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细雨如丝,打湿了沈府别院的青石板路。沈微婉坐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绣针,
素白的绸缎上,一朵玉兰花已初见雏形,针脚细密匀整,不见半分浮躁。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夫人,将军府来人了,
说是将军的意思,想让苏姑娘以正红嫁衣入门。”沈微婉的绣针顿了顿,随即又平稳落下,
将最后一缕丝线收进绸缎深处。她抬眸,目光清澈如水,不见半分波澜:“知道了。
正红便正红,吩咐下去,让管事们好生预备着,莫要失了将军府的体面。”青禾愣了愣,
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应了句“是”。她跟着沈微婉多年,
自姑娘家时便伴在左右,亲眼见证了她嫁入将军府的风光,也看惯了她这三年来的端庄自持。
只是今日,将军要纳的苏怜月,是京中出了名的娇俏美人,听说将军为了她,
在城外置了别院,如今更是要以正红嫁衣入门——那可是正妻成婚时才能用的规制啊。
沈微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开口:“不过是一件嫁衣罢了,颜色如何,形制如何,
于我而言,并无不同。将军既已决定,我等做妻妾的,遵便是了。”她这话并非虚言。
嫁入将军府三年,她与夫君萧策的夫妻情分,本就淡得像一杯温水。当年沈家与萧家联姻,
一是为了巩固朝堂势力,二是因为她沈微婉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性情温婉,端庄得体,
是众人眼中正妻的不二人选。萧策需要一位能为他打理后宅、撑得起门面的夫人,
而她需要一个稳固的归宿,各取所需,仅此而已。成婚之初,萧策也曾有过几分客气的温存,
可沈微婉清醒地知道,那不是爱。她从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对萧策,
她尽着正妻的本分,打理家事井井有条,对待下人宽厚有度,与府中各房亲戚相处和睦,
从未让萧策为后宅之事操过半分心。久而久之,萧策对她更多的是敬重,而非夫妻间的亲昵。
如今他要纳妾,沈微婉早有预料。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态,
尤其是萧策这样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身边多几个女人,再寻常不过。她所求的,
不过是后宅安宁,守住自己正妻的本分与体面,至于萧策的宠爱,她从未放在心上。
苏怜月入门那日,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当真比沈微婉成婚时还要热闹几分。
正红的嫁衣穿在苏怜月身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含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萧策时,
满是依赖与爱慕。沈微婉身着正红色绣蟒纹褙子,端坐在正厅主位,接受苏怜月的跪拜。
苏怜月行的是妾室拜见正妻的礼仪,只是那姿态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娇纵,
磕头时力道也轻得很。身旁的管事嬷嬷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提醒,却被沈微婉用眼神制止了。
她亲自端过一旁的茶盏,递到苏怜月面前,声音温和:“妹妹快请起,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和睦相处才是正理。”苏怜月接过茶盏,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
她抬眼看向沈微婉,见这位正妻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眼神里没有半分敌意,
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了几分:“谢夫人。”婚宴之上,沈微婉周旋于宾客之间,
举止得体,笑容温婉,将正妻的风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萧策看在眼里,
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走上前低声道:“微婉,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沈微婉微微摇头,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浅酌一口:“将军说笑了,纳妾乃常理之事,
我身为正妻,理当支持。只要将军后院安宁,府中和睦,我便安心了。
”萧策见她如此明事理,心中的愧疚更甚,却也越发觉得她端庄得有些疏远。他叹了口气,
转身去应酬其他宾客,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新房里那位娇俏的新人。青禾看着这一幕,
心中替自家夫人不平,却也只能在无人处低声道:“夫人,您这般处处忍让,
反倒让那苏姑娘觉得您好欺负了。”沈微婉放下手中的绣活,拿起一旁的书卷,
淡淡道:“我并非忍让,只是觉得没必要为这些小事计较。后宅之事,越计较越生事端,
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个清净。”可她想落个清净,苏怜月却未必肯安分。
不过三两日,便有下人来报,说苏姑娘不愿日日来正院请安。“回夫人,苏姑娘说,
她身子娇弱,晨起天寒,恐受了风寒,坏了将军的兴致,所以……所以想请夫人通融,
不必日日来请安。”下人低着头,语气忐忑。按照将军府的规矩,
妾室每日清晨都需到正院向正妻请安,这是规矩,也是尊卑的体现。苏怜月这般要求,
无疑是坏了规矩,也没把沈微婉这个正妻放在眼里。管事嬷嬷气得脸色发青:“夫人,
这可万万不行!规矩就是规矩,若是今日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其他妾室效仿,
这后宅还怎么管?”沈微婉却依旧平静,她放下书卷,思索片刻道:“罢了。苏姑娘刚入府,
身子或许真的娇弱,便通融她几日吧。日后若是身子好了,再按规矩来便是。”“夫人!
