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烧不化的执念在火葬场干了十年,我叫李默。我烧过上万人。
老板、乞丐、英雄、罪犯……炉门一关,推进去,一键点火,1400摄氏度的高温下,
众生平等。两个小时后,再硬的骨头,再深的执念,都化作一捧随风可散的灰。我一直以为,
这是世上唯一公平的事。直到那天,我遇到了那块烧不化的骨钉。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清晨,
雾蒙蒙的,空气里有股烧纸味儿和露水味的混合气息。我刚送走一具,是个老大爷,
家属们哭得惊天动地,尤其是他儿子,抱着我的腿,说师傅你一定给我爸烧得旺一点,
让他风风光光地走。我把他扶起来,心想,你爸活着的时候你把他扔养老院三年不看一眼,
现在倒是孝顺起来了。炉膛的余温还没散尽,下一个就推进来了。登记表上写着:王淑芬,
女,52岁,死因:器官衰竭。很普通,没什么特别。我按照流程,检查遗体,确认身份,
然后将她推进炉膛。按下点火按钮时,我习惯性地默念了一句:“上路吧,这辈子都过去了。
”两个小时后,我拉开冷却台,准备捡骨。
大部分骨殖都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白中带青的颜色,像上好的瓷器。我戴着手套,
用专用的骨钳,熟练地将大块的头骨、脊椎骨、四肢骨拣进家属预备的骨灰坛里。
就在我准备清理那些细碎的骨渣时,我的骨钳“当”的一声,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事。
我愣了一下。有时候,逝者生前体内有医疗植入物,比如钢板、假牙什么的,这很正常。
但那些东西,要么在高温下变形,要么早就跟骨头分开了。而眼前这个东西,被烧得通红,
却依旧嵌在一截已经完全炭化的腿骨里,纹丝不动。它在白色的骨灰堆里,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我用骨钳夹起那块腿骨,凑到眼前。那是一枚钛合金骨钉,医用的。
但它和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枚都不一样。它深深地、几乎是野蛮地贯穿了那段脆弱的胫骨,
钉头因为长年的磨损,已经变得有些光滑,而钉身,却在1400度的高温炙烤下,
仅仅是颜色变得暗红,形态没有丝毫改变。它像一个最顽固的钉子户,
死死地捍卫着最后一方领地,带着一种沉默而决绝的姿态。家属来取骨灰的时候,
我特意把那枚骨钉用一块红布包着,递给了逝者的丈夫。那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
五十多岁,眼眶红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垮掉的颓气。“大哥,这是您爱人身体里的,
烧不化,按规矩得还给你们。”我解释道。男人旁边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小姑子,
立刻尖叫起来:“哎呀!这不吉利的东西怎么还拿出来!快扔了快扔了!”她一边说,
一边嫌恶地后退,仿佛那块红布里包的是什么索命的恶鬼。逝者的丈夫也被她吓到了,
哆哆嗦嗦地接过红布,却像是被烫到一样,差点扔在地上。他求助似的看着我:“师傅,
这……这怎么办啊?”“要么带走,要么我们帮您处理掉。”我平静地说。“扔了!
