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深秋,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混着脂粉香飘过水面。
吕落第的摊子摆在文德桥下,面前铺着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压着半块青砖。
他握笔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行走如飞。不过画的不是山水花鸟,
而是过路行人的速写——卖炊饼的老汉、撑伞的妇人、嬉闹的孩童,
每幅画旁还题着一两句歪诗。“画得倒有几分神韵。”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吕落第抬头,看见一双绣着芙蓉花的青缎靴子。再往上看,是个束着高马尾的女子,
约莫二十出头,杏眼琼鼻,腰间佩剑,一身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姑娘要画像?
”吕落第习惯性问道,“三文钱一幅,题诗加两文。”女子蹲下身,
细细看他刚画完的一幅——桥头卖唱盲翁的侧影,题着“眼盲心亮曲中仙,
铜板落碗声声咽”。“你叫吕落第?”女子突然问。吕落第手一抖,
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团:“姑娘认得在下?”“金陵城谁不知道‘金笔书生’吕落第?
三年前乡试文章被主考官赞为‘锦绣天成’,结果放榜时名落孙山。去年再考,
文章被污墨渍,又落第。今年干脆连考场都没进成——据说考前一夜笔被人折了。
”女子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针一样扎人。吕落第苦笑:“姑娘知道的倒是清楚。
”“我还知道,你那支被折的笔,是你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跟我走一趟,有人要见你。”“若是买画,在此便可……”“不是买画。”女子打断他,
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朵芙蓉花,“芙蓉镖局,听说过吗?”吕落第瞳孔微缩。
芙蓉镖局,江南第一大镖局,总镖头沈清芙二十年前凭一柄长剑在江湖闯出名号,
近年来虽少走动,但余威犹在。“沈总镖头要在下何事?”“不是我娘要见你。”女子挑眉,
“是我,沈清芙的女儿,沈芙蓉。”一刻钟后,吕落第坐在了芙蓉镖局后院的石凳上。
院子很宽敞,角落里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沈芙蓉递过来一杯茶:“吕公子不必紧张,我找你是有一桩生意。”“在下除了写字画画,
别无长技。”“我要的就是你的笔。”沈芙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石桌上,“三日后,
我要护送这件东西去洛阳。沿途需要有人记录行程、绘制地图、撰写文书——这些活,
读书人做起来最顺手。”吕落第看向那卷帛书。上好的云锦,边缘已经泛黄,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各种奇怪的符号和图示。最显眼的是正中央一朵墨色莲花图案,
花瓣层层叠叠,妖异而精致。“这是什么?”“不该问的别问。”沈芙蓉收起帛书,
“你只需要知道,这趟镖酬金五十两白银。到了洛阳再加五十两。足够你租间铺子,
安心读书备考了。”一百两。吕落第心跳快了几拍。他画三年像也攒不下十两银子。
“为什么选我?”“因为你缺钱,而且你够聪明。
”沈芙蓉直视他的眼睛“三年前你那篇被考官盛赞的文章,我看过抄本。
文章里论的是‘江湖与庙堂’,你说‘江湖之远,亦有忠义;庙堂之高,不乏宵小’。
能有这般见识的书生,金陵城找不出第二个。”吕落第沉默了。
那篇文章是他年少轻狂时的产物,如今想来满是稚气。“我需要时间考虑。
”“明天日出前给我答复。”沈清芙起身送客,“镖局后门在左边巷子,走那里清净。
”走出镖局时,天色已近黄昏。吕落第没有回家——他那间漏雨的破屋也称不上家,
而是拐进了城隍庙后的旧书铺。铺主是个瞎眼老头,听见脚步声便问:“吕相公来了?