”管事嬷嬷急了,“这哪里是通融几日的事,她这分明是恃宠而骄!”“嬷嬷稍安勿躁。
”沈微婉抬眸,目光沉静,“将军宠她,我若是强行逼她遵守规矩,反倒显得我小气。再说,
她来不来请安,于我而言,并无影响。我这正院,也不缺她这一句问候。”最终,
沈微婉还是允了苏怜月不必日日请安。消息传到苏怜月耳中,她果然越发娇纵起来,
不仅不请安,平日里行事也越发张扬,穿的衣裳、用的首饰,都极尽奢华,
甚至隐隐有赶超正妻的势头。萧策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苏怜月擅长撒娇卖俏,
总能把他哄得团团转。他念及沈微婉的端庄懂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偶尔在沈微婉面前提一句,让她多担待。沈微婉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只说:“将军放心,我知晓分寸。”又过了几日,负责给各院送避子汤药的婆子来了,
神色颇为为难地向沈微婉禀报:“夫人,苏姑娘说避子汤药太苦,不愿喝。奴婢好说歹说,
她都不肯,还说……还说要请将军来做主。”避子汤药是沈微婉吩咐下去的,府中除了正妻,
其他妾室若无正妻允许或将军特许,都需按时服用。这既是为了后宅秩序,
也是为了避免妾室过早诞下子嗣,乱了嫡庶尊卑。青禾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夫人,
这苏怜月实在是太过分了!不请安也就罢了,如今连避子汤药都不肯喝,她这是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想早日诞下子嗣,母凭子贵不成?”沈微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沉默了片刻,道:“她不愿喝,便不喝吧。”“夫人!
”青禾和管事嬷嬷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若是强逼她喝,她必然会去将军面前哭诉,
到时候又是一番风波。”沈微婉缓缓道,“将军若是真的想让她诞下子嗣,
即便她喝了避子汤药,也会有其他办法。若是不想,即便她不喝,也未必能如愿。
左右不过是一碗汤药,随她去吧。”她这番话,说得极为通透。说到底,妾室能否诞下子嗣,
终究要看将军的态度。她若是强行干预,反倒会惹得萧策不快,甚至会让苏怜月抓住把柄,
倒打一耙。管事嬷嬷看着沈微婉平静的侧脸,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家夫人什么都好,
就是太过清醒,太过理智,理智得让人觉得心疼。苏怜月得知沈微婉允了她不喝避子汤药,
心中更是得意,觉得这位正妻不过是个纸老虎,根本不敢与自己抗衡。她越发黏着萧策,
整日里在萧策面前撒娇卖萌,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萧策对她的宠爱也日益深厚,
不仅赏赐了无数珍宝,还特许她在府中自由出入,甚至可以随意动用府中的一些资源。
府中的下人见风使舵,对苏怜月也越发恭敬,反倒对沈微婉这个正妻,渐渐没了往日的敬畏。
可沈微婉依旧我行我素,每日里除了打理必要的家事,便是在正院看书、写字、刺绣,
偶尔也会去府中的小花园散步。她从不主动去招惹苏怜月,也从不打听萧策的行踪,
仿佛将军府的一切纷争,都与她无关。青禾看着府中日益变化的风气,心中焦急不已,
却又无可奈何。她只能每日里更加小心地伺候沈微婉,替她留意府中的动静。这日,
沈微婉正在窗前擦拭一盏琉璃花灯。这盏花灯是她嫁入将军府之前,母亲亲手为她打造的。
灯身由上好的琉璃制成,晶莹剔透,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灯内点上蜡烛后,
光影流转,美不胜收。母亲说,这盏花灯象征着圆满与安宁,希望她嫁入夫家后,
能平安顺遂,阖家美满。沈微婉十分珍视这盏花灯,每日都会亲自擦拭,
不让它沾染半分尘埃。这不仅是对母亲的思念,也是她心中仅存的一点念想。
在这冰冷的将军府中,唯有这盏花灯,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
正当她用柔软的锦布细细擦拭灯身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传了进来。沈微婉抬眸望去,
只见萧策牵着苏怜月的手,缓缓走了进来。苏怜月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罗裙,
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步摇上的珠翠轻轻晃动,十分惹眼。
她依偎在萧策身边,笑容娇俏,眼神四处打量着正院的景致。
当她的目光落在沈微婉手中的琉璃花灯上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挣脱萧策的手,
快步走到沈微婉面前,指着那盏琉璃花灯,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娇蛮:“夫人,
这盏花灯真好看!我想要!”沈微婉的动作顿住了,她抬眸看向苏怜月,眼神依旧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萧策也走了过来,见苏怜月喜欢那盏花灯,
便笑着对沈微婉道:“微婉,既然怜月喜欢,你便把这盏花灯送给她吧。
不过是一盏花灯而已,日后我再寻更好的给你。”在他看来,沈微婉一向端庄懂事,
必然不会拒绝这个请求。毕竟,之前苏怜月提出的那些过分要求,她都一一应允了。
可这一次,沈微婉却没有立刻点头。她将手中的锦布轻轻放在桌上,
小心翼翼地将琉璃花灯放在窗边的架子上,然后转过身,看向萧策和苏怜月。
众人都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温和地应允,可下一秒,却见沈微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瞬间从温婉的江南女子,
变成了手握重兵的将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行。”沈微婉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这盏花灯,不能给她。”话音落下,
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了下来。萧策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沈微婉这般模样,
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苏怜月更是一脸错愕,随即委屈地瘪了瘪嘴,
眼眶瞬间红了:“将军……”萧策回过神来,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微婉,
你这是何意?不过是一盏花灯,怜月喜欢,你便给她便是了,何必如此动怒?”“动怒?
”沈微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将军觉得我在动怒?我只是在告诉你,这盏花灯,是我的东西,我不愿给,谁也不能强要。
”“你……”萧策被她噎了一下,脸色也沉了下来,“沈微婉,你别忘了,
