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袖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她没敢将沈清霜的原话告诉沈明月,只说是贵妃娘娘手头紧,想请娘娘先支应些银子。
沈明月正在描眉,闻言,手中描眉的螺子黛微微一顿,在精致的眉尾留下一个不甚完美的墨点。
她放下镜子,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哦?她当真这么说?”
“是……是的。”云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沈明月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三月的春风,却无端地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看来,是我小瞧她了。”她拿起帕子,轻轻擦掉眉尾的墨点,“我还以为,她是个没脑子的,只会争风吃醋。没想到,还懂得跟我要钱了。”
云袖不敢接话。
沈明月又道:“她要多少?”
“贵妃娘娘没说具体数目,只说……多多益善。”
“多多益善?”沈明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好一个多多益善。去,从我的私库里,取五千两银票给她送去。”
云袖大惊:“娘娘,五千两?是不是太多了?修缮一个宫殿,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多?”沈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悠悠地说道,“不多。这点钱,就当是买她安分了。只要她乖乖听话,别来烦我,别来碍陛下的眼,这五千两,花得值。”
在她看来,沈清霜不过是受了冷落,心里不平衡,想闹点小脾气,要点好处罢了。
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毕竟,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替身,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很快,五千两银票就送到了长信宫。
绿芜看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娘娘,她……她真的给钱了?”
沈清霜接过银票,在指尖轻轻捻了捻,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她当然会给。”
沈明月一向自诩清高,最爱惜自己的名声。若是传出她苛待亲妹妹,为了修缮自己的宫殿,把妹妹的用度都克扣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这五千两,是封口费,也是羞辱。
是在告诉她,只要她听话,这点赏钱,还是有的。
“娘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的要用这钱去给她修宫殿吗?”绿芜有些不甘心。
“当然。”沈清霜将银票递给她,“不仅要修,还要大修,特修,要修得金碧辉煌,人尽皆知。”
绿芜不解。
沈清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记住,从今天起,沈明月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她要小桥流水,我们就给她挖个湖。她要暖玉铺地,我们就把整个宫殿都铺满。总之,怎么奢靡怎么来,不必替她省钱。”
“啊?”绿芜更糊涂了,“娘娘,这……这不是便宜她了吗?”
“便宜她?”沈清霜冷笑,“这世上,可没有白占的便宜。”
她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到沈明月的奢靡和贪婪。
一个自诩清高淡泊的才女,住着比肩皇后的宫殿,用着最奢华的器物,享受着帝王独一无二的宠爱。
时间久了,朝堂之上,后宫之中,会怎么议论她?
而萧绎,又能容忍她多久?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宠爱,有时候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上一世,她不懂这个道理,把萧绎的宠爱当成救命稻草,最终被这宠爱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世,她要亲手把这把刀,递到沈明月的手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皇宫都看到了一场盛大的“土木工程”。
长信宫的沈贵妃,像是魔怔了一般,动用了大量的工匠,夜以继日地修缮着昭阳宫。
据说,宫殿的地面全用上好的暖玉铺就,梁上悬挂着夜明珠,窗户用的是西域进贡的琉璃,院子里甚至还引了温泉水,造了一处精巧的汤池。
种种奢华,令人咋舌。
后宫的议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那昭阳宫修得,快赶上陛下的养心殿了!”
“可不是嘛!都是那位沈才女的意思,真是好大的手笔!”
“什么才女,我看是妖妃还差不多!刚一回宫,就如此奢靡,蛊惑君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萧绎的耳朵里。
起初,他并不在意。
明月身体不好,多用些好东西养着,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这些都是沈清霜主动去办的,说明她姐妹情深,他心中也甚是欣慰。
直到这天,御史台的张御史,在早朝上,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的内容,洋洋洒洒几千字,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弹劾沈明月奢靡无度,魅惑君主,恐成第二个苏妲己,请求陛下为了江山社稷,严惩沈氏!
奏疏一出,满朝哗然。
萧绎当场就黑了脸,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沈氏温婉贤淑,与世无争,何来魅惑君主一说!张御史,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张御史是个硬骨头,当即跪下,以头抢地:“陛下!老臣所言,句句属实!如今宫中为修缮昭阳宫,耗费巨万,已引得民怨沸腾!若不及时制止,恐生大乱啊!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又有几位言官跟着跪了下来。
萧绎气得脸色铁青。
他知道沈明月修宫殿花了些钱,但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退朝!”他拂袖而去,直奔后宫。
他没有去沈明月那里,而是直接去了长信宫。
他到的时候,沈清霜正在廊下喂鱼。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松松地挽着,神情恬淡,与这宫中的奢华格格不入。
看到他来,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惊喜地迎上来,只是淡淡地福了福身:“陛下万安。”
萧绎一肚子的火,在看到她的瞬间,不知为何,竟消散了大半。
他走过去,看着池子里游得正欢的锦鲤,沉声问道:“昭阳宫的事,是你办的?”
“是。”沈清霜没有否认。
“为何要修得如此奢华?”萧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质问,“你可知,今日在朝堂上,已有御史弹劾你姐姐?”
沈清霜闻言,手中的鱼食一顿,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无辜和委屈。
“陛下,这……这不能怪臣妾啊。”
她将手中的鱼食碟子递给绿芜,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到萧绎面前。
“陛下请看,这上面写的,都是姐姐亲口吩咐的。姐姐说她喜欢江南的景致,臣妾便为她造了小桥流水。姐姐说她畏寒,臣妾便为她铺了暖玉地。姐姐还说……”
她一条一条地念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姐的要求,臣妾不敢不从。陛下也曾说过,让臣妾好好照顾姐姐。臣妾想着,姐姐自幼体弱,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回宫,自然要用最好的东西补偿她。难道……难道臣妾做错了吗?”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委屈极了。
萧绎看着她手中的单子,又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些要求,都是明月提的。
而清霜,不过是奉命行事。她只是想让自己的姐姐过得好一点,她有什么错?
要怪,也只能怪明月,太不懂事了。
他心中对沈清霜的那点迁怒,瞬间化为了愧疚和怜惜。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不哭了。朕知道,不怪你。”他的声音放柔了许多,“是朕没有考虑周全。这件事,朕会处理。”
沈清霜在他怀里,悄悄勾起了唇角。
你看,把责任推出去,就是这么简单。
萧绎安抚了沈清霜一番,便去了沈明月的宫中。
彼时,沈明月也已经听说了早朝上的事,正哭得伤心。
见到萧绎,她更是哭倒在他怀里:“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从未想过要如此奢靡,都是……都是妹妹她……”
她想说是沈清霜自作主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些要求,确实是她提的。
她只是没想到,沈清霜会做得这么“绝”,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萧绎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中一阵烦躁。
从前,他最爱看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觉得我见犹怜。
可现在,他只觉得头疼。
“好了,别哭了!”他语气有些不耐,“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是朕的疏忽,与你无关。”
他抽出一张手帕,粗鲁地擦了擦她的眼泪,“从明日起,昭阳宫停工。你也给朕安分一点,别再整出这些幺蛾子!”
沈明月被他吼得一愣,眼泪都忘了流。
这是萧绎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看着萧绎眉宇间的烦躁和不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是修个宫殿而已,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难道是……沈清霜?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是了,一定是她!
她故意把事情闹大,故意让御史弹劾自己,好让陛□□恶自己!
好一个沈清霜!好一招借刀杀人!
沈明月的手在袖中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她真是小看这个妹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