必须扔了!”小姑子斩钉截铁地说,“我姐都走了,还留这么个东西,
是想让我们家不得安宁吗?哥,你听我的,扔了它!”男人看着手里的红布包,
脸上满是纠结和恐惧。他最后还是屈服了,把红布包递还给我,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师傅……那就麻烦您了。”我接过那个温热的布包,
看着他们一家人抱着骨灰坛,在小姑子“晦气晦气”的念叨声中匆匆离去,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火。我没扔。下班后,我把那枚骨钉带回了我的值班室。
我把它擦得很干净,放在我的烟灰缸里。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大雪纷飞,
我背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人,每走一步,右腿都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我低头一看,
一根发着红光的钉子,正穿透我的小腿。而我背上的人,在对我笑。
2假哭的人间第二天上班,我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那枚骨钉,就在我桌上的烟灰缸里,
静静地躺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它反射出一道冰冷而尖锐的光,像一道凝固的视线。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它用布重新包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眼不见为净。
火葬场是个从不缺故事,也最不需要故事的地方。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货币,而沉默,
往往比哭声更震耳欲聋。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试图把昨晚那个荒诞的梦从脑子里洗掉。
今天第一个“活儿”,是个名人。一个本地有名的企业家,突发心梗,没救回来。
告别厅里摆满了花圈,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他生前的“光辉事迹”,
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好几拨。他的遗孀,一个保养得极好的中年女人,
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黑色香奈儿套装,戴着墨镜,被两个女儿搀扶着。她没有哭,
只是在司仪念悼词时,用一方手帕,极其优雅地在眼角沾了沾。那姿态,不像是在告别亡夫,
更像是在出席一场格调悲伤的时尚发布会。我推着灵柩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师傅,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命令式的沙哑,“烧的时候,把我先生这身西装也一起烧了,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套,意大利定制的。”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知道那套西装,阿玛尼的,
市价六位数。我也知道,老爷子生前最喜欢的,其实是楼下早点铺那件20块钱的老头衫,
因为穿着舒服。更重要的是,按照规定,遗体火化时,衣物里的化纤成分会产生有害气体,
还会影响骨灰的纯度。我把遗体推进整容室,准备做最后的清理。老爷子的秘书跟了进来,
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李师傅,一点心意。”他陪着笑脸,“老板娘的意思,您多费心。
那套西装……”“不行。”我打断他,“规定。”“李师傅,您通融一下。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老板娘就这么点念想。您看,这……”他用手指比了个“八”。
八万。用八万块钱,买一个“深情”的人设,在镜头前显得更真实一点。
我看着操作台上静静躺着的老爷子,他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遮住了临死前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安详。安详得像个假人。
我把红包推了回去。“你告诉老板娘,这西装不能烧。但是,”我顿了顿,
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纯棉寿衣,“我会给老爷子换上最好的寿衣,体体面面地走。
”秘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讪讪地走了。我给老爷子换衣服的时候,
发现他贴身的口袋里,藏着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很朴实的农村妇女,
抱着个孩子,笑得一脸灿烂。照片背后,有一行已经模糊的字:阿芬,等我。
我把照片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他胸口的寿衣口袋里。点火的时候,我想,
这大概才是他真正想带走的东西。忙完企业家的事,已经快中午了。我正准备去食堂,
就看到告别厅门口一阵骚动。是昨天那个“骂是爱”的老大爷一家子又来了。今天,
他们是来办告别仪式的。老大爷叫孙德海,他老伴叫赵秀兰。孙大爷被他儿子搀着,
一脸的不耐烦,嘴里骂骂咧咧:“哭什么哭!一个败家老娘们儿,死了清净!早死早超生!
办什么仪式,浪费钱!”他儿媳妇在旁边抹着眼泪,劝道:“爸,您少说两句吧,
妈都走了……”“走了正好!”孙大D爷一瞪眼,嗓门更大了,“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我吵,
气得我肝儿疼!现在死了,我正好能多活几年!你们赶紧的,弄完了拉倒,
我还得回去看我的鸽子呢!”周围来悼念的亲戚邻居都面露尴尬,谁也不敢吱声。
**在墙边,点上一根烟,冷地看着这场闹剧。在这地方待久了,你会发现,人的悲伤,
有时候就像一场蹩脚的舞台剧。有人声嘶力竭,是为了演给活人看;有人默不作声,
却是真的伤到了骨子里。而孙大爷这种,又属于哪一种呢?他骂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
现在老伴真的走了,他这出“独角戏”,又该怎么收场?我掐灭烟头,
心里对即将上演的“情节”已经有了预判。无非是人前嘴硬,人后崩溃。这种戏码,
我看了十年,早就腻了。我转身走向休息室,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因为我知道,
真正的重头戏,不是告别,而是当他亲手捧起那捧滚烫的骨灰时。到那时,再硬的嘴,
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3骂是爱,恨是债告别仪式很短,也很冷清。孙大爷全程板着脸,
像个来讨债的。司仪在上面声情并茂地念着悼词,
说赵秀兰女士是一位伟大的妻子、慈祥的母亲,一生勤劳朴素,
相夫教子……孙大爷在下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肃静的告别厅里,
显得格外刺耳。“放屁。”他嘟囔着,“那老娘们儿,就会做个红烧肉,还齁咸!