今日可收到好书。”“陈伯,跟你打听个事。”吕落第压低声音,
“芙蓉镖局最近接了趟什么大镖?”陈伯虽然眼瞎,耳朵却灵得很,消息更是四通八达。
他摸索着从柜台下摸出一把花生,边剥边说:“听说半个月前,有批从北边来的人进了镖局,
带着个铁匣子。沈总镖头亲自接待的,谈了整整一下午。后来那批人走了,匣子留在了镖局。
”“什么样的匣子?”“据送茶的小厮说,一尺见方,通体乌黑,沉得很。
上面刻着……”陈伯顿了顿,“刻着莲花纹。”吕落第心里一沉。莲花纹,
和帛书上的图案一样。“这几天镖局有什么异常吗?”“还真有,进进出出多了些生面孔。
”陈伯压低声音,“前天夜里,我听见镖局方向有打斗声,不过很快就停了。
第二天沈总镖头照常出门,只是脸色不太好。”离开书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吕落第走在回破屋的小巷里,脑子里反复想着那朵墨色莲花。
他隐约记得在什么古籍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一时却想不起来。巷子走到一半,
他突然停住脚步。太安静了。这条巷子虽偏,往常也有野猫翻垃圾、醉汉哼小曲的声音。
此刻却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了。吕落第的手伸进怀中,
握住了那支断笔——笔杆被折成两截,他用细铜丝缠好了,一直贴身带着。
笔尖的狼毫已经秃了,但笔杆里藏着的东西,才是他真正的倚仗。“出来吧。
”他对着空巷说。阴影里走出三个人。黑衣,蒙面,手握短刀。
为首的那人声音沙哑:“书生,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什么东西?
”吕落第慢慢后退,背靠住墙壁。“少装糊涂。沈芙蓉今天给你的帛书。”吕落第心头一震。
这些人怎么知道帛书的事?难道从镖局就一路跟着他?“帛书不在我这儿。”他实话实说,
“沈姑娘只是给我看了一眼。”“那就带我们去镖局。”黑衣人逼近,“或者,
让你尝尝血是什么滋味。”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吕落第几乎本能地侧身,
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他手中断笔一转,笔杆尾部弹出一截三寸长的细针,
针尖泛着幽幽蓝光——淬过毒的。“哟,还是个会家子。”黑衣人有些意外,
但很快狞笑起来,“兄弟们,小心他的笔!”三人合围而上。
吕落第虽然练过几年家传的笔法,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江湖人,很快左支右绌。一个不留神,
右臂被划了一刀,鲜血顿时染红衣袖。就在他以为要命丧此时,一道剑光如匹练般斩入战团。
是沈芙蓉。她不知何时出现的,剑法又快又狠,招招直取要害。
三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十招就有一人中剑倒地。“撤!
”为首的黑衣人虚晃一刀,扶起同伴,几个起落消失在巷子深处。沈芙蓉没有追,
而是转身查看吕落第的伤势。刀口不深,但血还在流。她撕下一截衣摆,
利落地给他包扎:“为什么不喊救命?”“喊了有用吗?”吕落第苦笑,
“这巷子白天都没几个人。”“算你聪明。”沈清芙收起剑,“不过更聪明的是,
你知道用我早上给你的信号烟。”吕落第这才想起,分别时沈芙蓉塞给他一个小竹筒,
说遇到危险就拉下面的引线。刚才在书铺门口,他悄悄拉了一下,看来是管用了。
“那些是什么人?”他问。“不知道。但这三天已经是第四批了。”沈芙蓉脸色凝重,
“看来消息已经走漏。吕落第,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吕落第看着手臂上的布条,
又看看沈芙蓉因打斗而微红的脸颊。月光下,她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跟你走。
”他说,“不过酬金得加二十两。”沈芙蓉一愣,随即笑了:“成交。书生,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第二天天未亮,一支由五辆马车组成的队伍悄悄驶出了金陵城。
吕落第坐在第二辆马车上,身边堆着书箱和画具。沈芙蓉骑马在前开道,
镖局十二名好手分列车队两侧。车行至晌午,在一处茶摊歇脚。吕落第摊开纸笔,
开始记录沿途地形。这是他之前答应沈芙蓉的,绘制详细的行路图,
标注山川河流、村庄集镇,甚至哪段路常有劫匪出没。“吕先生画得真细致。
”一个年轻镖师凑过来看,他叫赵顺,是镖局老人赵师傅的儿子,第一次出远镖。
“习惯而已。”吕落第笔下不停,“读过《水经注》吗?郦道元写书时,
也是这般走一路记一路。”“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赵顺挠挠头,“我就认得自己的名字,
还有‘芙蓉镖局’四个字。”两人正说着,沈芙蓉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下了劲装,
改穿一套普通的青色布衣,头发也挽成妇人样式,看起来像个随丈夫出远门的商家女眷。
“前面就是青龙山了。”她指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山里有条近道,能省半天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