和他钥匙扣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给她发短信,
号码是便签背面她不小心留下的,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你好,林微。
我是江澈,住你楼上。你的书在我这儿,什么时候有空还你?"短信石沉大海。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刚结束一局游戏,手机震动。是林微:"明天下午三点,便利店门口。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林微穿了件米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没戴口罩,但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指节发白。江澈走近时,她浑身一颤,
像被惊扰的鸟。"林微。"他叫她名字,把书递过去,"你的攻略笔记很详细,
有几个思路我都没想过。"她接过,没说话。草莓牛奶的盒子在她口袋里露出一个角,
他眼神微动:"你也玩《星途纪元》?"林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她的眼睛很大,
瞳色浅,在阳光下像琥珀,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她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ID是江阔云低。"江澈说,观察她的反应,"战士,主T。"林微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她后退一步,牛奶盒从口袋里掉出来,滚到他脚边。江澈捡起来,递给她,
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别紧张,我只是想认识你。我们可以先从游戏好友做起。
"她接过牛奶,指尖碰到他的。那一点温度让她眼眶发热,她转身就跑,
连衣裙在风里翻飞像片脆弱的叶子。江澈站在原地,没追。他看见她跑进楼道,
在电梯口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惊恐。但惊恐里,有一丝微弱的光,
像黑夜里萤火虫的尾巴。那天晚上,林微上线时,江阔云低正在老地方等她。她开麦,
变声器把声音调成少年音:"今天那个人,是你。"陈述句,不是疑问。江澈笑了声,
声音有点哑:"是我。""为什么不早说?""怕你跑得更远。"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阿微,游戏里我护你,现实里也想护着你。但你要是只想待在安全区,我绝不越界。
我保证。"林微没说话。她操纵角色走到他身边,枪炮师和战士并肩站着,
像无数个夜晚那样。她关掉变声器,露出真正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在水面:"我叫林微。
"江澈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带着点鼻音:"林微,很好听的名字。
比阿微还好听。"但林微的康复之路,远比一句告白要漫长得多。她依旧怕人,怕声音,
怕目光。江澈第一次陪她去超市,教她和收银员说话,她却紧张得把牛奶掉在地上,
盒子摔破,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像她仓皇的自尊。"没关系,"他帮她捡起来,
用纸巾擦干净地板,"再来一次。我在这儿。"他带她认识朋友,在她紧张得发抖时,
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478呼吸法,现在。"他陪她练习,
吸气4秒,屏息7秒,呼气8秒。她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踉跄。可她也在变。
第一次,她能在收银员面前小声说"麻烦结账",虽然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江澈在她身后,像一堵墙。她结完账,手心全是汗,却回头对他笑了,
那笑容像破冰的第一道裂纹,微小但真实。第二次,他带她去朋友聚会。人不多,五个男生,
两个女生。她坐在角落,手里攥着果汁杯,指节发白。江澈的朋友热情地招呼她,
她张不开嘴,只能用点头和摇头回应。一个叫陈默的男生开玩笑说:"嫂子好文静啊。
"林微的脸瞬间白了。"嫂子"这个称呼像烙铁一样烫着她。她想逃,江澈却握住她的手,
对朋友说:"别闹,她怕生。"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说:"阿微,他们都是好人。
你不需要说话,点头就行。我帮你翻译。"那一晚,她没说超过十句话,但没有逃跑。
凌晨一点,聚会结束,她靠在江澈肩上,累得像是打了一晚上副本。
但她说:"下次...人能不能少一点?"江澈笑了,吻她的发顶:"好,就我们两个。
"第三次,他带她去游乐场。旋转木马,摩天轮,海盗船。她不敢玩**项目,
他就陪她坐旋转木马,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个大孩子。她坐在粉色的木马上,裙摆飞扬,
第一次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像铃铛。"江澈,"她叫他现实的名字,声音还有点抖,
"我...我好像没那么怕了。"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阿微,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不需要变成别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第四次,
他邀请她参加学校的演讲社团。她疯狂摇头,眼睛里全是恐惧。江澈没强求,
只是每周三下午,带她去社团旁听。她坐在最后一排,像隐形人。第六周的时候,
社长突然说:"今天我们有个神秘嘉宾,来给大家讲游戏战术。"江澈走上台,
讲的却是林微的战术。他把她所有的笔记整理成PPT,每一页都标注着"阿微的原创"。
他讲她如何用枪炮师的位移技能躲避BOSS的AOE,如何计算伤害窗口期,
如何在劣势局找到翻盘的机会。台下的人听得入迷,林微坐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演讲结束,江澈说:"这些战术的创造者今天也在现场,让我们欢迎她。"他看向她的方向。
所有人都回头。林微想逃,想把自己塞进地缝里。但江澈走下台,走到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