”他儿子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拽他胳-膊,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我站在侧门,看着这一切,
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凉。仪式结束,遗体被推去火化。家属们都去了休息室等待。
孙大爷却没去,他一个人,溜溜达达地走到了后院的鸽子笼边上。火葬场后院养了一群鸽子,
是我师傅老刘退休前弄的。他说,死人见多了,阴气重,得养点活物,冲一冲。
孙大爷就蹲在鸽子笼前,抓了把地上的土,一颗一颗地往笼子里扔,嘴里还念念有词。
“飞吧,都飞吧……”他喃喃着,“家里那个母老虎走了,以后没人管你们了,
想飞多远飞多远……”一只白鸽落在他面前的笼网上,歪着头看他。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
想去摸一摸那鸽子,手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忽然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
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抽动。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阳光很好,透过稀疏的树叶,
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没有过去打扰他。有些悲伤,
是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慢慢消化的。两个小时后,赵秀兰的骨灰出来了。我用骨钳,
将那些还带着人体轮廓的骨头,一块块拣进骨灰坛。她的骨头很脆,轻轻一碰,就碎了。
我端着装了半坛的骨灰,走到休息室门口。孙大爷的儿子迎了上来,接过骨灰坛,
转身递给了孙大爷。“爸,妈的骨灰。”整个休息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孙大爷和他怀里的那个青瓷坛子上。孙大爷低着头,看着那个坛子,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东西。他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摸,又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
猛地缩了回来。怀里的骨灰坛,还带着炉膛里的一丝余温。“什么玩意儿……”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这么点了?”昨天还跟他吵架,嫌他养鸽子脏,
要把鸽子笼拆了的一个大活人,今天就变成了怀里这么一捧,连温度都快要散尽的灰。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坛壁。很滑,很凉。
“秀兰……”他像是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一样,生涩,而又充满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等我死了……你给我收尸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他一句一句地念叨着,
像是在跟谁置气。忽然,他“哇”的一声,哭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抽泣,
而是像个孩子丢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嚎啕大哭。他把那骨灰坛死死地抱在怀里,
仿佛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你个老败家娘们儿!你走了,谁还管我啊!”“我的鸽子,
你最烦的鸽子,以后没人喂了!”“你回来!你给我回来!”整个休息室的人都看傻了,
包括他儿子儿媳。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孙大爷这个样子。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用力,
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没流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他骂了一辈子的人,埋怨了一辈子的人,
那个他嘴里“早死早超生”的人,真的走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一个叫赵秀兰的人,
会嫌他做的红烧肉咸,会因为他养鸽子跟他吵架,会一边骂他老不死的,一边在起风的夜里,
给他披上一件衣裳了。骂是爱,恨是债。一辈子的吵吵闹闹,不过是两个人,
用最笨拙的方式,在确认对方的存在。孙大爷最后是哭晕过去的,被他儿子背着离开的。
他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那个骨灰坛,谁也拿不下来。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层坚硬的壳,
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出了一道裂缝。我回到值班室,拉开抽屉,
拿出了那个用红布包着的骨钉。这一次,它在我手心,不再冰冷。我忽然很想知道,
能让一个女人,在死后,都要用这种方式捍“卫”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段过往?
