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
呛得他喉咙一阵猛咳。
昏黄灯泡的光晕下,屋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像一层被遗忘的旧时光。
地上踩一脚,就是一个刺眼的黑脚印。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
那张瘸着腿的三屉桌靠着两块红砖才勉强站稳,
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
视线再移,落在屋子中央。
那是一张光秃秃的行军铁架床,连块像样的床板都没有。
这哪里是家?
比部队废弃的仓库还要凄凉。
苏建国高大的身躯杵在屋子中央,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他那双能在黑夜里精准组装枪械的大手,
此刻竟不知该往哪儿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愧疚的重量。
他觉得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
林秀却没抱怨一个字。
她默默地把睡熟的桃桃放在冰冷的铁架上,
脱下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干净的外套,仔细地铺在女儿身下。
然后,她转身钻进了旁边仅有两平米的小厨房。
一阵叮叮当当的轻响后,林秀拿着一只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缸子走出来。
她的眼圈红得像兔子,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建国,家里……别说米面,连口干净水都没有。”
水缸里,积着一层灰,还挂着蜘蛛网。
她话音刚落。
咕噜噜……
一声格外响亮的肠鸣,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苏建国浑身剧震,猛地低头。
铁架床上,不知何时醒来的苏桃桃,正扁着小嘴,
一双小手紧紧捂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瞅着他。
眼神里的委屈和控诉,像无数根小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爹爹……”
小奶音软糯,带着要碎掉的哭腔,
“肚肚里的……小青蛙在吵架,好饿……”
苏桃桃感觉自己玄门老祖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更气人的是,脑子里那个机械音也跟着起哄。
【警报。宿主能量储备低于5%。即将强制休眠。请立即补充高热量食物。】
补充个鬼。
老祖我现在连口热乎风都没得喝。
女儿那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像一把重锤,
一下下砸在苏建国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比子弹擦过皮肉还疼。
这是他的闺女,是刚用那神乎其神的本事救了他一命的亲闺女。
重逢的第一天,他竟然让她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我这就去弄!”
苏建国那双握枪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转身就往外冲。
可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个钟点,部队服务社早就关门了。
去机关食堂?
等他跑个来回,闺女怕是已经饿晕了。
“桃桃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点水,这可怎么办啊……”
林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两只手无措地绞着衣角。
妻子的哭腔,女儿的饥饿。
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苏建国的脖子。
这一刻的无力感,比让他独自面对一个营的敌人还要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股子要人命的香味,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是猪油。
是猪油爆香了大葱的味道。
那股焦香混着肉脂的浓烈气息,在这饥肠辘辘的夜里,
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苏桃桃的小鼻子用力地耸了耸,下一秒,
金豆子吧嗒吧嗒就在眼眶里滚了下来。
“香香……要吃肉肉……”
这声带着哭腔的呢喃,彻底击垮了苏建国所有的硬气和骄傲。
他,是全军大比武的兵王,是敢在战场上跟死神掰腕子的硬汉。
此刻,他狠狠一咬后槽牙。
腮帮子的肌肉鼓起一道骇人的弧度,眼眶都憋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脸面能当饭吃吗?
他一把夺过林秀手里的搪瓷缸子,转身的背影,
带着一股要去炸碉堡的决绝。
“等着。”
他拉开门,像奔赴刑场。
楼道里,苏建国站在对门前。
他举起的手悬在半空,攥着搪瓷缸子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发颤。
他苏建国这辈子,流血不流泪,除了任务,何曾跟人低过头?
可面子是给死人看的,闺女的肚子是活生生的。
为了闺女,这张老脸,今天不要了。
咚。咚。咚。
他终于砸响了邻居的门,声音又重又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
体型微胖的大婶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正是对门的刘婶。
她一看来人是苏建国,吓了一跳:
“苏、苏处长?这么晚了,您这是?”
苏建国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此刻憋得像块紫红的猪肝。
他喉结用力地滚了滚,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把手里的空缸子往前又递了递,像是在递交一份投降书。
刘婶一看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再看看那空空如也的搪瓷缸子,
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哪是活阎王,这分明就是个不知道怎么当爹的笨蛋英雄。
“嗨!我当多大的事儿呢。瞧把你给急的。”
刘婶是个热心肠的爽快人,一拍大腿,
“孩子饿了吧?等着。”
她转身进屋,嘴里还麻利地念叨着:
“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就是心粗,接老婆孩子回家,
也不知道提前拾掇拾掇,买点吃的。”
很快,刘婶又出来了。
她一手抓着一小把雪白的挂面,另一只手小心地捧着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红皮鸡蛋。
“给!我家老母鸡刚下的蛋,金贵着呢。
赶紧给孩子做口热乎的,暖暖胃,可别饿坏了。”
苏建国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点口粮。
在他感觉里,这比一箱子弹还要沉重。
“嫂子……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等发了津贴,
粮票,布票,您瞧上啥,我给您换去!”
他像立下军令状一般,闷着声保证。
“哎呀行了行了,邻里邻居的客气啥。赶紧去吧,
你听,你家娃的肚子都快叫到我这儿来了!”
苏建国一张老脸瞬间烧得滚烫,抱着救命粮近乎是逃也似地冲回了屋里。
林秀是过日子的好手,很快,角落的小煤炉升起了微弱却温暖的火苗。
水一开,雪白的挂面下了锅,在滚水里舒展开。
两个荷包蛋卧进去,蛋白迅速凝固,包裹着金黄的蛋黄,
在锅里翻滚着,嫩生生地浮了上来。
麦香,蛋香混合着氤氲的热气,瞬间驱散了屋里的冷寂和霉味,
带来了这个家的第一丝人间烟火。
苏桃桃乖乖地坐在床沿边,两条小短腿晃悠着。
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铝锅,
仿佛里面煮的不是面条,而是全世界最美味的山珍海味。
吸溜……
她响亮地吞了一下口水,小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爹爹,妈妈,快点哦,肚肚里的青蛙……要从嘴巴里跳出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