这块烧不化的骨钉背后,藏着的,又是一个怎样的,关于爱与恨的故事?4十年旧案,
死亡名册孙大爷的事,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我心里。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是在不经意间,
就想起那枚躺在我抽屉里的骨钉。它像一个沉默的拷问,质问着我这十年的麻木和自以为是。
我决定,要找出它的故事。这像一场荒诞的侦探游戏,唯一的线索,
是一枚骨钉;而案发现场,是早已化为飞灰的过去。我叫李默,35岁,火葬场焚烧工。
今天,我的另一个身份是——死亡侦探。第一步,也是最困难的一步:确定逝者的身份。
王淑芬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光是我们市,叫这个名字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而我手头唯一的身份信息,就是那张已经归档的死亡登记表。我找到了档案室的老张。
老张是火葬场的“活字典”,在这里干了三十年,从抬尸工干到档案管理员,
经手的死人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张叔,帮我个忙。
”我把一包刚买的“中华”塞到他手里。“哟,小李,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无事献殷勤啊。”老张眯着眼,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想找您查个档案。前几天烧的一个,
叫王淑芬,女,52岁。”“王淑芬?”老张皱了皱眉,在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里呷了一口,
“这名字熟,但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记不清了。有什么特征?”“她腿里,
有根钛合金骨钉。”我说。“骨钉?”老张来了精神,“这个有印象了。家属嫌晦气,没要,
是你小子给收起来了吧?”我尴尬地点点头。“行,我给你找找。”老-张把烟头掐灭,
在堆积如山的档案架上翻找起来。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灰尘的味道,
时间在这里仿佛都变慢了。“找到了。”十几分钟后,老张从一个牛皮纸袋里,
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这就是王淑芬的“死亡名册”。
上面有她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联系人、死亡证明等等。我拿出手机,
把所有信息都拍了下来。“小李,我多句嘴。”老张看我一脸严肃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死人的事,你一个大活人,瞎掺和什么?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张叔,
我心里有根刺,不**,睡不着觉。”我苦笑着说。“你啊……”老张摇摇头,不再说话。
我拿着手机里的照片,回到了我的值班室。这感觉很奇特,
我手里握着一个陌生人一生的终点,却对她的起点和过程一无所知。家庭住址:城南老城区,
向阳小区3栋2单元401。一个很老旧的小区,我小时候就住那附近。联系人:**,
关系:丈夫。就是那天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被小姑子怼得一句话不敢说的男人。
我开始在网上搜索“王淑芬”和“**”这两个名字,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信息如石沉大海,什么都没有。他们就像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两粒尘埃,平凡地活着,
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我不甘心,又换了个关键词搜索:“向阳小区王淑芬”。这次,
跳出来一条五年前的社区新闻。《邻里守望,
爱心接力——记社区好人王淑芬自发组织为孤寡老人送温暖活动》。新闻里配了一张照片,
几个穿着红马甲的社区大妈围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大妈,
虽然隔着像素不高的照片,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就是王淑芬。照片上的她,
比我想象的要年轻,要爱笑。她站在人群中,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快乐。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站着的时候,右腿的姿势,似乎有些不自然。我的心猛地一跳。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死死地盯着她的右腿。她的裤腿很宽松,看不出什么,但那种细微的、重心偏向左侧的站姿,
骗不了人。一个常年腿脚不便的人,才会下意识地有这种姿셔。
我又开始疯狂地搜索新的关键词:“王淑芬腿伤”,“王淑芬事故”。这一次,
我找到了。那是一篇被淹没在互联网信息海洋里的、来自十年前的户外论坛帖子。
标题是:《求助!驴友“磐石”在四姑娘山失联,其妻“蒲公英”不顾腿伤,独自进山救援!
》发帖人,ID叫“野狼”。帖子里,“野狼”用焦急的口吻描述了事情的经过。
一个叫“磐石”的资深驴友,在挑战四姑娘山幺妹峰时,遭遇暴风雪,与大部队失联。
他的妻子“蒲公英”,在得知消息后,不顾自己刚刚做完腿部手术,行动不便,
第二天就孤身一人,买了一张去成都的火车票,进山寻夫。帖子里说,
“蒲公英”的右腿胫骨,在半年前的一次户外活动中严重骨折,植入了一根钛合金钢钉。
医生嘱咐她,至少要休养一年,才能进行轻度活动。帖子下面,
是一片为“蒲公英”祈祷的跟帖。“疯了!简直是疯了!”“这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
”“爱情的力量?我只看到了鲁莽!”最后的更新,是在一周后。
“野狼”发了一个简短的帖子,只有一句话:“磐石找到了,蒲公英也找到了。
他们都还活着。致敬。”我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点燃了。磐石。蒲公英。
**。王淑芬。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就是他们。那枚烧不化的骨钉,
不是什么医疗事故的产物,它是一枚勋章!
是一段用生命和爱情铸就的、比钛合金还要坚硬的传奇!可为什么?
为什么拥有这样一段过往的男人,会在妻子的葬礼上,
被小姑子一句话就吓得要扔掉这枚“勋章”?这十年,他们之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我关掉电脑,把那枚骨钉从抽屉里拿出来,紧紧地握在手心。这一次,
我不仅要找到它的故事。我还要,物归原主。5师父的烟,鬼神的话第二天,
我揣着那枚骨钉,去找了我的师父,老刘。老刘已经退休三年了,一个人住在郊区的小院里,
侍花弄草,过得倒也清净。他是在这个行业里,我唯一敬重的人。我到的时候,
他正穿着个跨栏背心,拿着把大蒲扇,躺在院子的藤椅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师父。
”我叫了一声。他掀开眼皮,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来啦。自己倒茶。
”我熟门熟路地从屋里拎出茶壶,给他和我各倒了一杯。“什么事,说吧。”老刘没睁眼,
像是知道我无事不登三楼。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然后慢慢打开。骨钉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老刘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坐起身,
拿起那枚骨钉,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着。他甚至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好东西。
”半晌,他吐出两个字。“好东西?”我不解。“S316L医用不锈钢,
或者TC4钛合金。能在1400度的炉子里扛两个小时不变形的,只有这两种材质。
”老刘像个老学究一样,娓娓道来,“不过看这颜色和重量,应该是钛合金的。这玩意儿,
贵。而且,是进口的。”“师父,我不是来跟您探讨材质的。”我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
”老刘把骨钉放下,重新躺回藤椅上,拿起他的大蒲扇,“你是心里长了草,
来我这儿找镰刀的。”他一句话,就说中了我所有的心事。我把王淑芬和**的故事,
从那枚骨招开始,到孙大爷的眼泪,再到网上查到的那篇帖子,原原本本地,
都跟老刘说了一遍。老刘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等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小默,你知道咱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什么?
”“是‘敬畏’。”他说,“不是敬鬼神,是敬生死。人这辈子,怎么活的,
不重要;怎么死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有没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他掉一滴眼泪。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骨钉:“这东西,就是一滴烧不化的眼泪。”“可我不明白,
”我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既然有那么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去,
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他看起来,懦弱,麻木,甚至有点……怕事。
他配不上这滴眼泪。”“配不上?”老刘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小默啊,
你还是太年轻。你只看到了雪山上的磐石和蒲公英,没看到油盐酱醋里的**和王淑芬。
”他顿了顿,给自己续上茶水,继续说道:“英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当一个女人,
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时候,你猜这个男人,下半辈子会怎么活?”我愣住了。
“他会活在愧疚里。”老刘一字一句地说,“他会把她当成神一样供起来,捧在手里怕摔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不敢让她再生气,不敢让她再操心,不敢让她再受一点点的委屈。
他会把她所有的棱角都磨平,把她所有的翅膀都收起,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地,
做他的‘磐石’,永远别再做那随风飘零的‘蒲公英’。”“而那个女人呢?”老刘看着我,
“她救回了她的英雄,却永远地失去了她的爱情。因为她爱的,是那个能在雪山之巅,
傲视群雄的磐石,而不是这个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我的心,
像是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所以……”我艰难地开口,“王淑芬的死,不只是因为病?
”“谁知道呢?”老刘拿起那枚骨钉,在手心轻轻地抛着,“有时候,心死了,
人也就活不长了。这枚钉子,是她荣耀的勋章,也是她一辈子的枷锁。
它提醒着她曾经有多勇敢,也就映衬着她后来有多平庸。”“那**呢?
他为什么怕这枚钉子?”“因为这钉子,是他懦弱的罪证。”老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它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他的命,是他老婆用一条废腿换回来的。他欠她的。
他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他不敢看,不敢碰,甚至不敢承认它的存在。
他只想把它扔得远远的,就好像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正常人’。
”“那他那个小姑子……”“哼,”老刘冷哼一声,“不过是借着‘不吉利’的名头,
说出了他自己想说又不敢说的话罢了。这种人,我见多了。”院子里,一阵风吹过,
卷起几片落叶。老刘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我心中那团乱麻,一层层地剖开,
露出了血淋淋的、最残酷的内核。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关于英雄和爱情的传奇故事,
却没想到,这传奇的背后,是如此不堪的、充满了琐碎和消磨的现实。“师父,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看着手里的骨钉,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你想怎么办?
”老刘反问我。“我想把它还给**。”我说,“我想告诉他,这不是罪证,这是勋章。
王淑芬不是神,她只是一个爱他爱到不要命的,傻女人。”“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老刘沉默了。良久,他把骨钉还给我。“去吧。”他说,
“人死了,恩怨就了了。但东西还活着,就得有个归宿。你是‘摆渡人’,不渡魂,只渡物。
把这滴烧不化的眼泪,送回它该去的地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补充了一句:“小默,
记住。别用你的眼睛去看,要用你的心去听。有时候,哭得最大声的,
未必最伤心;而那个一言不发的,可能已经心如死灰。”我拿着那枚滚烫的骨钉,
走出了小院。回头望去,老刘又躺回了他的藤椅,闭着眼,摇着扇,收音机里的评书,
恰好讲到“关云长败走麦城”。英雄末路,不过如此。6富贵烟云,
一捧飞灰从师父那里回来,我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老刘的话,让我对这个世界,对人心,
有了一种全新的,也更残酷的认识。我开始怀疑,我执意要寻找的“真相”,
会不会最终只是另一场空洞的自我感动。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单“大活儿”来了。
死者是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钱家的老太爷。据说,是在私人游艇上,一口气没上来,
走了。钱家包下了我们这里最大、最豪华的“追思堂”,连着三天。那阵仗,
比之前那个企业家还要夸张。光是门口停的豪车,就能开个小型的国际车展。
我被临时抽调过去,负责火化前的准备工作。钱老太爷的遗体,
被安置在一口价值百万的金丝楠木棺材里,身上穿着手工缝制的寿衣,
脸上是顶尖遗容化妆师画的妆,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这一切的平静,
都在告别仪式结束后,被彻底打破。按照钱家的要求,老太爷要在“吉时”火化。
而这个吉时,是在第二天的凌晨三点。凌晨两点半,我接到通知,准备接收遗体。
我推着灵柩车,来到追思堂的侧门。门一开,我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钱家的几个子女,
正围着那口金丝楠木棺材,吵得不可开交。“爸这块表,必须拿下来!
这是百达翡丽的**款,爸生前最看重的,说要传给长孙的!”说话的是大儿子,钱老大,
一脸的横肉。“凭什么给你儿子?我儿子就不是长孙了?”二儿子钱老二立刻反驳,
“再说了,爸临走前,亲口说要把他收藏的那些古董字画都留给我!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爸了!”唯一的女儿,钱小妹,哭得梨花带雨,“爸尸骨未寒,
你们就想着分家产!这块玉佩,是妈留给爸的遗物,怎么能让它跟着烧了!”他们一边吵,
一边就动手去掀棺材盖,想从老太爷身上“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份“念想”。那场面,
混乱、贪婪、又无比的荒诞。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几百位来宾和无数媒体镜头前,
扮演着孝子贤孙,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而现在,当大幕落下,只剩下他们自己的时候,
所有的伪装都被撕了下来,露出了最**裸的欲望。我站在门口,像个局外人一样,
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我觉得恶心。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是钱家的法律顾问,姓张。“李师傅,让您见笑了。
”他递给我一根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我没接。“钱先生,吉时快到了。
”我看了看手表,面无表情地说。张律师的脸色有些尴尬,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争吵的钱家子女,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李师傅,
您看……能不能把这口棺材,也一起烧了?”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们家属的意思是,让老太-爷体体面面地走。这口棺材,是老太爷生前亲自挑选的,
他很喜欢。”张律师说得冠冕堂皇。我笑了。金丝楠木,千年不腐,
是古代帝王做棺材的首选。其价值,早已超过了木头本身。这口棺材,
比门口停的任何一辆豪车都贵。他们不是想让老太爷体面,他们是怕这口棺材留下来,
会成为日后分割家产的又一个导火索。把它烧了,一了百了。谁也别想得到。
这是何等的“智慧”,又是何等的讽刺。“不行。”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李师傅,
”张律师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比之前那个企业家秘书给的还要厚上一倍的红包,“一点小意思,
您行个方便。”我看着那个红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丑态百出的“孝子贤孙”,
再想想我抽屉里那枚安静的骨钉。一股说不出的怒火,在我胸中翻腾。我一把推开张律师,
大步走到棺材前。“都给我让开!”我吼了一声。我的声音不大,
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人都被我镇住了,包括那几个吵得正凶的钱家子女。
他们愕然地看着我这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下等人”,一时间忘了反应。我走到棺材前,
对着里面安详躺着的老太爷,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我直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样,
从钱老大、钱老二、钱小妹的脸上,一一扫过。“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有多少钱。
在我这儿,他,只是一个需要上路的逝者。”我指着棺材里的老太爷,一字一句地说,
“从现在起,谁敢再碰他一下,就是对死者不敬。”“对死者不敬的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和我的同事一起,将棺材盖重新合上,然后平稳地推上了灵柩车。
整个过程,大厅里鸦雀无声。钱家的几个子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却没一个人敢再上前半步。或许是被我那句“对死者不敬的后果”吓到了,也或许,
是我的眼神,让他们想起了某些比金钱更让他们恐惧的东西。比如,良心。比如,报应。
那天凌晨,钱老太爷的火化进行得非常顺利。我亲手把他从那口金丝楠木棺材里,
移到了火化车上。他手上的百达翡丽,脖子上的玉佩,都还好好地戴着。我不知道我这么做,
究竟是对是错。我只知道,当炉门关闭,火焰升起的那一刻,我心里是痛快的。富贵烟云,
终究不过是一捧飞灰。而那些生前你争我夺、放不下的东西,到了这里,又有哪一样,
是你能真正带走的呢?第二天,我听说钱家为了那口空着的金丝楠木棺材,又差点打起来。
我只是冷笑一声,把这些肮脏的故事,连同那天的烟尘一起,锁进了记忆的柜子。然后,
我拿出了那枚骨钉。经历了这场闹剧,我心里那块摇摆不定的石头,反而落了地。我必须去。
我必须把这个故事,带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哪怕,等待我的,是另一个更加残酷的真相。
7线索:断掉的登山绳下定决心后,我向主任请了三天假。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主动休假。
主任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我没理会他异样的目光,换下工作服,
走出了这个我待了十年的地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却感到一阵陌生。我第一站,
去了市档案馆。我想查找十年前那起四姑娘山山难的原始新闻报道,
而不是论坛上只言片语的帖子。档案馆的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他听了我的来意,
从一堆旧报纸合订本里,给我找出了一叠《蓉城晚报》。十年前的报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散发着一股旧时光的味道。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被油墨染得发黑。终于,
我在当年10月的一期报纸中缝里,找到了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
标题是:《一驴友登山遇险,其妻千里寻夫》。报道很短,只有寥寥几百字,
讲述了一个叫**的男子,在登山时遭遇暴风雪失联,他的妻子王淑芬,不顾个人安危,
进山救援,夫妻二人最终被当地救援队成功救出的故事。报道的重点,
放在了宣扬“人间真情”和“夫妻情深”上,对于事故的具体细节,却语焉不详。
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最后救出他们的人,是“四姑娘山景区救援队”。我立刻上网,
搜索这个救援队的信息。幸运的是,这个救援队现在还在,并且有一个官方的微博账号。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他们的微博发了一条私信,询问是否还记得十年前的那次救援。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待的时间里,我去了王淑芬生前住的那个小区——向阳小区。
这是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老小区,红砖墙,水泥地,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找到了3栋2单元,抬头看着401那个紧闭的窗户。窗台上,一盆已经完全干枯的绿植,
在风中摇曳。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敲门。**会在家吗?我该如何开口?说“你好,
我是给你老婆火化的工人,我这里有她一块烧不化的骨头”?我敢肯定,我会被当成神经病,
直接打出来。我在楼下徘徊了很久,像个鬼鬼祟祟的小偷。邻居们进进出出,
偶尔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关于401这户人家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